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0.回归与开始

作者:化鼠斯奎拉 更新时间:2026/5/25 19:52:55 字数:4735

春节期间的南京咖啡馆重逢结束之后,我在老家待了十来天。

老爸老妈照例嫌我瘦了,顿顿饺子炖鸡,每天早上六点半掀被子叫我起床吃饭。

我跟他们说了梅畅帮忙免考的事,他们半信半疑,但看我坚定不移的表情也就没多问。

学姐回了苏州老家,我们每天晚上都打电话。

她拍的家里那只橘猫,我拍院子里那只瘸腿黄狗。

“我妈今天还问我‘那个姓唐的男同学是不是对你有好感’?”

她突然这么说,让我心里一惊。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没说……”

可能是怕我生气,她又补了一句“看她的表情不像是能接受的样子,现在还没到说的时候”。

“没关系,上次见面的时候他们就对我不太满意,我知道让他们接受我需要时间。”

学姐的语气中带着歉意。

寒假最后几天,我们各自收拾行李返校。二月底的风还带着凉意,梧桐枝上刚冒出嫩绿的芽苞。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里面空荡荡的。

室友们的床铺都整整齐齐——他们俩向来讲究。对面那张床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端端正正摆在床头。窗台上晾着的袜子已经干了,被风吹得轻轻晃荡。

窗外操场上的哨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田径队还在训练,吆喝声隔了半个操场都隐约可闻。

我在门口站了大概两秒。然后走进去,把背包搁在自己床上。

床板咯吱响了一声,桌面上的灰不算厚——也就不到一个月。

门是虚掩的。我正要坐下来歇一会儿,走廊里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又快又重,直直冲着这边冲过来。

门被一脚踢开了。

砰的一声撞在墙上,门把手在墙皮上磕出一个小坑。易群生站在门口,一只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另一只手拎着半袋薯片。他瞪着我看了整整三秒,薯片袋子从他手里滑了下去,啪嗒摔在地上。

"我靠!你终于回来了!"

他冲过来,两只手抓住我的肩膀,前前后后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圈。"一个寒假不见你怎么瘦成这样了?你妈没给你吃饭啊?"

"吃、吃了——"

"吃了还瘦成这样?你脸都凹进去了。"他松开我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切换成了另一种——嘴角往上歪,眼睛眯起来。

"老实交代。寒假是不是跟程学姐出去玩了?"

"没、没有——"

"你脸红了。"

"我没红!"

"你现在脸红了!"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挤出一句:"有点别的事。"

"什么事?"易群生捡起地上的薯片袋子,往嘴里塞了一片,嚼得咔嚓咔嚓响,"校级机密?国家机密?还是——宇宙级机密?"

"反、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可什么都没想。"他一屁股坐在我的床沿上,翘起二郎腿,"不过既然你主动提了——你们现在到哪步了?牵手了没?亲了没?是不是什么都做过了?"

我的脸从烫变成了灼烧。耳朵根像被人拿烙铁按了一下。

"你——你别乱说!"

"哦——那就是什么都做过了。"

他往嘴里又塞了一片薯片,嚼得很慢,表情意味深长。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唐骥啊,你长大了。"

我从他手里抢了一片薯片,塞进嘴里,以此回避继续回答任何问题。薯片是黄瓜味的。凉凉的薄荷感在舌头上炸开,但我的脸还是烫的。

易群生哈哈笑了几声,然后看了看手机。"哎对了,刘导那边——你最好去一趟。寒假里他就让我联系你,说梅畅帮你弄的那个什么科研项目有些表格要补签字。我说你回老家了没信号——你没真没信号吧?"

"……山里信号不好。"

"山里。"易群生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行,你说山里就山里。"

……

……

从宿舍楼出来往办公楼走。风还是凉飕飕的,但阳光已经有了点暖意。

校园还是那个校园——操场边停着的破三轮、食堂门口贴的新菜谱、教学楼墙根上那排半死不活的绿萝。一切都没变。但我走在这条路上,感觉像是隔了很久很久。

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导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沓表格。眼镜滑到鼻尖上,他拿手指往上推了推。看到是我,他放下表格,上下打量了一圈。

"最近还好吧?怎么感觉灰头土脸的?"

"还好,没什么事。"

"没事就行。"

他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抽出两张表格递过来。"梅畅帮你报的那个校外科研项目——寒假里的日期需要补签个字,不然你的期末考试……"

“我,我签!”我连连答应。

谁知道里面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但既然是梅畅安排的,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

我接过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堆项目名称和日期,我一个都看不懂,都是梅畅编的。我在签名栏上写了名字。

刘导收回表格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表格放进文件夹里,合上了。

"年轻人嘛,有自己的事很正常。"他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但下次有安排提前说一声。别老让学生会的同学帮你擦屁股。"

"是,谢谢刘导。"

从刘导办公室出来,拐过走廊转角,远远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说了搞不定——搞不定就是搞不定。流程早就告诉过你了,表格要一式三份,你交上来那份只有一页。"

梅畅站在走廊中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淡粉色高领毛衣,外面罩了一件米色的呢子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右耳挂着一只珍珠耳坠。

她说的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的——不长不短,不轻不重,有一种让人不敢插嘴的压迫力。

林可可站在她对面,低着头,双手揪着衣角,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

她穿着白色的卫衣,配了一件卡其色灯芯绒裙子,圆脸上写满了委屈。她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辩解什么,但声音连我这边都听不见。

"大声一点,我听不到。"

林可可扁着嘴,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已经泛红了。

她刚要开口——忽然顿住了。眼神越过梅畅的肩膀,直直地落在我身上。梅畅也察觉到了林可可的目光,转过身来。

走廊里同时安静了。两个女生齐齐看着我,一个好奇地盯着我,一个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

梅畅先开了口。

"唐骥,"她走近了两步,"你没考试,我帮你和程时雨做了处理,但你长时间不在学校,别真出事了,不然我不好交代。"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学生会主席的职业病,但眼睛里有一点真正的担忧。

"对不起,梅畅学姐,让你费心了。"我低头认了个错,"是特殊原因,上学期期末那阵没办法提前请假。"

梅畅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大概觉得追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行,下次正常请假,或者跟我说一声也好,免得出事了很麻烦。"

她转身面对林可可,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她手中的文件。"你——先把表补完,明天中午之前交到我办公室。"

"好、好的,梅畅学姐……"

梅畅朝我点了下头,鞋子在走廊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奏,越走越远。

走廊里只剩下我和林可可。她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但脸上那副委屈的表情像退潮一样快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学长~最近你也挺辛苦的嘛。"

她的声音软软的,但眼神里有一种看穿一切的狡黠。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林可可是魔妖。她会读心魔法。她刚才盯着我看的那几秒钟,不知道读到了多少东西。

"你不要擅自窥探我的记忆!"

"我哪有~"她眨眨眼,"只是学长脑子里有些画面太亮了,不小心扫到了一眼。那个黑黑的山洞,还有洪水——哇。你们这一周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个说来话长。"

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把文件抱在胸前,往我这边凑了半步。

"你的记忆是很有趣啦,不过我更关心的是,"她压低了声音,"你和程时雨学姐有没有更进一步?"

我咳嗽了两声,喉咙有点发紧。但这次我没有口吃。

"我们确定关系了。"

"哦——"林可可的眼睛亮了,拖长的尾音在走廊里被风卷走了,"终于啊。我还以为你们要磨到下学期。"

"什么叫'终于'——"

"全学生会都在猜你们什么时候好上。"她歪着头,"梅畅学姐还开了个盘——不对,这个不能说。总之,恭喜学长。"

她抱着文件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转过头来,那双眼里的狡黠又回来了。

"不过学长,这才哪到哪嘛。"

"什么意思?"

"年轻人——其实你有个机会的。"她说道,笑容变得坏坏的。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机会?什么机会?她读到了什么?

"什么机会?"

"你自己去想吧,呵呵呵。"

她笑得很轻,声音不像是大一新生该有的——倒像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在逗小孩玩。

她走了之后,走廊里只剩我一个人。我琢磨了好一会儿:机会?什么机会?

……

……

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苏灵。

"学长——!"

她拖长了音,音量透过听筒扎进耳膜,我下意识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了半寸。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要回学校啊!我以为你今天就来我家!我都把客房收拾好了——床单换了,桌上放了新花瓶,妈妈今天炖的排骨汤我让她多留了两碗——"

"苏灵,你等一下——"

"不等!你知道我这几天的数学作业堆了多少吗!雪莉虽然讲得很好但她讲题好可怕——她只会说'错,重做',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像个复读机一样!"

我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苏灵,我本来应该直接跟你一起回去的。但我还需要先回学校看一眼,有些材料还得交一下,很快我就过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所以雪莉先替我过去。"我继续说道,"她成绩比我好多了,数学物理都比我强。而且——"

"学长~"苏灵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甜,甜得发腻,那种每次她准备阴阳怪气之前的标准前摇,"你就直说你要陪学姐嘛。"

"不是!是真的有事!"

"是——吗——"

"是真的!"

"我理解的,学长~"

她完全不理解。她只是在享受我结结巴巴解释的乐趣。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雪莉的声音。平静,不紧不慢,像是从一片大风大浪里忽然切进了一潭静水。

"唐骥。"

"雪莉,在苏灵家住还习惯吗?"

"我反正暂时没地方可去,陆匠家里也住腻了。"她顿了顿,"苏灵说她家有空房间。嗯,条件不错,比陆匠家的沙发舒服很多。而且我对她的课程也略懂一点。"

她说"略懂一点"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不错"完全一样。一个会隐身、会透视、感知能力顶尖的魔法师,给一个古灵精怪的毒舌美术生当家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

"你觉得——没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就是——她那个——"

"你是说她比较喜欢耍人是吗?"雪莉的语气依然平静,"没关系,她画符文的笔顺每次都会错,我说一个错她重画一个,重画到第六遍的时候通常就不出声了。"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苏灵的哀嚎:"雪莉老师你别告诉他这个——!"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然后雪莉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半度——低到只有我能听清。

"唐骥。有件事,我最近才注意到。"

"什么事?"

"我在苏灵家这边——最近总觉得有人在看。可能是我的过度警觉。但如果猜对了——"她顿了一下,"三年前的那次魔力震荡的规模太大了,正好就是你们从奇迹之笼取出魔石碎片的时候,我担心会有别的魔法师发现。"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

"唐骥,你们还没回去确认过碎片还在不在吧。"

"还没有。"

"魔石碎片非常重要,是整个魔法界都觊觎的东西。我们还是得想办法取出来,放那地方不安全,要是落到图谋不轨的魔法师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知道了,我忙完手头上的事就过去。"

“嗯,到时候我也可以跟你们一起去。”

挂掉电话之后,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靠在墙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苏灵的头像——她换了一张自拍,对着镜头鼓起腮帮子,背景是她的画室。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室友们还没回来——大概在图书馆赶作业。隔壁传来打牌的吆喝声,混杂着摔牌的噼啪响。

我把自己摔在床上,脊背碰到床板的瞬间,全身的骨头像同时松了螺丝。

从黑石坳到奇迹之笼,从时间回溯到三年后的重逢——这几十个小时里我一直在跑,一直在算,一直在做下一秒可能就会死的决定。

绷紧的神经一旦松开,疲劳就像洪水一样漫上来,淹到了脖子。

我闭上眼睛。黑暗的隧道,那些在水里伸出手的影子,洪水从狭窄的通道里涌过来,冰凉刺骨,灌进耳朵里嗡嗡地响。

我猛地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斜斜地裂过去。

这是我的宿舍,我的床,我的身体。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程时雨学姐现在应该在女生宿舍吧。她也要面对自己的室友,自己堆积的作业,自己的辅导员。她回到宿舍的时候,也会有人冲过来问她去哪了吗。

经历了太多,现在回归平静生活反而有些不习惯。

我在枕头里闷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操场上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浅浅的色块。

只要把那个魔石碎片拿回来交给雪莉,我和学姐的魔法旅程是不是就要结束了?

不,还差得远,还有很多事情没有搞清楚,魔法的秘密太多了,魔石碎片到底是什么东西?魔法典第五册到底在哪?传说级魔法师是否还有其他人?

我陷入无尽思绪中,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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