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暗红光柱终于停止了流动。
穿透躯体的恐怖能量骤然断绝，那种仿佛要把灵魂彻底撕碎的强行抽离感也随之消失。
“仪式完成了。”
黑鹿站在祭坛边缘，仰头注视着半空中那个犹如神明般的黑色身影，语气里透着难以抑制的狂热和贪婪。
她低下头，极其轻蔑地扫了一眼站在魔法阵中央的雪莉。
“切断精神枷锁，这具用来过滤能量的躯壳，已经彻底失去利用价值了。”
站在旁边的黑炉站起身，手里把玩着几枚金属长钉，面具后面发出残忍的狞笑。
“那还留着她干什么？不如让我直接把她的脑袋炸开，给老大助助兴。”
“用不着浪费力气。”
黑鹿冷笑一声，伸手将那块布满裂纹的灰白薄片收回口袋。
“她体内的魔力早就被彻底抽干，现在连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都不如。留着她的贱命，让她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亲眼看着象牙塔的余孽是怎么被我们一点点踩成肉泥的，这才是对她最好的惩罚。”
伴随着黑鹿的话语落下，束缚在雪莉脑海深处的那股幽暗力量瞬间溃散。
失去了精神控制的强行支撑，雪莉的双腿猛地一软，整个人犹如一滩烂泥般重重跌扑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
“咳……咳咳……”
她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剧痛。口腔里面全是浓烈的血腥味道，她艰难地偏过脑袋，往外吐出几口发黑的淤血。
视线逐渐恢复焦距。
她看到了天空中那片令人作呕的猩红光幕，看到了违背常理悬浮在半空中的碎石，也看到了那些跪在血泊里疯狂磕头的黑袍信徒。
极度的荒谬和悲凉犹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彻底输了。
象牙塔的火种，终究还是在今天彻底熄灭。
可是，就在雪莉准备闭上眼睛，迎接那注定到来的死亡宣判时，她的大脑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
怎么回事？
为什么感觉自己的脑子……如此活跃？
难道说……是魔石碎片的作用？
刚才那短暂的几分钟里，魔石碎片那浩瀚无垠的原始魔力，被迫通过她的躯体进行解析和转化。
那股凌驾于人类认知之上的恐怖魔力，虽然差点摧毁了她的内脏，却也极其粗暴地拓宽了她作为解析贤者的感知极限。
在那种极端的魔力冲刷之下，她的大脑就像是一台被强行通上高压电的超级计算机。
之前在历史幻象中看到的那个模糊的白色阵纹轮廓。
唐骥冒死扔到她脚边的那本魔法典第三册上、那密密麻麻上万个复杂符文。
这些原本残缺不全、犹如乱麻般的知识碎片，此刻在她的脑海里面，竟然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拼凑、旋转、重组！
原来那个多余的偏转符文，是为了抵消现实扭曲带来的重力坍缩！
原来那条极其复杂的嵌套连线，是为了强行剥离目标与世界规则的底层绑定！
所有的盲点被瞬间打通。
所有的逻辑死结迎刃而解。
在这万念俱灰的绝境深渊里，雪莉的瞳孔剧烈震颤。她终于彻底看清了那个终极魔法阵的全貌。
一个完美到极致的、包罗万象的魔力黑洞！
原来如此，终于看清楚了，这个魔法阵的全貌。
可是，这份狂喜仅仅在脑海中存活了不到半秒钟，就被更加冰冷的绝望彻底冻结。
雪莉呆呆地看着自己沾满鲜血和灰土的双手。
看懂了又有什么用？
这个魔法阵太过庞大，要想将它彻底具象化，所需要的魔力简直是个天文数字。而她现在体内的魔力源泉早已经彻底枯竭，干涸得连最基础的照明魔法都无法点亮。
哪怕她掌握了能够颠覆神明的真理图纸，此刻的她也没有哪怕一滴墨水去将它描绘出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就是最让人窒息的悲哀。
雪莉咬紧满是血丝的嘴唇，眼底刚刚燃起的亮光再次暗淡下去。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远处那个趴在血泊里、双腿尽断的熟悉身影。
唐骥。
他拼尽了所有的底牌，牺牲了那么多，甚至连命都不要了，就是为了把那本破书送到我的面前。
他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算不到我魔力枯竭的必死结局？
如果把书送过来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他为什么还要做出那种毫无逻辑的自杀式冲锋？
雪莉死死盯着唐骥那张沾满泥水的侧脸，脑海中疯狂回放着唐骥一路走来的所有战斗画面。
这个理科生从来不去跟敌人硬拼魔法的底蕴。他最擅长的，就是寻找系统漏洞，就是拆解规则，就是……借力打力。
借力打力！
雪莉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仿佛被一柄重锤狠狠击中。
她豁然转过脑袋，将视线死死锁定在不远处那个放置在木架上的黑色封装匣。
那个匣子里面，那块布满银色纹路的魔石碎片依然安静地悬浮在那里。
虽然刚才被黑爪强行抽取了巨大的魔力用来突破临界点，但作为本源魔法的终极载体，它内部蕴含的魔力依然犹如**大海一般，深不见底，浩瀚无垠。
最关键的是，黑爪现在正悬浮在半空中享受着信徒的膜拜，那个装满无限能源的封装匣，此刻竟然完全没有任何防御！
雪莉的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战栗。
她终于彻底看穿了唐骥那个藏在自杀式冲锋背后的终极战术。
那个疯子！那个彻头彻尾的理科疯子！
他把魔法典扔过来，根本就没指望我用自己的魔力去构筑防御大坝。
他知道我已经变成了一根导线，他知道我距离那个无限的电源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
他是在用生命向我传达终极战术！
现在距离那个装载魔石碎片的封装匣，只有不到三米。
在平时，这不过是跨出两步就能抵达的跨度。但是对于此刻的雪莉来说，这三米简直就像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她的双腿早就因为长时间的强行站立和极度的魔力透支，彻底失去了所有的知觉。膝盖以下的部位仿佛变成了两截毫无生命的枯木，根本无法提供任何支撑的力气。
雪莉用力咬紧牙关，将满是鲜血和泥垢的双手向前伸出，十根手指犹如铁钩一般，死死抠住前方一块凸起的粗糙岩石。
她把全部的力气都集中在双臂上面，手背上的青筋因为极度用力而根根暴起。
伴随着喉咙里发出的痛苦闷哼，她硬生生地拖拽着自己完全瘫痪的下半身，在冰冷坚硬的碎石地面上向前挪动了仅仅十几厘米。
尖锐的石块毫不留情地划破了她的长裤，狠狠切割着她膝盖和小腿上面的皮肉。
火辣辣的剧痛瞬间顺着神经末梢疯狂窜入大脑，雪莉浑身的肌肉都在不住地痉挛发抖。但她根本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大口喘息，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动不远处那些正在狂热膜拜的黑袍信徒。
她继续向前伸出手臂，指甲因为用力抠挖岩石而彻底翻折开裂，鲜血顺着指尖流淌在灰白色的石头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痕迹。
太慢了，还要再快一点。
雪莉在心底疯狂催促着自己，汗水混合着血水糊满了她的视线。
哪怕腹部的脏器仿佛搅在一起，哪怕每一次摩擦都在剥夺她仅存的体力，她依然像一条濒死的野狗，在血泊和泥泞里面极其艰难地向前蠕动。
那是唐骥拼尽双腿粉碎的代价，硬生生砸在她面前的最后机会。
那是陆匠被碾成肉泥之前，用生命为她争取到的短暂时机。
那是父亲和象牙塔无数先辈，用几百年的鲜血和泪水铺就的真理之路。
怎么能停下！怎么能在这里倒下！
雪莉再次发力，破损的手指死死扣住另一道岩缝，将残破的躯体猛地向前拖拽。
胸口的衣物被碎石彻底磨烂，粗糙的砂砾直接摩擦着娇嫩的皮肤，留下大片大片渗血的擦痕。
还有一米。
她艰难地抬起头，视野里面那个黑色的封装匣已经近在咫尺。魔石碎片散发出的浩瀚波动，甚至让她脸颊上的绒毛都微微竖起。
就在这时，半空中的黑爪突然发出了一阵响彻云霄的狂笑。
那种彻底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恐怖威压，犹如实质的海啸一般向着下方疯狂席卷。周围的碎石和草木在半空中加速崩解。
雪莉的身体被这股无形的波动狠狠掀翻，原本已经靠近目标的躯体瞬间向后翻滚了半圈。
“呃啊……”
她痛苦地蜷缩起身体，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在这一刻彻底散架。
黑鹿那些狂热的膜拜声在耳边不断回荡。
只差最后半米了。
雪莉死死咬住那原本就血肉模糊的下唇，硬生生把即将溢出喉咙的绝望全部咽了回去。
她没有力气再向前爬行了。
于是她拼尽灵魂深处最后的一丝执念，犹如一条失去水分的脱水鱼类，在粗糙的地面上猛地向前翻滚过去。
脊背重重砸在尖锐的石块上，发出令人战栗的闷响。
但是，在翻滚停止的那个瞬间，她那只满是鲜血和泥污的右手，精准地探入了那个黑色的封装匣内部。
滚烫的温度瞬间传导过来。
她一把死死抓住了那块布满银色纹路的魔石碎片！
在这个距离魔力本源最为贴近的绝对零距离之下，雪莉那颗属于解析贤者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这个宇宙中最庞大的魔法阵盘。
魔石碎片里面那浩瀚无垠、仿佛永远无法枯竭的原始魔力，在接触到雪莉指尖的刹那，找到了全新的宣泄出口。
雪莉根本不去压制这股狂暴的能量，而是利用脑海中那个完美闭环的魔法阵结构，将这股无限的魔力直接朝着漆黑的夜空疯狂投射出去！
……
……
“那是什么东西？！”
一直跪在祭坛边缘疯狂磕头的黑炉，突然感觉到周围的魔力场发生了极其诡异的剧烈偏转。他猛地抬起脑袋，面具后面的双眼瞬间瞪得滚圆，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惊叫。
黑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她迅速站直身体，顺着黑炉视线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个原本趴在血泊里面、被她认为已经彻底变成废物的白发女人，此刻正单手死死扣着魔石碎片。
而在那个女人的正上方，一片极其绚烂、极其庞大的魔法阵虚影，正在半空中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疯狂展开！
“她疯了吗！她体内的魔力早就枯竭了，怎么可能还在施法！”
黑鹿的独眼里面充满着极致的恐慌和不解，她指着天空厉声嘶吼，“快阻止她！把她的手剁下来！”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天空中浮现出来的魔法阵虚影，庞大得简直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极限。
起初，那些繁复交织的线条散发着五颜六色的刺目光芒。代表着能量魔法的炽烈赤红，象征着空间魔法的深邃海蓝，构成防御结界的坚不可摧的金黄，以及代表力场扭曲的狂躁青绿……
成千上万个微小的符文在半空中飞速穿梭、互相嵌套，几乎将世间所有已知的魔法规则全部囊括其中。
“这不可能！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够构筑出来的魔法阵！”
黑炉看着头顶那片包罗万象的魔力巨网，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手里的金属长钉当啷一声掉落在岩石上面。
“她在直接抽取魔石碎片的魔力进行具象化！她把自己的大脑当成了投影媒介！”
悬浮在半空之中、原本不可一世的黑爪，此刻也猛地低下了那张没有任何五官的黑色面具。
那两道猩红的目光死死盯着下方那个满身鲜血的女人，语气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震怒。
“不知死活的蝼蚁！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在痴心妄想！”
黑爪猛地挥动右臂，现实覆写的恐怖力量瞬间朝着雪莉的方向轰然降临，试图将那个正在疯狂扩张的魔法阵连同雪莉的躯体一起抹除。
但是，在这股凌驾于常理之上的绝对力量面前，天空中那些五颜六色的魔法阵不仅没有溃散，反而迎来了最终的完美闭合。
就在闭合完成的千分之一秒内。
所有繁杂的色彩、所有不同属性的魔力规则，在魔法干涉这个终极回路的强行揉碎和同化之下，瞬间汇聚在了一起！
轰隆！
伴随着一声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彻底撕裂的恐怖轰鸣。
所有的色彩瞬间消失，天穹之上猛地爆发出一道极其纯粹、极其圣洁、不掺杂任何一丝杂质的耀眼白光！
那道白光犹如一轮突然坠落人间的耀日，带着剥离一切、同化一切的绝对秩序，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横扫而出！
庞大无比的纯白色魔法阵，彻底笼罩了整个鄂西的山巅。
原本被血肉盛宴完全染成猩红色的恐怖夜空，在这道刺目白光的蛮横冲击之下，就像是被一柄开天辟地的无形巨剑狠狠劈开！
一半是象征着扭曲与邪恶的猩红。
一半是象征着秩序与解析的纯白。
天分两半，各占一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