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
廖沉舟双掌猛地合拢。
极其浓郁的灰色雾气瞬间从他掌心喷薄而出。灰雾如同决堤的洪水,沿着崎岖的山岩疯狂翻滚,仅仅几秒钟便将半山腰的平台彻底吞没。原本刺目的暗红光芒被强行遮蔽,周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混沌。
“敌袭!警戒!”
平台上方立刻传来黑袍护卫慌乱的呼喊声。
我掏出魔力笔,脑海中迅速构筑魔法阵。借着灰雾的掩护,我将自己和陆匠的投影直接投射到距离我们十几米外的前方。
两个栩栩如生的虚假身影撞开雾气,故意踩出巨大的声响,朝着平台中央狂奔过去。
“在那边!杀掉他们!”
密集的爆炸声轰然炸响。剧烈的冲击波将灰雾撕扯得支离破碎。我能清楚地听到金属钉穿透投影后钉在岩石上的碎裂声。
“就是现在!走!”
我低吼出声,魔力疯狂灌注双腿。
“轻盈悬浮,全身钢铁化!”
冰冷的金属光泽瞬间覆盖体表。我和陆匠如同两头贴地滑行的猎豹,避开投影吸引火力的方向,借着视线盲区,朝着记忆中魔石碎片的位置极速突进。
风声在耳边凄厉嘶嚎。
十米,八米。
红色的光晕透过灰雾重新刺痛我的眼球。我看到了雪莉僵硬的背影,看到了半空中那块散发着恐怖波动的魔石碎片,以及站在碎片前方、周身红光流转的黑爪。
就在这一瞬间,黑爪那张漆黑的面具突然微微偏转,直接锁定了我们真正潜伏的方向。
被发现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任何伪装都显得不堪一击。
“不知死活的虫子。”黑爪甚至没有抬手,仅仅只是一个冰冷的眼神扫过来。
我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无比粘稠,极端的阻力毫无预兆地降临。原本高速冲刺的身体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钢铁墙壁,骨骼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响。
“陆匠!”我大声惊呼。
距离那条输送魔力的通道只有不到五米,但我已经被现实覆写的力量硬生生钉在原地,哪怕向前挪动一寸都变成了奢望。
就在我即将绝望的刹那,旁边的陆匠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狂暴嘶吼。
他没有被针对!因为黑爪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我的身上。
陆匠双腿猛地蹬踏地面,岩石瞬间碎裂。他根本没有去管那个正在施法的怪物,而是径直撞向前方试图阻拦我们的两名黑袍护卫。
没有任何防御魔法,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
他张开双臂,用自己血肉之躯狠狠撞进那两人的怀里,将他们死死扑倒在粗糙的地面上。
“唐骥!去插管子!”陆匠死死锁住敌人的脖颈,额头上青筋暴突,冲着我撕心裂肺地咆哮。
“找死的东西。”
站在后方的黑炉发出一声狞笑。他甩动右臂,几道黑色的流光瞬间穿透灰雾。
噗嗤!
那是刻满符文的金属长钉,直接贯穿了陆匠的后背,深深扎进他的血肉之中。
“不——!”我目眦欲裂,眼珠充血。
暗红色的光芒在金属钉表面急速闪烁。
“走啊!!!”
陆匠的嘴角疯狂涌出鲜血,他死死咬住敌人的肩膀,对着我喊出人生中最后两个字。
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在距离我不到三米的地方轰然引爆。
滚烫的鲜血混合着碎肉和断裂的骨渣,犹如一场腥风血雨,狠狠砸在我的脸上和胸口。陆匠的躯体被彻底炸碎,化作漫天飞舞的红色血雾。
但他用生命的终结,强行扰乱了黑爪周围的魔力场,为我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两秒钟空档。
原本束缚在我身上的恐怖阻力,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松懈。
“啊啊啊啊啊!”
我把口腔里的舌尖咬得血肉模糊,将所有悲痛和愤怒全部转化为狂暴的魔力。
五倍共鸣!巨力!
我双腿猛地发力,借助轻盈悬浮的滑行效果,整个人化作一枚出膛的炮弹,贴着布满鲜血的岩石地面,直接滑铲切入魔石碎片与黑爪之间的空隙。
一条肉眼可见、散发着刺目光芒的暗红色魔力通道,正源源不断地从碎片连接到黑爪的胸口。
我一把拽下挂在腰间的魔力干扰器,双手死死抱住那个粗糙的铁疙瘩。
“断!”
我爆发出全部的力气,将那个极其不稳定的炼金废品,对准那条狂暴的魔力输送通道,狠狠地拍了进去!
干扰器砸入通道的瞬间,刺耳的碎裂声撕啸而起。
狂躁的魔力乱流如同脱缰的野马,直接炸断了那条连接魔石碎片的红色光柱。
天空中还在疯狂扩张的庞大魔法阵猛地闪烁几下,瞬间停止了蔓延。
遭到强行反噬的黑爪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他高大的躯体剧烈摇晃,单膝重重跪在粗糙的岩石上,周身那层浓郁的血色光芒瞬间变得明灭不定。
成功了!
我根本顾不上右臂骨折般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踩着满地鲜血,拼命冲向站在平台中央的雪莉。
只有几秒钟的空档。
这是陆匠粉身碎骨换来的最后机会!
我一把抓住雪莉的肩膀,手指上的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领。
“雪莉!快醒醒!告诉我他的弱点是什么!到底怎么杀了他!”
我对着她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焦急而彻底破音。
然而,回答我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我满腔沸腾的热血,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瞬间,被彻底冻结成了万丈冰川。
雪莉没有转头。
她那双平时总是透着高傲和睿智的眼睛,此刻却像两颗毫无生气的玻璃珠。没有焦距,没有光彩,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动一下。
她的嘴唇依然在有节奏地开合,机械地吐出那些极其生涩的解析术语。
哪怕外界刚刚发生了剧烈的爆炸,哪怕陆匠飞溅的鲜血已经落到了她的脸颊上,她依然像一具冰冷的提线木偶,安静地执行着之前的指令。
“雪莉!你看着我啊!陆匠死了!你说话啊!”
我疯了一样摇晃她的身体。
可是她软绵绵地任由我摇动,目光空洞地穿过我的肩膀,看向毫无意义的虚空。
怎么会这样……
我明明已经切断了魔力的输送,为什么她还没有醒过来?!
“别白费力气了。”
一道冷酷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我猛地转头,看向那个戴着半张黑木面具的女人。
她并没有因为仪式被打断而显得慌乱。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捏着一张散发着微光的灰白薄片,看向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滑稽的跳梁小丑。
“你切断的只是魔石碎片的魔力通道。”女人扬起手里的灰白薄片,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但她的意识,早就被我锁死在精神的牢笼里面了。”
我死死盯着她手里的东西,大脑飞速运转。
之前在对讲机里,那个代号黑鹿的女人语气冷静,对我们的底细了如指掌。而眼前这个戴面具的女人,拿着那种能够影响意识的诡异物品,显然就是用精神魔法操控了雪莉的黑鹿!
“只要这块记忆拓片还在我手里,只要她内心的恐惧还没有被打破。”黑鹿的语气里充满了施舍般的怜悯,“她就永远是一具听话的躯壳。你哪怕喊破喉咙,她也不会给你任何回应。”
我浑身如坠冰窟。
魔力通道的打断,根本解除不了精神层面的深度催眠!
我用尽了所有的底牌,牺牲了陆匠的性命,拼死换来的对话机会,面对的却是一个完全无法沟通的植物人。
极度的绝望犹如冰冷的海水,将我彻底淹没。
“雪莉……求求你醒过来啊……”
我跪在血泊之中,无力地抓着她冰冷的手臂,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奔涌而出。
面前的解析贤者依然木讷地站在那里,对我的绝望呼喊充耳不闻。
“切断了通道又能怎样?”
阴恻刺耳的冷笑声从背后传来,像是一条毒蛇缓慢爬过脊背。
我机械地转过脑袋。
黑炉正把玩着手里几枚刻满符文的金属钉,一步一步向我逼近。
“你叫得醒她吗?就算你把命搭在这里,她照样是黑鹿大人手里最听话的玩具。”
旁边传来衣物摩擦的声响。黑爪那高大的身躯缓缓站立起来。
刚才短暂的反噬并没有摧毁他,他周身那层暗红色的光晕虽然减弱了几分,但那种剥夺生命的窒息感依然笼罩着整个平台。
“真是一场无聊透顶的闹剧。”
黑爪随意掸去长袍沾染的碎石,面具孔洞直直对准我的脸颊。
“为了摸到这里,连命都不要了。我还以为你们能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底牌,结果只是跑过来送死。”
他转头看向黑炉,语气里透着极致的残忍。
“把他的四肢全部炸断,我要听他一点一点哀嚎至死。”
“遵命,老大。保证让他生不如死。”黑炉狞笑着抬起手臂,指尖上的金属钉开始闪烁诡异的红芒。
我没有起身,也没有尝试逃跑。
面对一个掌握现实覆写能力的怪物,任何防守和躲避都只是可笑的徒劳。
我松开抓着雪莉肩膀的双手,双膝跪在被陆匠鲜血染红的岩石上。
极度的痛苦和不甘像生锈的铁钩,死死绞紧我的心脏。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
我们跨越了恐怖的灰雾,牺牲了同伴的性命,成功截断了魔石碎片的输送,却败在了这道无形的精神牢笼外面。
我低下头,指尖隔着外套布料,轻轻触碰胸口内侧那个硬邦邦的方块。
手机还在通话状态。
我不知道屏幕那头的学姐此刻是怎样的表情,我只能用尽这辈子最后的一丝力气,对着胸口的麦克风,发出嘶哑破裂的嘶吼。
“学姐!打断魔力通道没有任何作用!她被彻底催眠了!”
黑鹿听到我的喊叫,眼神瞬间变得冰寒:“他在向外面传递情报!立刻杀了他!”
“休想得逞!”黑炉猛地挥动手臂。
我根本不理会呼啸而来的黑色流光,眼睛死死注视着雪莉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庞,语速快到了极限。
“如果不强行唤醒她的意识……我们永远拿不到解药……”
“去死吧虫子!”
话音刚刚落下,视野里的黑夜瞬间被刺目的火光彻底吞噬。
轰隆——!!!
剧烈的爆炸直接撕裂了我的躯壳。
炽热的高温瞬间蒸发了所有的痛觉,我的视网膜上只留下那片血红色的光芒,随后便彻底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
……
几百米外那块巨大的岩石后方,夜风夹杂着浓烈的硝烟味道疯狂倒灌。
程时雨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身体顺着粗糙的石壁无力地滑落,重重跌坐在冰冷的泥土里。
摆在脚边的手机扩音器里,刚刚传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
那声音大得几乎震破耳膜,随后便是一阵极其刺耳的杂音。
紧接着。
嘟——嘟——嘟——
冰冷机械的盲音在死寂的荒野上不断回荡,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尖刀,一寸一寸地挑断她所有的神经。
结束了。
唐骥死了。陆匠死了。
程时雨的大脑变成了一片恐怖的空白。
她呆滞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挂断的通话界面,温热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涌出,模糊了视线,也糊满了惨白的脸颊。
极度的悲痛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理智防线。
“啊——!!!”
她松开捂住嘴巴的双手,仰起头,向着漆黑的夜空爆发出撕裂喉咙的凄厉悲鸣。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只是想要救回同伴,为什么老天要给出这种十死无生的结局!
程时雨浑身剧烈颤抖,十根手指深深陷入泥土之中。
唐骥最后那句嘶哑破碎的遗言,依然在她的脑海里疯狂盘旋,犹如烙铁一般死死烫印在灵魂深处。
打断魔力通道没用。
必须先唤醒雪莉的意识。
如果不唤醒她,永远拿不到破局的解药。
这是唐骥和陆匠用两条鲜活的命,硬生生从那个魔窟里换回来的终极情报。
“我记住了……”
程时雨哭得泣不成声,嗓音已经彻底沙哑。
她艰难地从地上支撑起身体,转过身,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身后那幅早已刻画完毕的巨大蓝色魔法阵。
“我全都记住了……唐骥……”
她猛地举起沾满泥土的双手,带着满腔的绝望和毫不退让的狠厉,狠狠拍在魔法阵的核心位置。
刺目的蓝色光芒瞬间冲天而起,将她流着眼泪的面庞彻底吞没。
时间长河在这股浩瀚的魔力冲击下轰然断裂。
所有的死亡、所有的绝望,都在这阵蓝光之中彻底回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