婚礼那天,巫迟天还没亮就醒了。
其实他一夜都没有怎么睡。屋檐外有风,院里的红布被吹得轻轻晃。那点声音每响一下,他就会睁一次眼。到后半夜,他索性坐起来,把昨天写好的符纸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把袖里的短刀摸出来,检查刀刃。
刀不长,是他平日裁符纸用的。真要杀人不算趁手,可割绳足够了。
他把刀藏回袖中,坐在黑暗里等天亮。
天色发白的时候,村里开始有人过来。
冬嫂带来一篮煮好的鸡蛋,赵家婶子提着半坛米酒,刘家婆婆拿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红布,说可以给新娘盖头。那些人进院子的时候都不太敢看巫迟,只把东西放下,低声说一句吉利话,然后转身去忙。
没人真的高兴。
可每个人都在尽力把这场婚礼办成一场婚礼。
巫迟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把桌椅摆好,看着红布挂起来,看着几个小孩被大人赶到巷子外面,不准进来乱跑。他心里没有半点成亲该有的喜悦,只觉得这一切像一场太长的梦。
如果没有送花娘,如果没有黑石坳,如果没有村里那些人逼到门前,这本该是他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可现在,红布越鲜亮,他心里就越难受。
芷兰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声音一下轻了。
她穿着一身红衣。
那衣裳不是新做的,是冬嫂年轻时出嫁穿过的旧嫁衣。冬嫂身量比她高,衣袖长了一些,腰也宽了一点,临时改过以后还是不太合身。可红盖头落下来,遮住她的脸,她站在门口的时候,依旧让巫迟愣了很久。
他一直知道芷兰好看。
可他以前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她平日里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袖口有补丁,裙摆有泥点,头发也只是简单挽着。今天她被红色裹着,安安静静站在那里,像是终于被人郑重地放在了该在的位置上。
可这个位置只给了她半天。
巫迟走过去,伸手牵住她。
她的手很凉。
红盖头底下传来她很轻的声音。
“大人。”
“我在。”
她似乎笑了一下。
“今天以后,就不能再叫大人了吧?”
巫迟喉咙发紧。
“你想怎么叫都可以。”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些。
婚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父母高坐,也没有真正的高堂。巫迟的师傅早已去世,芷兰的爹娘也没了。院子正中只摆了一张空桌,桌上放着两碗清水、一束山花,还有一块巫迟师傅留下来的旧木牌。
村里的老者站在旁边喊礼。声音不大,也没有平日办喜事那种热闹劲。
“一拜天地。”
巫迟牵着芷兰一起弯下身。
红盖头随着她的动作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巫迟伸手替她扶了一下,不让盖头沾上土。
“二拜高堂。”
他们对着那张空桌拜了下去。
巫迟的视线落在桌上的山花上。那花是芷兰昨天自己采的,说屋里总要有点颜色。他当时点了头,什么也没说。这会儿再看,那几朵花已经被风吹得有点蔫,花瓣边缘微微卷起,像撑不到晚上。
“夫妻对拜。”
巫迟转过身。
芷兰也转了过来。
隔着红盖头,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低下头时轻轻晃动的发钗。那发钗是木头的,不值钱,是她平日里一直戴着的那一支。嫁衣、红盖头、院外的村民,都像是临时借来的。只有那支木钗是她自己的。
巫迟忽然很想掀开盖头看她一眼。
可是礼还没完。
他跟着她一起拜下去。
周围响起几声很轻的恭喜。有人端上米酒,有人把一只粗碗递到他手里。巫迟喝了一口,酒味很淡,喉咙里却像被火燎了一下。
芷兰也被人扶着坐下。
照理说,新娘该在屋里等,等宴席散了,等新郎进去揭盖头。可没有人提这些。所有人都知道,时间不多了。
石婆坐在院门边,从头到尾没有说几句话。
等最后一碗酒喝完,她才慢慢站起来。
“时辰差不多了。”
这句话一出,院里的那点喜气一下散得干干净净。
巫迟把碗放下。
芷兰也站了起来。
红盖头还在她头上,红衣也还在她身上。可赵家一个男人已经拿来麻绳,刘家的老婆子捧着蒙眼布和铜铃站在一旁。红色和那些东西摆在一起,刺得巫迟眼睛发疼。
她刚刚才做了他的新娘。
转眼就要做花娘。
巫迟想笑,可嘴角一点都动不了。
原来人被逼到这种地步,连生气都很难。因为生气太慢,来不及把眼前这些荒唐事全挡回去。
他走到芷兰身前,接过那条麻绳。
“我来。”
赵家的男人犹豫了一下,看向石婆。
石婆点了点头。
巫迟把绳子绕到芷兰手腕上。
他绑得很松。只要她用力一挣,就能从里面脱出来。可她没有动,只是任由他把绳结搭好。
红盖头底下,她小声说:“大人,手别抖。”
巫迟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他停了一下,重新把绳结拉平。
“不怕。”他低声说。
“我不怕。”她说。
巫迟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怕死,还是不怕他接下来要做的事。
他也不敢问。
送花娘的仪式在晒场上办。
那里早已经摆好了石台、香炉、酒碗和纸钱。村民们围成一圈,没人靠得太近。许多人还是穿着刚才参加婚礼的衣裳,手里却已经拿上了香烛。孩子全被关在家里,巷子里安静得不像白天。
芷兰被带到石台前。
红盖头没有摘。蒙眼布也没有真的盖上,只从红盖头外面绕了一圈,算是给旧规矩一个交代。铜铃被系在她腕边,一动就轻轻响一下。
那声音巫迟听过很多次。
每一次响起来,都代表有一个姑娘要走进黑石坳。
他以前也站在这里,念过一样的祭词,踩过一样的步法,做过一样的安魂礼。那时候他会告诉自己,这是村子的规矩,是山里那一位要的诚意,是他身为方士必须完成的事。
现在他再也骗不了自己。
石婆站在他身旁,低声说:“开始吧。”
巫迟点了一下头。
他把符纸铺在石台上,双手结势,按着过去的流程念出第一句祭词。周围的人立刻跪下去,额头贴着地面,嘴里跟着含糊地念。
神炁从他指间流出去,沿着符纸的纹路轻轻转了一圈。
真正的安魂礼,在第三段以后就该转入摄神术。那道术式会让花娘的心志变得迟缓,让她不再反抗,也不再分辨方向。等她走进山腹深处,山里那东西就更容易抓住她。
巫迟以前照着师傅教的做,从来没有错过一步。
这一次,他在第三段开头换了手势。
外人看不出来。
符纸照样燃起来,香灰照样往上卷,铜铃也照样在风里轻轻响。可真正该进入芷兰眉心的那道术式,被他绕开了。神炁在石台前空转了一圈,很快散掉,只留下一层看着像样的光影。
芷兰站在红盖头下面,没有晃,也没有变得迟钝。
她仍然清醒。
巫迟心里稍稍定了一些。
石婆盯着符纸看了片刻,脸色缓和下来。她没有看出问题,只当他终于肯为村子办事。
“巫迟。”她在仪式结束后开口,“这一路你走前面。陈大和赵二跟在后面。”
两个男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一个肩膀很宽,手里握着木棍。另一个比他矮一些,却很结实,腰间别着短刀。两人一左一右站到芷兰身后,目光一直落在巫迟身上。
石婆到底还是防着他,巫迟并不意外。
他只是点了点头。
队伍从晒场出发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个举火把的年轻人,接着是巫迟,再往后是芷兰和那两个看守。村民们跟在更后面,脚步拖得很慢。有人端着酒,有人提着香,有人低低念着求山神息怒的话。
铜铃一路响。
红盖头在山风里轻轻晃。
巫迟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不能回头太多次,也不能让石婆看出破绽。可他能听见芷兰的脚步声。
她走得很轻。
嫁衣裙摆扫过山路上的草叶,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偶尔踩到石子,铜铃就会多响一下。每响一下,巫迟都觉得那声音像落在自己心口上。
路边的映山红已经开满了。
红色一路铺到黑石坳前,越往里越密。黄昏的光落在花上,把那些花照得像火,又像血。村民们不敢抬头看,只低着头跟着走。
巫迟看着前方山口越来越近,袖中的手指慢慢摸到了那张早已准备好的符纸。
他只有一次机会。
如果在村里动手,围上来的人太多,芷兰跑不掉。只有到了黑石坳入口,村民们会按照旧规矩停在外面,不敢再往前。真正跟进去的,只有他、芷兰和两个看守。
这就是他等的地方。
黑石坳入口终于到了。
山风从洞口往外吹,带着一股冷而湿的气味。前面的火把晃了一下,两个举火把的年轻人立刻退到旁边,不敢再往里走。
按规矩,村民只能送到这里。
再往前,是方士带花娘进去。
石婆停在后方,开口道:“巫迟,别误了时辰。”
巫迟没有回头。
“知道。”
他带着芷兰继续往前。
陈大和赵二跟了上来。
他们刚走进洞口阴影里,外面的村民声音就远了许多。风从山腹里钻出来,把红盖头往旁边掀起一角。巫迟看见芷兰的下巴,还有她紧紧抿着的嘴唇。
她在害怕。
但她没有说。
巫迟的手指扣住袖里的符纸。
再往前走三步。
两步。
一步。
他忽然转身。
陈大反应很快,木棍刚抬起来,巫迟手里的符纸已经贴到了他胸口。符纸上的术式猛地亮了一下,陈大的身体像被抽走了力气,整个人向前栽倒。赵二拔刀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巫迟已经侧身靠近,手肘撞在他手腕上,另一只手把第二张符纸按在他肩头。
赵二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外面的村民还没有反应过来。
巫迟一把掀开芷兰的红盖头。
她的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可眼睛是清醒的。那双眼睛看着他,没有被摄神术夺走半点神采。
巫迟心口狠狠一痛。
他从袖里抽出短刀,飞快割开她腕上的麻绳。绳子本来就绑得松,刀刃一划就断开了。
铜铃落到地上,轻轻响了一声。
芷兰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大人?”
“别问。”巫迟握住她的手,“跟我走。”
洞外终于响起一阵惊叫。
“巫迟动手了!”
“拦住他!”
“他要带花娘跑!”
脚步声乱了起来。
巫迟没有回头。他把芷兰的手攥得很紧,拉着她往洞口另一侧的坡道跑。
“芷兰。”他说,“趁他们还没追上来,跟我一起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