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8.无法逾越的高墙

作者:化鼠斯奎拉 更新时间:2026/9/7 14:25:38 字数:3551

我靠在客厅沙发里面,脖颈传来一阵酸痛。

挂钟的秒针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响。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大脑里面满是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

轻微的瓷器碰撞声响把我从浅睡里面唤醒。

我没有立刻睁开双眼,而是把呼吸放得十分平缓,通过眼皮的缝隙朝着餐厅方向望去。

餐厅那盏昏黄的壁灯亮着。苏灵光着双脚,身上穿着那件起皱的睡衣,正坐在实木餐桌前方。

我提前留在桌面上保温罩已经被掀开。那碗我晚上刚煮好的热汤面,此刻正冒着袅袅白气。

苏灵双手捧着面碗,肩膀不断发抖。她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面条,连汤汁溅到下巴上面都顾不上擦拭。

眼泪就像是断线的珠子,疯狂砸在面前的汤水里面,但她始终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哪怕一点点哭泣的声音。

看着她这副狼狈委屈的模样,我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楚。

这种折磨人的拉锯战终于结束了。她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自尊,向这种令人窒息的时间法则低头妥协。

我低下脑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面。

手里紧紧攥着一本厚实的笔记本。这是我趁着她绝食这几天,把高中数学最基础的知识点一点一点掰碎了、揉烂了写下来的专属讲义。我甚至把每一个推导步骤都写得详细无比,生怕她看不懂。

我没有站起身去安慰她。现在任何多余的同情,都会让这几天的残酷对峙前功尽弃。

我闭上眼睛,假装自己依然在熟睡,听着她吃完面条,洗干净碗筷,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回二楼卧室。

……

……

第七天清晨。

苏灵非常准时地走下楼梯,乖乖坐在了那张堆满试卷的餐桌前方。

她没有说多余的废话,也没有再试图逃跑或者破坏东西。她拿起黑色水笔,翻开练习册,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听讲的姿态。

可是,当我看着她的眼睛时,心脏却猛地收紧。

那双原本总是充满灵动和狡黠的大眼睛,此刻彻底失去了光彩。里面没有反抗,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空洞和麻木。

她就像是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变成了一台只会机械执行指令的机器。

“我们先看这道三角函数的变形题。”

我强忍着心底的难受,拉开椅子坐在她的对面,摊开我写好的那本厚重讲义。

地狱般的十四个小时高强度辅导正式开始。

我拿着红笔,在草稿纸上面飞速书写演算过程。我把声音放得十分舒缓,试图把那些冰冷的逻辑掰碎了塞进她的大脑里面。

“这里用到降幂公式,然后提取公因式,最后就能得出结果。听懂了吗?”

苏灵木然地点头,手里的水笔在纸面上机械地照抄着我写下的步骤。

“那这道类似的变形题,你自己试着推导一遍。”

我把试卷推到她的面前。

苏灵盯着题目看了许久,笔尖在纸面上悬停着,怎么也落不下去。过了几分钟,她抬起头,用那种毫无生气的眼神看着我,轻轻摇头。

我深吸一口气,把快要涌上喉咙的焦躁强行咽了回去。

“没关系,我们再讲一遍。你看这个节点……”

一遍,两遍,三遍。

连续三天的疯狂填鸭。从早晨一直熬到深夜,除了吃饭和睡觉,所有的时间都被枯燥的数学公式彻底填满。

我的嗓子已经严重发炎,说话的时候喉咙里面像是有刀片在切割,声音变得嘶哑难听,每咽一口口水都伴随着明显的刺痛。

可是不管我讲得多细致,不管我重复多少次。那些知识就像是泼在坚冰上面的冷水,根本无法渗入她的大脑分毫,转眼就滑落得干干净净。

这种完全没有反馈的单向输出,简直比面对最恐怖的魔法敌人还要让人感到绝望。

……

……

第十天晚上。

别墅外面的夜景依然凝固在初夏的那个瞬间。树叶保持着倾斜的姿态,空气里面没有一丝风声。

我坐在沙发上面,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苏灵刚刚做完的一套基础数学测试卷。

我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我看着那些惨不忍睹的解题过程,看着那些完全南辕北辙的公式套用。红色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画下一个又一个刺目的红叉。

苏灵安静地坐在餐桌那边。她没有转头看我,只是呆呆地注视着自己满是墨水痕迹的双手,仿佛等待审判的囚徒。

我算完最后一道选择题的分数,将记号笔无力地丢在茶几上面。

塑料笔壳和玻璃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这栋死寂的别墅里面,这声音显得无比响亮。

四十五分。

整整十天的魔鬼训练。她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我把嗓子讲得快要出血,结果仅仅只比上次提高了可怜的三分。

三分。

这个分数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的脸上,也彻底打碎了我们这十天来所有的努力和痛苦。

别墅里面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苏灵。”我声音沙哑地开口,感觉喉咙里面全是苦涩的味道。

苏灵缓慢地转过脑袋,目光落在那张满是红叉的试卷抬头上面。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像之前那样摔砸东西。她的眼神空洞得可怕,里面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就像是彻底死去的灰烬。

“对不起,学长。”

她声音微弱地道歉,语气里面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真的学不会。我是个废物。”

说完这句话,她转过身体,像游魂一样拖着疲惫的双腿,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回到了那间犹如牢房般的卧室。

我没有出声叫住她。

我靠在沙发靠背上面,转头看向落地窗外面那轮永远不会落下的残月。

无尽的挫败感犹如寒冬的冰水,疯狂倒灌进我的胸腔。

我错了吗?

我这种自以为是的理科思维,是不是正在亲手毁灭一个百年难遇的天才?

时间膨胀魔法给了我们充裕的时间,可是如果我们根本找不到通往她大脑的那条道路,这九十天的时间,不过是一场漫长且毫无意义的凌迟。

难道,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拯救她了吗?

……

……

窗外那片边缘泛黄的香樟树叶,又一次从枝头断裂,打着旋儿往草地上坠落。

就在叶尖即将触碰泥土的瞬间,空气里面出现极其微弱的波纹。那片树叶瞬间消失,重新回到了树枝上方,接着再次开始新一轮的掉落。

我靠在落地窗旁边,目光麻木地注视着这片树叶。

这样的循环,我已经看了整整一个月。

别墅内部的挂钟每天都在尽职尽责地走动,可是外界的时间早就被切割成了无数个短促且不断重置的微观碎块。

没有昼夜更替,没有网络信号,连一点多余的环境噪音都不存在。这栋宽敞的房子变成了一座彻底与世隔绝的孤岛。

我转过脖颈,视线落回客厅中央的实木餐桌上。

苏灵正坐在那里。

她那件原本合身的卡通短袖,现在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一头总是高高扎起的马尾辫此刻随意地散落着,发丝凌乱。

那双曾经灵动无比的大眼睛里面布满鲜红的血丝,眼眶下方是浓重得化不开的乌青。

她就像是一台快要报废的机械,右手握着黑色的水笔,正在草稿纸上面机械地抄写我昨天刚给她整理好的数列公式。

没有抱怨,没有哭闹,甚至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这种死寂的顺从,反而比之前摔砸东西的时候更让我感到一种窒息的恐慌。

我走到饮水机前面,接了一杯温水,迈步走到她的桌边,把水杯轻轻放在那些写满密密麻麻公式的纸张旁边。

“喝点水,休息五分钟。”我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温和一些。

苏灵没有抬头,也没有放下手里的水笔。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试卷上面,左手摸索着端起纸杯,往嘴里灌了一大口,然后迅速把杯子放回原处。

“学长,这道立体几何的建系求法,我按照你昨天给的步骤拆解做完了。”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透着一股极度疲惫的虚弱。

我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那张试卷抽到自己面前。

这是我耗费了三个通宵,专门针对她的思维盲区,把所有辅助线和坐标系建立过程拆分到最细致的一版专属讲义。我甚至用不同颜色的彩笔标出了每一个推导的前置条件。

我低头看向她的答题区域。

第一步,建立空间直角坐标系,写对了。

第二步,求出平面的法向量。她也在草稿纸上面列出了矩阵方程。

可是,我的视线落在她最后得出的那个法向量坐标上面时,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那是一个完全没有任何推导依据、凭空冒出来的怪异数字。

“苏灵。”我指着那个错误的结果,努力控制着声线里面的起伏,“你前面的方程列得很标准。但是这一步,为什么X轴和Y轴的数值会直接得出三和负二?你的计算过程在哪里?”

苏灵迟钝地抬起脑袋,布满血丝的眼球盯着我手指的地方。

她看了足足半分钟,嘴唇微微哆嗦两下。

“因为……因为那个平面的倾斜角度,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拉伸过的锐角三角形。”

她伸出手指,在空气里面毫无逻辑地比划了一个形状。

“如果把它从侧面翻转过来,它的阴影面积刚好填满这边的空白。所以我觉得……它的向量就应该是朝着这个方向的。”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喉咙里面像是塞进了一把干草。

她没有偷懒,她也没有敷衍。她是真的在用自己那套常人根本无法理解的直觉视觉,去强行破解这种需要严密逻辑的数学模型。

在她的世界里面,根本不存在“因为A所以B”的线性推导。她只会把这些几何图形当成活着的怪物,去感知它们的姿态和阴影。

我转头看向旁边那摞批改过的模拟试卷。

最上面那张卷子,用红笔赫然写着一个刺目的分数。

四十八分。

从四十二分到四十八分,整整三十个日夜的囚禁,每天十四个小时的高压刷题。我几乎把市面上所有能找到的教辅资料全部翻烂,换了七八种截然不同的拆解教学法。

结果依然是一堵根本无法逾越的高墙。

看着苏灵那副因为长久熬夜而憔悴不堪的模样,我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强烈的自我怀疑。

把一只原本可以在高空自由翱翔的飞鸟,强行按在泥潭里面,逼着它去学习爬行动物的行走方式。这种自以为是的保护手段,真的是对的吗?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小 中 大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窄 中 宽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