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的视线被冷汗和泪水完全模糊,但她依然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十几米外发生的一切。
黑爪缓缓抬起右手。
一柄由暗红色魔力凝聚而成的锋利长刃,在他的掌心迅速成型。那把刀刃表面跳动着狂躁的能量,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味。
“不……不要……”
雪莉的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嘶鸣。
她想要冲过去挡在那柄利刃前面,可是黑鹿的精神枷锁依然死死钉在她的脑海深处。
双腿像是浇筑了铅块,连挪动半寸都做不到。
祭坛边缘的石柱上面,四个人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
“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廖沉舟看着那把逼近的红色长刃,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鼻涕眼泪糊满脸庞,身体在粗糙的锁链里疯狂扭动,发出如同杀猪一般的凄厉哀嚎。
“我根本不是他们一伙的!我只是个带路的!你们放过我吧!”
“闭嘴吧,姓廖的!别他妈给老子丢人了!”
陆匠吐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虚弱地打断了廖沉舟的求饶。
他那条断掉的左臂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血,原本壮实的躯体此刻已经破败不堪。
陆匠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旁边的唐骥和程时雨,嘴角扯出一抹极其惨烈的苦笑。
“唐骥,程时雨……老子这回是真的要提前收工了。”
陆匠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眶里面却闪烁着决绝的泪光。
“真他娘的遗憾,没能活着看到你们俩结婚……以后你们那些破烂装备,只能找别人去修理了。”
“陆匠……”
程时雨被铁刺贯穿了肩胛骨,每次呼吸都会带出剧烈的咳嗽。她转过头,看着满身鲜血的唐骥,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滚落。
“对不起,唐骥……对不起……”
程时雨哭得泣不成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懊悔和心碎。
“如果我刚才回溯的时间再早一点……如果我没有让你一个人去犯险……我明明说过要保护你的,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到……”
“别道歉,学姐。”
唐骥趴在血泊里面,双腿呈现出极其诡异的反折角度。他费力地抬起满是泥土和血污的脸庞,那双向来冷静理智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他没有去看那把悬在头顶的红色利刃,而是死死盯着黑爪那张漆黑的面具。
“我们的战术是成功的,只是输给了这种不讲道理的规则。”
唐骥咬紧牙关,哪怕面对死亡,他的眼神依然透着一股宁折不弯的狠厉。
他冲着黑爪大声怒吼:“你这个只敢躲在先祖余荫里吸血的懦夫!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不过是个被力量彻底吞噬的怪物!你永远也成不了神!”
“临死前的狂吠。”
黑爪不屑地冷笑一声,缓缓举起手里的红色长刃,刀尖直直对准了唐骥的心脏。
“结束了。用你们的鲜血,为真正的魔法纪元拉开序幕吧。”
雪莉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心脏仿佛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疯狂撕扯,绞痛得几乎要四分五裂。
是我害了他们。
是我把他们拉进这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雪莉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疯狂砸在脚下冰冷的岩石上。
她脑海里不断闪现出过去的画面。
在医院的病房里面,是她主动向唐骥和程时雨伸出手,邀请他们加入重新组建的象牙塔。
在雾隐山的山脚下,是她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带领大家探寻魔法的真理。
他们原本只是一群普通的大学生,有着大好的前程和未来。他们只是为了帮助自己,为了寻找那本该死的魔法典,才会一步步卷入这场跟他们毫无关系的几百年宿怨里面。
我是个罪人。
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什么解析贤者,什么象牙塔的最后传承,我连自己最重要的同伴都保护不了,我甚至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住!
极度的愧疚和悲痛化作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刺穿了雪莉的灵魂。
在这股近乎毁灭性的情感冲击之下,黑鹿施加在她精神上的催眠枷锁,竟然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松动。
雪莉感觉自己的声带勉强恢复了一点控制权。
她根本顾不上什么象牙塔的尊严,也顾不上解析贤者的骄傲。她猛地向前佝偻起身体,双膝重重砸在粗糙的碎石地面上。
“住手……”
雪莉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极其卑微的哭腔,在空旷的平台上显得无比凄厉。
黑爪举起长刃的动作微微一顿,转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白发女人。
“求求你……放过他们……”
雪莉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庞,哀求地看着那个杀害自己全家的仇人。她彻底放弃了所有的底线和尊严,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乞丐。
“他们跟象牙塔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些历史恩怨……是我强行把他们拉进来的!”
雪莉哭喊着,泪水混合着嘴角的血丝不断滴落,“千错万错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求求你放了他们!”
她不顾一切地向前挪动膝盖,朝着黑爪的方向苦苦哀求。
“你要杀就杀我!要抽干我的魔力也可以!你想让我干什么我都答应你!只要你留他们一条性命,我愿意生生世世做你们的奴隶!求求你把刀放下!”
站在旁边的黑鹿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她完全没料到雪莉竟然能够凭着情绪波动强行冲破声带的控制。
然而,黑爪并没有生气,反而发出一阵极其低沉、充满恶毒愉悦的笑声。
他缓慢地转过身体,拖着那把暗红色的长刃,一步一步走到雪莉的面前。
黑爪缓缓弯下腰,伸出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右手,一把死死捏住雪莉的下巴,强迫她仰起那张布满泪痕和绝望的脸庞。
“真是让人感动的场面啊。”
黑爪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面具后面的声音透着极致的残忍与嘲弄。
“曾经那个高高在上、自诩为魔法界正统的象牙塔,如今最后的继承人,竟然像一条**一样跪在我的脚边摇尾乞怜。李元轨要是看到他女儿这副下贱的模样,恐怕在地下都会气得活过来吧。”
雪莉浑身剧烈颤抖,眼泪疯狂溢出,她甚至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哀求的目光死死盯着对方。
“不可能的,李深莉。”
黑爪猛地收紧手指,捏得雪莉的下颌骨发出咔咔的声响。
“这场清算跨越了几百年的历史,这是我们黑塔一脉代代相传的血海深仇!你以为磕几个头、掉几滴眼泪,就能把这笔血债一笔勾销吗?”
他极其粗暴地甩开雪莉的下巴,站直躯体,重新举起手里那把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红色长刃。
“我要让你眼睁睁地看着,看着这些为了你来送死的同伙,是怎么在你的面前被一寸一寸切成碎肉的!我要让你带着这份永远无法弥补的愧疚和绝望,下地狱去向你们那些虚伪的先祖赎罪!”
暗红色的魔力长刃被高高举起,锋利的边缘闪烁着狂躁嗜血的光芒。
那是一种连灵魂都能够轻易切割的恐怖力量。
雪莉的身体僵硬地站立在原地,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焦急而剧烈收缩。
她想要疯狂尖叫,想要扑过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那把致命的利刃,可是精神枷锁犹如无数条生锈的铁丝,死死缝合了她的每一寸神经。
现在的她,连挪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祭坛边缘的粗糙岩石上,唐骥正趴在泥泞的血泊之中。
他那双腿以极其违反常理的角度向后折断,残破不堪的衣衫早就被灰土和鲜血彻底浸透。
就在那把猩红长刃即将劈落的前一秒,唐骥极为艰难地偏过脑袋,视线越过那个高大的黑色背影,直直地看向了雪莉。
两人在这生死存亡的千分之一秒内,目光毫无阻碍地交汇在一起。
雪莉原本以为,自己会在那双眼睛里看到对死亡的惊悚,看到怨恨,看到责怪她无能的目光。
可是什么都没有,那个向来冷静克制、总能算出各种存活概率的理科生,此刻眼里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唐骥大口大口地往外咳着鲜血,沾满泥水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硬生生挤出了一个比哭泣还要难看的惨淡笑容。
他看着她,嘴唇微微张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用极其微弱的口型,对她吐出了三个字。
活下去。
这三个无声的字眼,简直比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还要锋利百倍。
它们化作一把烧得通红的尖刀,残忍无情地捅穿了雪莉的心脏,还在柔软的血肉里面狠狠搅动。
是我害了你们!
是我把你们拖进这种没有任何退路的绝境!
你们为了救我连性命都不要了,凭什么让我一个人背负着这些鲜血苟活!
极度的愧疚、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悲痛,以及对自身无能的疯狂愤恨,在这一瞬间彻底引爆。
这些极度浓烈的情感化作一场毁天灭地的精神风暴,在她的脑海深处疯狂肆虐横冲直撞。
咔嚓。
雪莉的意识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响。
那是黑鹿施加在她精神表面的催眠壁垒,在承受不住这种极限的情感冲击之后,终于出现了致命的裂痕。
周围的世界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和声音,呼啸的夜风、刺鼻的血腥气味、陆匠的惨叫、甚至黑爪那不可一世的狂笑,都在一瞬间被彻底剥离。
雪莉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急剧坠落,跌入了一片没有任何边界的漆黑深渊。
躯体的痛觉消失了,绝望的窒息感也消散了。
在这片犹如死水一般的寂静之中,一缕极其微弱、却又无比温暖的光芒,突然从深渊的最底层缓缓亮起。
那光芒里,带着一股陈旧羊皮纸的特有气息,还有一抹淡淡的、极其熟悉的墨水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