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别墅里面的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光影在实木地板上投下分明的界限。窗外那架客机依然在遥远的天际重复着同样的飞行轨迹。
苏灵坐在餐桌前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她今天换了一身宽大的卡通短袖,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椅子里面,脸颊气鼓鼓地鼓起,双眼死死盯着头顶的水晶吊灯。
摆在她面前的那张数学模拟试卷,从早上八点到现在,连一个名字都没有填上去。
我坐在她的对面,目光停留在手表表面。
“实际的时间应该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我放下手腕,语气十分平稳地提醒她,“如果你连最基础的集合选择题都不愿意动笔,后面那些大题我们连讲解的必要都没有。”
苏灵猛地低下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面燃烧着明显的抵触情绪。
“我不写。”她紧紧咬着嘴唇,下巴微微扬起,透出几分属于大小姐的倔强,“学长,你这属于非法拘禁。只要我什么都不做,你们那个什么时间膨胀魔法总会耗尽魔力的。”
她显然还在心里打着小算盘。以她平时古灵精怪的性格,肯定觉得只要自己摆出这副软硬不吃的姿态,我这个没耐心的理科男生迟早会被气走。
我没有理会她的挑衅,只是把手里的红色水笔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碰撞声响。
“学姐的魔力足够维持这个魔法整整三个月。”我注视着她的眼睛,阐述着冰冷的事实,“在这九十天里面,哪怕你每天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你也必须坐在这里发完。距离你的安全分数线还差三百分,我们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听到这句话,苏灵眼底的火气瞬间被点燃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立起来,白皙的手指一把抓起桌面上那叠我昨天熬夜整理好的公式讲义。
“你不就是想让我做题吗!”
苏灵大喊一声,双手用力撕扯。厚实的打印纸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响,瞬间被撕成两半。她没有任何停顿,把纸张叠在一起继续用力撕扯,直到把那些写满重点知识的讲义撕得粉碎。
洋洋洒洒的纸片犹如冬天落下的雪花,顺着她的指缝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铺满了我们两人之间的实木地板。
这还不算完,她显然觉得这种程度的抗议不足以表达内心的愤怒。
苏灵伸出右手,故意朝着桌子边缘猛地一挥。
那是她平时最喜欢使用的一个印着小熊图案的陶瓷水杯。杯子失去平衡,直直坠向地面。
哐当!
清脆的碎裂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面豁然回荡。陶瓷碎片四处飞溅,杯子里面的凉白开泼洒一地,把那些散落的纸片彻底浸透成一团模糊的废渣。
做完这些破坏举动,苏灵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微微发红,带着几分委屈和赌气的神态,死死盯着我。
她大概在等待我的爆发。等待我拍案而起,大声斥责她无可救药,然后愤怒地甩开大门让学姐解除魔法。只要我失去耐心,她这场无声的抗议就算大获全胜。
我坐在椅子上,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纸屑和陶瓷碎片,手指在膝盖上面微微收紧。
心脏深处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
她才十八岁,原本只是个满脑子装着画笔和颜料的艺术生。如果没有卷入水下世界那些残酷的纷争,她现在应该在明亮的画室里面无忧无虑地准备考试。
把一只自由散漫的飞鸟强行关进真空的玻璃罩子里面,逼着她去啃食那些枯燥乏味的数字,这种做法确实残忍到了极点。我完全能够体会她现在那种仿佛被人掐住脖子般的窒息感。
如果可以,我多想直接告诉她不需要再学了,只要跟在我们身后,我们拼尽全力也会保护她的安全。
可是理智犹如一道冰冷的铁壁,将这些软弱的念头彻底挡了回去。
黑爪那种随意篡改规则的怪物随时可能再次出现。如果我们连一场普通的世俗考试都无法帮她跨越,将来面对那些为了剥夺魔力而不择手段的恐怖组织,我们拿什么去保证她能够全身而退?
心软,就是对她生命最大的不负责任。
我缓缓站起身体,脸上的表情没有出现哪怕一丝一毫的愤怒。我甚至没有开口说出一句责备的话语,只是转过身体,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厨房旁边的杂物间。
苏灵愣在原地,原本准备好的反驳台词硬生生卡在喉咙里面。
我拿着扫帚和簸箕重新回到客厅,弯下腰,一点一点将那些混合着水渍的碎瓷片和废纸扫进簸箕里面。我的动作有条不紊,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最普通的日常家务。
清理完毕,我把垃圾倒掉,拿来抹布将地板上的水迹擦拭干净。
整个过程安静得让人害怕。
我走到客厅角落那台提前准备好的打印机前方,按下启动按键。机器内部立刻发出低沉的运转声响。
几秒钟之后,一份排版完全一致、内容毫无差别的数学公式讲义,带着温热的油墨气息,从出纸口缓慢吐了出来。
我拿着那份崭新的讲义走回餐桌,将其整整齐齐地平放在苏灵面前。
苏灵呆滞地看着那份讲义,手指微微发抖,眼底那种故意装出来的挑衅光芒正在飞速消散。
“如果撕纸能够缓解你内心的压力,角落那几个纸箱里面还有整整十包A4纸。”
我拉开椅子重新坐下,目光犹如一潭平静的深水,静静注视着她逐渐失去血色的脸庞。
“你可以随便撕,撕累了可以稍微休息一下。等到你觉得发泄够了,我们继续讲这份立体几何的基础概念。”
苏灵跌坐在宽大的椅子里面,嘴唇不住地哆嗦。
面对这种无论怎么胡闹都能被无限包容、却又绝对无法逃脱的冰冷态度,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那些小聪明根本毫无用处。
这种完全不给人任何退路、犹如温水煮青蛙一般的漫长囚禁,彻底击碎了她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底气。恐惧和无力感瞬间涌上她的眼眸,她呆呆地看着我,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面。
那滴眼泪砸在手背上,苏灵没有再大声哭闹。
她猛地推开身后的椅子,连看都没看我一眼,转身朝着二楼卧室飞奔而去。
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卧室的实木房门被重重关上。紧接着传来了反锁的咔哒声响。
客厅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我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秒针在表盘上匀速走动,但这只是这栋别墅内部的主观刻度。
按照学姐布置时间膨胀的比例,外面真实世界流逝一天,等于我们在这里度过整整三十天。时间被放慢了三十倍。这意味着外面仅仅过去一个小时,我们在别墅里就要熬过三十个小时的漫长时光。
苏灵选择了最原始也最决绝的抗争方式。绝食,外加物理隔离。
她想用伤害自己的手段,逼迫我产生负罪感,从而主动解除这个折磨人的魔法。
我站起身,把桌面的讲义收拾整齐,迈步走向别墅宽敞的厨房。
双开门的大冰箱里塞满了各种新鲜食材,这显然是学姐提前准备好的后勤保障。我从里面拿出几个西红柿、一把小青菜和一块半肥半瘦的猪肉。
从小在农村长大,生火做饭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完全就是家常便饭。不过我也清楚,自己切菜的刀工和调配佐料的比例十分粗糙,做出来的不过是填饱肚子的农家饭菜,肯定比不上王阿姨做出的精致菜肴。
菜刀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热油下锅,葱姜蒜爆香的味道混合着肉片的油脂气味,顺着厨房的抽油烟机飘散出来,很快就溢满了整个一楼大厅。
我把炒好的两盘热菜端上餐桌,盛了两碗白米饭。
一碗放在我的面前,另一碗放在苏灵平时常坐的位置上。
我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开始进食。整个过程我都没有上楼去敲那扇紧闭的房门,也没有出声呼喊她的名字。
对付这种从小被宠坏的天才少女,任何言语上的妥协和安慰,都会变成她变本加厉的筹码。在这座时间孤岛里,我必须表现得比她更有耐心,甚至比她更加冷酷。
哪怕这顿饭吃在嘴里,犹如嚼蜡一般苦涩。
……
……
卧室内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昏黄的阅读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苏灵像一只受冻的流浪猫,整个人蜷缩在宽大的双人床中央,厚重的夏凉被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她的双手死死按在胃部,指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太饿了。
胃酸在空荡荡的消化器官里不断翻滚,带来一阵阵火烧火燎的绞痛。伴随着饥饿而来的,是严重的低血糖反应。只要稍微转动一下脖颈,整个房间的天花板就会在视野里疯狂旋转。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多久了。
在这个时间膨胀的见鬼地方,墙上的挂钟完全失去了参考意义。窗外永远是那副凝固的初夏夜景,树叶维持着倾斜的角度,没有白天和黑夜的交替,时间仿佛变成了一滩不会流动的死水。
按照主观体感,她觉得至少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最开始的时候,她满心以为唐骥撑不了多久。只要她在房间里待上几个小时,那个平时总是对她照顾有加的学长,肯定会心软。他一定会来敲门,会端着好吃的饭菜向她道歉,会妥协着解除这个可怕的魔法。
可是,门外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敲门声,没有安慰的话语。这栋巨大的别墅安静得仿佛变成了一座坟墓,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被窝里面回荡。
突然,一阵十分浓郁的葱花爆锅香气,顺着卧室房门底部的缝隙,悄无声息地钻了进来。
那股味道其实非常粗糙,完全没有妈妈做饭时那种讲究的层次感,就是最简单的热油煎炒猪肉的咸香味。
但就是这种最原始的碳水和油脂气息,瞬间击穿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生理防线。
苏灵不争气地咽了一口唾沫,口腔里疯狂分泌着唾液。胃部的痉挛变得更加剧烈,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撕扯她的内脏,疼得她眼角瞬间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她用力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不去闻那股诱人的饭菜香味。
可是香味越来越浓,甚至还伴随着楼下餐厅里偶尔传来的碗筷碰撞声响。
苏灵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内心的防线开始大面积崩塌。
他真的不管我了。
外界真实的时间也许才刚刚过去几个小时,可是她在这里已经独自熬过了两天两夜的黑暗。这种完全被时间抛弃、被同伴遗忘的孤寂感,比饥饿本身更加让人感到恐惧。
如果她不主动走出去,学长绝对不会来找她。
在这个孤独的城堡里,就算她真的把自己饿死在床上,外面的世界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委屈和无力交织在一起,彻底摧毁了她作为天才少女的最后一点自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