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出现的,是笼子正中的一点黑色。
我一开始以为那是影子。
那点黑色很小,悬在魔法阵选定的空点上,像一滴墨落在半空里。它没有往下掉,也没有散开,只是贴着那道光慢慢变厚。
学姐的手还按在魔法阵边缘。
她没有看我,也没有看那一点黑色,只盯着地上的线。她额头上很快出了汗,指尖却没有离开魔法阵。
雪莉说过,起阵之后不能停。
现在我们终于知道她为什么把这句话说得那么重。
魔法阵两端都亮着。一端连着齐书玲胸口,另一端连着笼子中央那个空点。中间那条细线像绷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稍微一晃,整座笼子里的光都会跟着抖。
我胸口暂时没有明显感觉,这反而让我更不安。
“成功了吗?”我问。
“不知道。”
学姐的声音很低。
“先别说话,我要稳住它。”
那点黑色一点一点变大。
它不像石头,也不像普通的魔力光团。它的边缘很黏,向外鼓起,又自己缩回去。每一次收缩,表面都会变得更圆一点,像有什么力量在强迫它聚成固定形状。
我忽然想起了苏灵。
她在自家院子里失控的时候,地上也出现过这种黑色黏液一样的东西。那时候我只觉得危险,现在才发现,那种危险原来有一种很相似的质感。
既不是火也不是雷,也没有普通魔法那种亮光。这更像某种过于浓稠的魔力,失去了可以理解的形状,只剩下本能地聚合和扩张。
“那是魔石碎片?”我问。
“应该不是。”学姐说道。
她说完,又停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像是被置换出来的魔力。”
被置换出来的魔力。
也就是说,魔法确实在生效,可是它生效得太安静了。
齐书玲身体里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剧烈反应,胸口也没有立刻裂开,甚至连疼痛都比刚才轻。可笼子中央那团黑色东西却在越来越大,越来越圆,像一颗被强行揉成球的黑色黏液。
我看着它,脑子忽然有点发晕。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小声说话,可我听不清内容,只能感觉到那些声音一直往脑子里钻。我明知道不该盯着那团东西看,视线却总是被它拉回去。这不是失血的晕感。
学姐也停顿了一下。
她的手指没有离开魔法阵,可眼神有一瞬间变得很空。
“学姐。”
她猛地回过神。
“我没事。”
她重新低头,指尖沿着魔法阵边缘慢慢移动,把那条几乎失控的魔力线路收回来。
就在这时,脚下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音。
很远,却很重。像整座山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被那团黑色魔力惊动了。笼底轻轻晃了一下,铁条跟着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大厅里的火光也歪了一瞬,几块碎石从高处滚落下来,砸在骨堆边缘。
学姐看了一眼笼外。
人偶仍然站在芷兰遗骨前面,没有回身,可它胸腔里响了一声很轻的齿轮声。
“继续吧。”我说。
这次轮到我说这两个字了。
学姐没有回答,只是把手紧紧按在魔法阵上面。
……
……
芷兰跑进黑石坳后,脚步反而比巫迟以为的更快。
洞口的风往里卷,她的红衣和头发都被拉向黑暗深处。脚边的纸钱贴着石面飞过去,像一群白色小虫。巫迟拼命追上她,抓住她手腕。
“我跟你一起走。”
芷兰回头。
“大人不要进去。”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进去。”
“太危险了,山神大人就在里面,进去会死的!”
“那你更不能一个人进去。”
她看着他,眼眶一下红了,巫迟最怕她这样看他。
如果她哭,如果她求他救她,他也许还能更狠一点,直接把她抱起来带走。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他,像很清楚自己接下来要去哪里,也很清楚他会跟上来。
“大人。”她轻声说,“我刚才成亲了。”
巫迟喉咙发紧,说不出一句话。
“所以我不再是一个人。”
巫迟握着她手腕的力气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芷兰把手抽了出去。
她往洞里跑,巫迟立刻追上去。
黑石坳里的路很暗。两边岩壁上有旧年留下的火把痕迹,也有很多用指甲和石片刮出来的乱线。巫迟以前送花娘时从来没有进入过这里。那时他会让祭品失去反抗的意志,自己走进最深处。
但现在他看见了。
那些乱线一道道留在石壁低处,有些断在半路,有些一直延伸到转角。像是曾经经过这里时摔倒了,或者还在最后一点清醒里抓过岩壁。
巫迟手脚发凉,他以前竟然从来没有看见。或者说,他看见过,只是不愿意承认那是什么。
芷兰也看见了,她停在一处石壁前,伸手摸了一下上面的抓痕。指尖碰到石粉,轻轻落下来。
“以前那些姐姐,也是从这里进去的吗?”
巫迟答不上来。
洞外的哭喊声已经远了,洞里的声音却越来越近。深处像有水在倒流,又像有许多人在很低很低地说话。巫迟分辨不出那是不是错觉,只觉得胸口发闷。
他走到芷兰身前。
“跟在我后面。”
“大人知道路吗?”
“不知道。”
过去每一次送祭,他都会按照规矩在黑石坳的洞口前停下。花娘继续往里走,铜铃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再过一段时间,黑石坳里的风会恢复正常,映山红也会慢慢败下去。
村里人便会说,山神收下了。
巫迟从来没有问过,山神到底把她们带去了哪里。
现在,他必须亲眼去看。
芷兰站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袖。
“我跟着你。”
巫迟点了一下头。
他握紧短刀,沿着旧祭路往里走。
……
……
第二次轰响传来的时候,空点上的黑球已经有拳头那么大。
它变得越来越规则。
明明表面还像黑色黏液一样缓慢起伏,整体却被魔法阵收成了近乎完美的球体。它悬在笼子中央,不发光,却让周围的光全都变得不正常。
那圈照明魔法被它扯得变形,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铁条、锁链、旧刻痕和地面上的魔法阵同时亮起来,像整座奇迹之笼都在跟着这次置换一起运转。
我开始觉得不舒服,浑身都疼,身体内部却变得空荡荡的。胸口里那团原本若有若无的冷意正在被一点点抽走,连带着心跳也变得轻飘飘的,像每一下都落不到实处。
“唐骥。”
学姐叫了我一声,我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我在。”
“这个东西看起来很危险。”
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视线一直落在那个黑球上。
学姐也在看它。她明明知道不能分神,可那东西悬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很难不去看。它没有声音,却像一直在往脑子里塞东西。那些念头既不是话也不是画面,这只是一阵一阵不属于自己的冲动。
想靠近。
想碰它。
想知道它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咬了一下舌尖。
疼痛把脑子拉回来一点。
“学姐,不能再看它了。”
她的眼神晃了一下,立刻低头看向魔法阵。
“你说得没错。”
她的声音比刚才哑了很多。
山体又晃了一下。
这次比刚才明显得多。笼底往一侧歪了一瞬,我后背撞在铁条上,胸口的伤口被扯到,疼得眼前发白。大厅上方不断有碎石滚落下来,远处传来连续不断的轰隆声,像黑石坳深处有一条看不见的裂缝正在扩大。
笼外,人偶终于动了。
它既没有转身也没有走向我们,肩部和手臂反而同时错开,胸腔里响起一连串细小齿轮声。过了一会儿,它又一点一点合回去,继续低着头站在遗骨前。
魔石碎片还在笼内,或者说,被置换出来的那团魔力还在笼内。
所以它仍然没有理由攻击我们。
我想把这个判断告诉学姐,可话到嘴边,只剩下一阵恶心。
胸口的感觉更奇怪了,就像少了一块一直支撑着这具身体的东西。齐书玲这些年能活下来,靠的也许正是这个异常的平衡。现在那块东西被一点一点换走,身体终于开始发现不对。
“快完成了。”学姐说。
我不知道她是在告诉我,还是在告诉自己。
黑球最后一次收缩。
它的表面忽然变得极圆,像被某种看不见的外壳束住。与此同时,魔法阵两端的光同时亮了一下。
胸口里的冷意彻底消失。
下一瞬间,齐书玲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
我往旁边倒去,学姐立刻伸手接住我。她一只手还按着魔法阵,另一只手托住我的背,差点被我一起带倒。
“唐骥。”
我想回答,喉咙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唐骥,看着我。”
她的脸离我很近,眼睛红得厉害。可她还在努力让自己冷静,手掌按在我胸口,像是想确认这具身体还在不在。
心跳很乱,乱到像要爆炸。
我听见她嘴唇张开,似乎说了什么,但我听起来很遥远。
“不对。”
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
“齐书玲,别这样。”
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我很清楚。
可我仍然想回答她,想告诉她置换成功了,黑球就在笼子里,我们已经走到这里了,剩下的也一定能撑过去。
我张开嘴,可这一次,齐书玲的身体没有替我吸进那口气。
可恶,好困,好虚弱,浑身都没有力气了。
无法呼吸,无法发出声音,身体有种逐渐远去的感觉。
学姐……等等……再这样下去的话……
我想告诉她停下,但她似乎听不到我的心声,不停地在抽取我体内的魔石碎片中的魔力。
视野越来越模糊,周围突然变得极其安静,就连学姐张嘴说出的话我都完全听不到了。
黑暗逐渐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