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学姐的奖励

作者:化鼠斯奎拉 更新时间:2026/5/26 20:08:31 字数:4595

回学校第二天,我和学姐一起去食堂吃饭。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占好了位置,靠窗的角落。她把包放在对面椅子上。

面前一盘鱼香肉丝盖饭,筷子戳在饭里,一口没动。

她盯着手机,拇指在翻什么,翻来翻去。

"看什么呢?"我把她的包挪开,坐下来。

"没什么。"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我瞟了一眼扣着的手机,没追问。

她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太咸了。"她皱眉。

"我觉得还行。"

"你什么都觉得还行。"

我夹了一筷子土豆牛肉,牛肉炖得烂,土豆块裹着亮晶晶的芡汁。

我嚼着嚼着,筷子悬在了半空中。

脑子里浮起了大回溯的时候学姐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如果你这几天能忍住不干坏事的话——等回去之后,我会奖励你的。"

那之后我们差点死在黑石坳,最终我们跨越死亡,在南京和齐书玲重逢。

那句话从头到尾都没有被再提起过,埋在洪水、黑暗隧道和无数个差点死的瞬间底下,埋得严严实实。

直到刚才,直到我嚼着一块土豆的时候,它忽然在我脑海中浮现。

原来如此,这就是魔妖提醒我的事情吗……

"你怎么了?"学姐看着我,筷子搁在盘子边上。

"没、没什么。"

我把土豆塞进嘴里,不停地嚼。

她还在盯着我的脸,那双眼比之前更沉静、更疲惫、也更清澈了。

我赶紧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整顿饭我都在机械地嚼,学姐说了什么全没听进去,隐约听见她提到齐书玲又值了好几次夜班,医院那边多了几条记录。

我嗯嗯嗯地应着,脑子里在做心理建设。

怎么开口?什么时候开口?她会怎么反应?

如果她不记得了呢——不,她说她记得。如果她记得但不认呢——不,她不是那种人。如果她认了但我把气氛搞砸了呢——

"唐骥。"

我猛地抬头,学姐端着空盘子站起来,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你到底怎么了?"

"没、没什么。"

"你说了三遍了。"

我接过她的盘子,把我的摞在上面。端着两摞餐盘往回收处走,每一步都踩得不太踏实。

回收处的传送带缓缓移动,上面堆满残羹剩饭。空气里一股洗洁精混着剩菜的味道。

我把餐盘放上去。盘子滑进传送带,被带着往里面走。

"学姐。"

"嗯?"

周围人来人往。身后排队等放盘子的同学往前挤了一步,我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之前你答应过我一件事。"

她站住了,表情开始变化——先是疑惑,然后是一种很少见的慌张,那表情像被人忽然翻开很久以前写的一页日记。

"什么事?"

她轻轻地问,但那副动摇暴露了她内心的想法。

"大回溯的时候,在齐书玲的卧室——你说过一句话。"

“嗯……哪句话呢?”

她盯着我的眼睛,我也盯着她的眼睛,似乎都在确认对方是否真的想起了那句话。

“我能忍住不干坏事的话,你会奖励我。”

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学姐的脸果然开始红了,从耳根往上,一寸一寸,红到脸颊,红过颧骨,红到眉心。

她整个人僵在回收处前面,背后的传送带还在嗡嗡转。旁边一个端盘子的女生侧头看了我们一眼,赶紧转了回去。

"记、记得啊。"

声音很轻,几乎被传送带盖住。

"那我想要——"

话堵在喉咙里,勇气用完了。我张着嘴,看着她的脸在日光灯下红得发亮。她的手指在身侧不停地蜷起来又伸直。

背后排队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嘀咕。

"你……你不敢说的。"学姐忽然开口,语气里有一层很薄的挑衅。

不过我看出来了,她在紧张,在掩饰,她把下巴抬起来,把语气变硬。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反问道,这句话完全没过脑子。

"那你倒是说出来看看,想要什么样的奖励?"

"我……我说了你又不认账怎么办?"

"我不认账?"她往后退了半步,"唐骥,你认识我这么久,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过?"

"我——"

"你们两个能不能让一下?"背后的同学终于忍不住了。

气氛瞬间凝固,学姐抓住我的袖子——力气大得不像她那双细手腕——把我从回收处前面直接拖了出去。拖过排队的人群,拖过玻璃门,拖到食堂外面的花坛边上。

三月初的风还有点冷。花坛里土干巴巴的,枯枝横七竖八地伸着。

她松开手,转过身来对着我。呼吸有点急,嘴里呵出一团团白气。

"现在没人了,说吧,想要什么奖励?"

她下巴抬着,肩膀紧绷,眼神落在我左肩后面的空气上,好像那里突然出现了一行只有她能看见的公式。

我张了张嘴,闭上又张开,风把枯叶吹得瑟瑟响,刚好填补了我发不出声音的那几秒。

"我想——"声音哑了,我清了清嗓子,重新来。"你说过的,只要我把齐书玲救出来,让你做任何事都可以。所以我——"

又卡住了,我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风把枯叶吹得瑟瑟响,那几秒里我大概换了四种站姿。

在心里说了三遍都是完整的,一到了嘴边就碎成了偏旁部首,我感觉自己的脸已经烫到能煎鸡蛋了。

"所以我、我想和你……亲……亲热……"

最后两个字是硬挤出来的,音量大概相当于一只蚊子打了个喷嚏,但风恰好在那两秒停了。

沉默。

我盯着花坛里的枯枝,她盯着我左肩后面的空气。

一秒,两秒,三秒。

完了,她肯定觉得我是个变态。我要不要现在就说刚才那句是开玩笑的,然后跑回食堂对面那个小卖部买瓶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哪种亲热……难道是……”

她不停地用眼神向我确认,我点了点头。

"啊……我当时怎么这么冲动!"

她捂着额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如果你实在不想,这件事就算了……我只是刚才突然想起来了。"我自己都听出来这句话说得飞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退路。

她没说话,嘴唇动了动,很小声,小声到我几乎没听到。

"如果是唐骥的话……也不是不行……"

"什么?"

"没什么!"她忽然大声起来,脸比刚才更红了,"我有什么不能接受的!答应你了就是答应你了!"

说完她就把脸别过去了,好像花坛里的枯枝突然变得非常值得研究。

我笑了,嘴角往上翘的时候我还在想现在笑是不是不太合适,但已经不归我管了。

"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怎样!区区唐骥,我还怕你不成!"

她猛地把脸转回来瞪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但两只耳朵还是通红。

"别到时候你又不敢。"

"看谁先不敢!"

她往后退了半步,被花坛的边沿绊了一下,差点坐进花坛里。我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她站稳了,狠狠瞪了我一眼,但没把手肘抽回去。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了附近的酒店。

"你——你现在就搜?"

"那不然呢?你害怕了?"

"才没有,你请客!"

"当然了,快捷还是高档?"

"随便!"

说完"随便"两个字她终于自己笑了——那种被自己气笑的笑,她大概意识到刚才一系列反应有多不像平时的自己。她笑了一声就把脸别过去了,但肩膀放松下来,攥紧的拳头也散开了。

我想再逗她一下,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大概被她刚才那句"区区唐骥"传染的。

我也当一次坏人吧,调戏学姐真的很有趣。

我掏出魔力笔,抬手在空中投影出一个小小的魔法阵。蓝光在笔尖绕了一圈,显出一个符文结构——就是我们为了给投影配上声音研究了好久的那个魔法。

"学姐,你看这是什么魔法?"

学姐盯着那团蓝光看了半秒,表情很疑惑。

"这、这不是我们用来给投影加声音的魔法吗?你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它的名字呢?我想一会也许能派上用场。”

我笑而不语。

她忽然瞪大了眼睛,刚刚褪去的脸再次红了一大片。

"变态!"

她骂了一句,握拳捶了一下我的肩膀。

……

……

酒店房间不大。窗帘拉了一半,霓虹灯的光透过缝隙,在天花板上慢慢扫过去,又扫回来。

窗外隔了七层楼,车声沉闷,偶尔响起一声喇叭。空调温度开得有点高,空气暖烘烘地裹在身上。

她靠在床头,裹着被子,橘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她没有看我,盯着窗外那块被霓虹灯染成橙红色的天空。

想说的话太多了,每一句在心里绕来绕去,最后都堵在嗓子眼。我侧躺在旁边,隔着被子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我把手伸过去,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指。最轻的那种碰法——指尖碰到她指节的时候我自己都差点没感觉到。

窗外的车灯又扫过去两次。她把杯子推到床头柜角落里。她的嘴唇张开了一下,合上了,又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然后她开口了。

"唐骥。"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那种命令式的干脆完全消失了。这几个字自己选了更轻的方式从她嗓子里出来。

"我知道不该说谢谢,但这次的事对我来说太重要了,为了救齐书玲,你也受了不少伤……还差点把命丢了。"

我用手指按住了她的嘴唇。

“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学姐。”

窗外霓虹灯灭了一盏,房间暗了半分,她的眼神暗淡下来。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我们之间,有什么话还不能直说?”

“我可能以后不再当魔法师了。"

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齐书玲活下来了。"她顿了顿,"我也就不用再研究时间魔法了,其他的——我又不是那种天生对魔法有热情的人,只是为了一个目标拼了这么多年,现在目标已经完成了,我也找到了你——我最爱的男人。我想我没什么遗憾了。"

她说完了,把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胸口,我下意识地搂住了她的后脑勺。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不能不当",想说"你明明那么厉害",想说"魔法需要你"。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连自己是不是真的想不当都不确定,只是需要一个说法,安放那块突然从心头移走之后留下的空洞。

那块被移走的石头叫"救齐书玲"。在她心里压了三年,长出了根,嵌进了肉。

现在石头被取出来,留下一个坑。她说"不当魔法师"来填那个坑,但坑的形状不对。

"我知道了。"

措手不及,我只能给出这样的回应。

但学姐听完,嘴角弯了一下。

她把手心翻了过来,让我的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她的手上已经有了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画符文磨出来的。指尖微微凉,掌心是温热的。

我们相拥着,就这样又待了很久。窗外霓虹灯又亮了一盏,天花板上的颜色从偏橙改成了偏蓝。

有时我们说话。说起以前的每次冒险,她都感叹我们真是命大。

有时我们不说。安静像一种实体,沉甸甸地悬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

有时安静得太久了,我们会同时侧过头,对上视线,然后同时别开脸。

凌晨两点我醒了一次。学姐已经睡着了,呼吸很慢很均匀,一只手还搭在我手腕上,指尖松松地扣着。

窗外霓虹灯全灭了,只有路灯的橘黄色从窗帘缝里渗进来。昏暗中我看着她的轮廓安静地起伏。

心里浮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跟我想象中那种轰轰烈烈的幸福不太一样。更像是一场暴雨过后走出屋檐,发现空气被洗得干干净净。

……

……

回学校之后的日子,学姐变了。说出来"不当魔法师"这句话的她,反而比谁都魂不守舍。

约好中午去食堂,她晚上七点才回消息说忘了。

活动室她一次都没去,但每次从楼下经过都会放慢脚步。抬着头看那个窗户,看上两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我试探地问过她要不要去活动室看看。她说不去,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但我注意到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裤子口袋里攥了一下。

她唯一认真搭理的人就是齐书玲。手机一响立刻拿起来,对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弯起来。回完消息放回口袋,表情又恢复成那种空荡。

两个人天天热火朝天地聊什么课、什么病人、食堂什么菜不好吃。齐书玲发给她的医院怪事记录攒满了整整三页备忘录。

学姐只有翻看这些记录的时候眼睛里才有光。那种熟悉的、专注的、正在分析什么东西的光。一回完消息就没了。光灭了,人又缩回那层薄薄的壳里。

周四傍晚,我在教学楼走廊里迎面碰上了学姐。她刚从实验室出来。三月天黑得早,窗外暗了大半,走廊里只剩几盏日光灯嗡嗡响。

她没有背包,手里空空的,以前不是笔记本就是魔法阵草稿,至少也有支笔。现在什么也没有。

她看到我,站住了。表情有点奇怪——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嘴唇动了动,合上,又动了动。最后叹了口气,朝我走近了两步。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微信提示音,叮。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的表情突然变了。刚才那种欲言又止的踌躇没了,这些天笼罩着她的那种空荡和恍惚也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警觉。她眉头压下来,手指划开消息,拇指快速翻了两页。眉头越皱越紧。

"齐书玲?"

她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长串消息。

【今天又有三次不对劲的地方】

【水龙头凌晨两点自己开了】

【卫生间的门明明开着,我一回头又关上了】

最后一行是——

【我有点害怕了,能不能帮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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