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距离废弃采石场两公里的背坡处彻底熄火。
我刚想转头提醒陆匠拿好工具箱，坐在身边的学姐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没有发出任何尖叫，只是像个溺水刚被救上来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倒抽着冷气。紧接着，她不顾一切地扑进我的怀里，双手死死攥住我的衣领。
指甲几乎穿透布料嵌进我的皮肉。
我能感觉到她整个身体都在剧烈发抖，大颗大颗滚烫的液体砸在我的脖颈上面。她张着嘴巴拼命喘息，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回溯魔法。
她又发动了回溯。这说明在一个我还没有经历过的未来里，我们再次遭遇了无法挽回的毁灭。
“学姐，看着我！”我用力抱紧她，双手捧住她满是泪水的脸颊，强迫她对上我的视线，“我在这里！我还活着！深呼吸，告诉我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学姐的瞳孔剧烈震颤，目光死死盯着我的双腿，又慌乱地摸索着我的后背，仿佛在确认我的身体是否完整。
“死了……全死了……”
她崩溃地哭出声，声音破碎不堪，泪水混着冷汗糊满脸庞。
“第一次我们冲上去抢魔石碎片，被他瞬间抹杀……第二次你引发山体滑坡，几百吨的石头被他弹指间化为粉末，陆匠被活生生揉成肉块……第三次我们躲在远处等魔王，结果整个区域的生命力全被抽干，我们在干瘪和窒息里面等死……”
坐在前排的陆匠原本还在整理背包，听到这句话吓得手掌发抖，工具箱当啷一声掉在脚垫上面。
“你说什么？我被揉成肉块？”陆匠脸色煞白，连连吞咽口水，“我们不是还没进去吗？”
我没有理会陆匠，死死盯着学姐的眼睛，心脏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学姐拼命摇头，眼神里透出一种已经被彻底逼疯的绝望。
“没用的，唐骥。不管怎么重来都是死局。他根本不需要画魔法阵，打个响指就能改变物理规则，那是根本无法战胜的怪物。”
车厢内部陷入死一般寂静，只有学姐绝望的哭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面回荡。
我靠在座椅靠背上面，用力闭紧双眼。
恐惧和无力感试图吞没我的理智，但我强迫自己把这些负面情绪全部剔除出去。
大脑开始超负荷运转。
近身肉搏必死无疑，现实覆写可以直接修改我们的身体结构。
远程物理打击同样无效，质量和动能在接触对方的瞬间就会被彻底抹除。
留在原地等待救援更是死路一条，血肉盛宴的抽取范围足以把我们全部耗死。
所有的常规战斗手段全被堵死，这根本不是一道能够通过计算武力值来解答的数学题。
如果想要破局，就必须找到现实覆写这个终极魔法的底层漏洞。
我猛地睁开眼睛。
这世上如果有人能看穿现实覆写的破绽，只有一个人。
解析贤者。
“我们不打架了。”我直视着学姐红肿的双眼，语气变得无比坚决，“我们去偷情报。”
“偷情报？”陆匠在前面愣住了。
“没错。雪莉是解析贤者，只要能让她恢复清醒，她一定能看出那个怪物的弱点。”
我迅速把脑子里的计划剥离出来。
“学姐，你留在这里，找个绝对安全的死角藏好，提前刻画好回溯魔法阵。然后我们保持手机通话，绝对不能挂断。”
学姐愣愣地看着我，似乎还没有完全理解我的意图。
“我要和陆匠冲进去，想办法打断那个抽取魔力的仪式，强制唤醒雪莉的意识。”我一字一顿地说道，“一旦雪莉清醒过来，我会立刻问她破解现实覆写的办法。只要我还活着，手机就会把雪莉的回答传递给你。”
我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学姐，你听到那个情报之后，立刻启动回溯魔法阵。我们在下一次轮回里，用雪莉给出的答案去对付他。”
学姐的眼泪再次决堤。
她是个绝顶聪明的人，怎么会听不出这个计划背后的残酷真相。
去打断一个拥有现实覆写能力的怪物，根本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这就是一次注定死亡的敢死队冲锋。
我放弃了活过今晚的奢望，只是为了用命去换取一句能够破局的情报。
“不行……我做不到……”学姐拼命摇头，死死抓着我的手腕，“我不能眼睁睁听着你去送死……”
“这是唯一的解法！”我反手握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如果你不这么做，我们所有人、连同山下那几百万普通人，全都会死得毫无意义！学姐，相信同伴，相信解析贤者的力量！”
前排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
陆匠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把工具箱翻转过来，将里面那些危险的炼金材料和刻满符文的金属零件全部倒在座椅上面。
他用力搓了一把惨白的脸庞，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妈的，老子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陆匠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随后双手开始在一堆零件里面快速翻找拼装，“不过用一条命去换那帮畜生的弱点，这笔买卖也算值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算我一个。”
……
……
我们推开车门，荒野上的冷风裹挟着枯草的干涩气味灌满鼻腔。
我没有回头去注视学姐的表情。现在只要多停留一秒，我刚刚建立起来的理智防线就有可能彻底崩塌。
陆匠提着那个笨重的工具箱跟在后方，脚步稍微有些凌乱。
我们径直走向两百米外那片极其茂密的灌木丛。根据学姐上一条时间线带回来的情报，那个灰衣男人此刻就躲藏在里面。
“出来吧，廖沉舟。”我停下脚步，目光锁定那片杂草，“我知道你在里面。”
灌木丛剧烈晃动，廖沉舟满脸惊骇地钻出脑袋，手里还死死捏着两张防御符纸。
“你们怎么……”
他话音未落，我已经大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强行拽了出来。
“听好，不想死的话，就按照我说的做。”我盯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疯了吗！”廖沉舟拼命挣脱我的双手，连连倒退两步，“上面那个怪物根本打不过！我刚才已经通知上面了，只要等到魔王降临，一切灾难都会解决！”
“等不到魔王了。”我冷酷地打破他的幻想，“那个仪式马上就会彻底展开。一旦血肉盛宴完全成型，方圆百里的生命力都会被瞬间抽干。你以为你躲在这里就能活命？到时候你只会变成一具被吸干水分的干尸。”
廖沉舟瞳孔骤缩，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亲眼见识过山下村庄的惨状，自然明白我描绘的结局并非恐吓。
“你们想干什么？”他咬紧牙齿，脸颊肌肉剧烈抽搐。
“等下我们需要你释放最大范围的灰雾魔法，把半山腰那个平台彻底笼罩起来。”
我迅速交代任务。
“你只需要提供视觉掩护，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
廖沉舟脸色煞白，但他看着我那种毫无退路的决绝眼神，最终还是颓然地垂下双臂，喉咙里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
搞定廖沉舟，我转头看向旁边。
陆匠正蹲在泥地上，借着微弱的星光，双手飞快地组装那些散落的金属零件和超级魔力电池的残骸。
一台简陋的仪器逐渐初具雏形。它看上去就像一个胡乱拼凑的铁疙瘩，表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导线，核心部位卡着一块布满裂纹的魔力水晶。
“这是什么东西？”
我蹲下身体，疑惑地端详这个粗糙的装置。
“一个失败的废品。”
陆匠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冷汗，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
“我本来想做一个魔力稳定器，用来平息那些狂躁的魔力场。结果刻画魔法阵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把魔力回路搞串了。”
他拿起那个铁疙瘩，满脸无奈地颠了两下。
“这玩意儿现在只要一接触到外来魔力，内部的魔法阵就会疯狂排斥，引发极其剧烈的魔力乱流。本来我都打算把它拆了当废铁卖掉，谁知道今天派上大用场了。现在它改名叫魔力干扰器。”
在这种即将赴死的绝境里面，陆匠这种充满挫败感的抱怨，竟然让我紧绷的神经产生了一丝荒谬的松弛。
“不管黑爪多么强悍，他必须通过魔力通道去吸收魔石碎片的能量。”
我注视着陆匠手里的装置，大脑飞速计算各种变数。
“只要我们把这个干扰器强行拍进那条通道里面，狂暴的乱流绝对能让输送过程瞬间短路。”
“就算只能打断他几秒钟，也足够你跑到雪莉身边了。”
陆匠将一根红色导线用力接驳在水晶边缘，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他站起身体，把魔力干扰器郑重地递进我的手里。
金属表面的冰冷温度顺着掌心传递过来，就像我们此刻别无选择的命运。
我将干扰器牢牢挂在腰带上面，随后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听筒里面传来学姐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声。
“学姐，通话保持开启。无论听到什么声音，绝对不要挂断。”我放轻嗓音，仿佛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如果我没有说话，只剩下盲音……你就立刻启动回溯法阵。记住，一定要记住雪莉说出的每一个字。”
“我明白……”学姐的声音沙哑破碎，“你们……一定……”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因为我们彼此都很清楚，这次冲锋根本不可能有奇迹发生。我们唯一能够奢求的，就是在血肉被彻底碾碎之前，把那句足以颠覆战局的致命情报，清晰地传递到这部手机的麦克风里面。
我将手机塞进胸口内侧的衣袋，拉紧拉链，确保麦克风能够最大程度地接收到外界的声音。
“准备好了吗？”我看向旁边的陆匠和廖沉舟。
陆匠从工具箱底部抽出一把带有倒刺的金属短刃，用力点了点头。
廖沉舟咬破右手拇指，将殷红的鲜血迅速涂抹在左手掌心，眼神变得狠戾起来。
我握紧手中的魔力笔，金属外壳在掌心沁出细密的汗水。
通往死亡的倒计时，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