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死注视着那条堪称完美的抛物线轨迹,呼吸彻底停滞。
没有受力分析,没有微积分演算。
她完全凭借着某种超越常理的本能,直接跨越了所有繁琐的逻辑步骤,精准地捕捉到了事物运转的最终形态。
我缓慢地弯下双膝,蹲在她的身旁。
冰凉的地砖透着丝丝寒意,我没有去抢夺那张画满怪物的试卷,只是将声音放得十分轻缓。
“苏灵。”
听到我的声音,她如同触电一般猛地哆嗦了一下。
手里的铅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毯上。她慌乱地伸出双手,死死捂住那张试卷,肩膀止不住地发抖。
她转过脑袋,通红的眼眶里满是惊恐和愧疚,仿佛一个做错事被当场抓获的囚徒。
“学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乱画的……”她的声音沙哑破裂,带着浓浓的哭腔,“我只是……我只是做不出来……”
我伸出双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面,将她颤抖的十指一点一点挪开。
“在你的眼睛里面,物理题就是长这个样子的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语气里面没有任何责备,只有深深的探究和温和。
苏灵呆呆地看着我,紧绷的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决堤。
滚烫的眼泪犹如断线的珠子,疯狂砸在那张画满触手的试卷上面,将黑色的铅笔线条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碳粉。
她一边痛哭,一边胡乱地点着脑袋。
“那些公式和字母全都是死的……”苏灵泣不成声,伸手指着卷面旁边那些印刷体的数学符号,“它们纠缠在一起,就像是一堆密密麻麻的虫子,看着就让人恶心反胃。可是……”
她抽噎着,手指移向那个被她画出来的深海巨兽。
“可是题目里面的力量是活着的!我能清楚地看到它们在纸面上打架。那个磁场就像锁链一样死死拽着它,电场就像海流一样拼命推着它。”
苏灵仰起满是泪水的脸庞,眼神里面充满了无助的绝望。
“我能看到那个小球在这些力量里面疯狂挣扎,我能看到它最后会被撕扯成什么形状,会沿着哪条路线飞出去……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用你们那些英文字母,去把它解释出来。我真的写不出来!”
听到这番满含委屈的控诉,我的大脑仿佛被一道雷霆轰然劈开。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惑,在这一刻迎来了完美的闭环。
我想起雪莉曾经对她的评价,说她是一个不受世界规则束缚的魔法奇点。我想起她在苏家别墅失控的时候,那些黑色黏液随着她的幻想直接扭曲现实的恐怖画面。
我们这些普通魔法师,需要通过绘制魔法阵,输入特定参数,才能引发魔力共鸣去干涉现实。
因为我们是借用者,所以我们必须遵循因果逻辑。
但是苏灵不同。
在她的感知系统里面,万物原本就是一幅充满生机和冲突的画卷。她不需要去证明为什么会发生,她只需要把看到的真相直接描绘出来。
而我这三十多天以来,到底在干什么?
我居然在逼迫一只生来就能翱翔九天的飞鸟,去死记硬背空气动力学的流体方程!甚至因为她背不出那些枯燥的字母,就残忍地折断她的翅膀,把她关进暗无天日的牢笼里面!
错的根本不是她。
是我这个被理科逻辑彻底锁死的蠢货。
看着眼前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女孩,我心底的自责犹如海啸一般疯狂翻涌。
我蹲在原地,看着她满是泪水的脸庞。
心底的自责翻涌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犹如拨云见日般的极度清明。
我没有去反驳她的哭诉,也没有讲任何安抚的大道理。我只是伸出双手,动作十分轻缓地擦拭掉她脸颊上面的泪水。
“你不是笨蛋。”
我注视着她躲闪的眼睛,语气里面透出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苏灵愣住了,连抽噎的动作都停滞在半空。她满脸茫然地看着我,完全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会突然辱骂自己。
我没有多做解释,直接将那张画满触手的试卷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妥善放进口袋里面。
“回去睡觉吧。”我站起身体,顺手揉了两下她凌乱的头发,“什么都不要想,好好睡一觉。等你醒了,我会给你一个全新的答案。”
……
……
虽说体感上过了一天,可外面依然是夜晚,维持着那种凝固的死寂,这对我们俩来说都已经习以为常。
苏灵顶着两通红肿的眼眶,犹如一只受惊的鹌鹑,忐忑地推开卧室房门,缓慢走下楼梯。
当她看清楚客厅里面的景象时,整个人瞬间僵硬在原地。
我站在宽大的实木餐桌前方,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
桌面那些堆积如山的高考复习资料、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标准题型解析,乃至我之前熬夜手写的那些详细公式讲义。
我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毫不犹豫地将它们全部扫进垃圾袋里面。
纸张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杂乱声响。
“学长……”
苏灵的声音剧烈发抖,双腿仿佛失去了走动的力气。她死死抓着楼梯扶手,眼泪再次从眼眶里面打转。
“你……你真的要彻底放弃我了吗?”
在她看来,我把这些书籍全部丢弃,无疑是宣告了辅导计划的最终破产。我肯定是对她彻底死心,准备解除时间膨胀魔法,放任她自生自灭了。
我把装满教辅资料的垃圾袋随手丢到客厅角落,转过身体看向她。
“不,我只是在清理垃圾。”
我迎着她惊恐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充满狂热与自信的弧度。
我迈开双腿走到她的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强行拉回那张餐桌前方。
原本堆满试卷的桌面此刻干干净净,只在最中央的位置,平整地摆放着一块崭新的空白画板,旁边放着各种型号的铅笔和颜料盘。
苏灵呆呆地看着桌子上面的画板,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
“从今天开始,我们彻底抛弃人类的数学和物理。”
我双手撑在桌面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向她宣告全新的规则。
“我再也不会逼迫你去背诵那些恶心的英文字母和逻辑公式。既然你的大脑只接受图像,那我们就用你最熟悉的语言,帮你把这个世界描绘出来。”
苏灵张大嘴巴,满脸都是无法置信的错愕。
“可是……高考不考画画呀。我不写公式,阅卷老师怎么可能给我分数?”
“谁说不用画画就拿不到分数?”
我拿起一支素描铅笔,直接塞进她的右手掌心里面。
“你昨晚那道物理大题画得非常完美。你把磁场看成锁链,把电场看成海流,带电粒子就是那头在海流里面疯狂挣扎的深海巨兽。这和物理学的底层逻辑其实是一致的。”
我看着她逐渐放大的瞳孔,语速越来越快,彻底进入了理科生那种极致推演的狂飙状态。
“我们以后做物理题,你就直接在脑子里面画怪物。怪物怎么挣脱锁链,它的触手会甩向哪个方向,那条触手挥舞的抛物线,就是我们需要的正确答案。你只需要把那条线画出来,我教你怎么把画出来的线,翻译成卷面需要的几个简单数字。”
苏灵握着铅笔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眼底那种死灰般的绝望,正在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光芒迅速取代。
“那……那立体几何呢?”她咽了一口唾沫,试探着询问。
“立体几何更简单!”
我用力拍击画板边缘,声音里面充满绝对的笃定。
“我们不学枯燥的坐标系,你就当成是你在构图时候的透视骨架。题目让你求异面直线的夹角,就是让你寻找两头怪物骨骼连接的受力点。你只要把怪物的骨架在脑海里面搭稳固,不需要任何辅助线,答案自己就会跳到你的眼睛里面。”
“真……真的假的?”
“还有化学!”
我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继续将抽象的知识进行彻底的视觉化。
“化学反应方程式,就是你在调色盘里面混合颜料。氧化还原反应,就是红色颜料吞噬了蓝色颜料。加上催化剂,就是你往颜料里面泼了一杯滚烫的热水,色彩瞬间发生剧烈的变异和爆发。”
客厅里面的空气仿佛被彻底点燃。
随着我将那些枯燥晦涩的学科知识,毫无保留地全部替换成她最熟悉、最拿手的色彩、怪物、构图和光影。
我清楚地看到,苏灵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犹如被注入了高标号燃料的超级引擎,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苏灵低头看着手里的素描铅笔,呼吸变得无比急促。
她猛地抬起脑袋,脸颊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泛出红晕。
“学长,如果把摩擦力看成是怪物脚底下的粘液,那斜面受力分析,是不是就是怪物在湿滑悬崖上面往下滑动的姿势?”
“完全正确!”
“学、学长?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如果换成画画……我一定没问题的!”
那些困扰了她整整三十多天的知识铁壁,在画笔和幻想的冲击之下,轰然坍塌。
“可……可是这样又不是真的在学习,只是在画画……能行吗?”
“相信我,当然能行。”
我用力打了一个响指,心脏在胸腔里面疯狂跳动。
那道横亘在理科逻辑与艺术直觉之间的巨大鸿沟,需要由我来建立一座坚实的桥梁。只要帮她找到那把正确的钥匙,她就能直接推开那扇通往真理的大门。
“准备好了吗?”我看着她,眼神里面燃烧着熊熊烈火。
苏灵握紧画笔,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终于重新绽放出那种久违的、充满野性与自信的张扬笑容。
“放马过来吧,学长。我要把那些恶心的题目,全部画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