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缓慢跨越到了第三十五天。
别墅客厅里面的空气变得越发粘稠,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吸入沉重的铅块。
今天是一次完整的全真模拟测验。
苏灵咬着笔杆,在答题卡上面填下最后一个选择题的答案,然后整个人如同虚脱一般,把手里的水笔丢在桌面上。笔管滚动,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响。
我把那份写得密密麻麻的试卷抽到自己面前,拔开红色记号笔的笔帽。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选择题,错了一半。填空题,只对了一道最基础的集合运算。
我的目光顺着卷面往下移动,落在后面那些占据大面积分值的解答大题上面。那些空白的区域被她用各种奇形怪状的辅助线和完全不搭边的步骤强行填满。
我捏着记号笔的手指渐渐收紧,骨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批改完最后一道导数题,我在卷首的得分栏里面,重重地写下最终的数字。
五十二分。
整整三十五天没日没夜的折磨,换来的依旧是这种让人深感无力的成绩。
我放下手里的红笔,靠在椅背上面,抬起双手用力揉捏着酸胀的眉心。一股深切的疲惫感顺着神经末梢蔓延全身。
安静的客厅里面,我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发出了一声十分轻微的叹息。
那声叹息真的很轻,只是将胸腔里面积压的浊气吐了出来而已。
我重新坐直身体,把那张满是红叉的试卷推到苏灵面前,手指点在立体几何的那道大题上面。
“苏灵,你看这里。”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压抑住心底的失落情绪。
“这道题的辅助线做法,我们前天晚上才刚刚梳理过五遍。就算你无法理解空间向量的坐标建立过程,只要照猫画虎把这个垂直平面找出来,至少能拿到第一问的步骤分数。”
我抬起眼睛,看着她低垂的脑袋。
“为什么你又套用了完全无关的体积公式?这一步的推导,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发誓,我的语气里面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只是单纯想要弄清楚她解题时候的思维盲区。
可是,我完全低估了那声叹息对她造成的杀伤力。
苏灵没有像往常那样木然地点头,也没有拿起水笔去订正那些错误。
她死死盯着卷面上那个鲜红的五十二分,纤细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她的眼眶里面砸落下来,打湿了那张写满荒谬步骤的试卷。
空气在这一秒钟彻底冻结。
那根紧绷了整整三十五天的理智神经,终于在一声微弱的叹息和一句平淡的质问声中,迎来了彻底的断裂。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立起来。双手死死抠住宽大的实木餐桌边缘,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短暂的死寂过后,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从她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伴随着这声毫无理智的哭喊,苏灵用力挥动双臂,将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模拟试卷还有水杯,狠狠向外推扫出去。
哗啦!
无数张写满公式的纸片犹如暴风雪一般,在客厅里面漫天飞舞。装满文具的笔筒重重砸在墙壁上,塑料外壳四分五裂,各种颜色的水笔散落满地。那个透明的玻璃水杯摔在实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响,水花混合着玻璃残渣四处飞溅。
我僵坐在椅子上,被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场面震得无法动弹。
“我就是个废物!”
苏灵双眼通红,泪水犹如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刷着脸颊。她指着满地的试卷,冲着我声嘶力竭地吼叫,声音里面满是破碎的自卑与委屈。
“我根本就不属于你们这种聪明的理科生世界!我学不会!我真的学不会!”
她胸口剧烈起伏,双手用力抓扯着自己凌乱的头发,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你和学姐都是天才!你们只要看一眼就能看透那些复杂的魔法阵,你们能够随便看穿这个世界的物理规则!可是我呢?我只是一个连最基础的辅助线都找不明白的笨蛋!在你们的眼睛里面,我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
“苏灵,我从来没有……”我下意识想要开口解释。
“你闭嘴!”
苏灵根本不给我说话的机会。她的情绪已经彻底崩溃,把压抑了整整三十五天的痛苦和自我否定,毫无保留地宣泄出来。
“我不想考大学了!我本来就只会画画,我只想当个一无是处的废物不行吗!为什么要这样逼迫我!”
她大步向后倒退,躲开那些散落的纸张,眼神里面透出一种让人心碎的绝望与决绝。
“我宁愿现在就打开大门走出去!我宁愿被那些穿黑袍的怪物抓走,被他们抽干魔力切成肉块!我也不想每天像个木偶一样坐在这里,看着你用那种对我失望透顶的眼神看着我!”
这句话犹如一把冰冷的尖刀,精准地捅进我的心脏,还在柔软的血肉里面狠狠搅动了两下。
我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那个仅仅是因为疲惫而发出的轻微叹息,那句想要帮她梳理错题的平淡质问。在我看来是负责任的耐心指导,在她的心里,却变成了判定她毫无价值的终极审判。
原来真正把她逼入绝境的,不是那些枯燥乏味的数学公式。
而是我这种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理科生傲慢。
客厅里面回荡着苏灵绝望的哭泣声。她单薄的身体在空旷的房间里面不住地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碎裂。
我僵坐在椅子上,面对这番歇斯底里的宣泄,竟然连半个反驳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看着她布满泪痕、因为痛苦而彻底扭曲的脸庞,我的心脏像是被人用一把生锈的钝刀狠狠捅穿,痛得连呼吸都有些停滞。
我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心里疯狂地拷问自己。
我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保护她,为了让她能够安全地留在我们的视野范围之内。可是我现在这种强行把她塞进应试教育模具里面的做法,和那些为了夺取魔力而把活人绑在祭坛上面的疯子,究竟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她明明是一个能够瞬间感知世界规则、拥有绝顶天赋的魔法奇点,却被我这种自以为是的理科思维,硬生生折磨成了一个丧失所有自信、连活着都觉得痛苦的废人。
我在亲手毁灭一个真正的天才。
客厅里面死寂一片,只有苏灵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在空气里回荡。
我缓慢地站立起来,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语,也没有开口道歉。
我迈开双腿,避开地上的水渍,走到她的面前,缓慢地蹲下身体。在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之中,我伸出双手,把那些被她撕碎、揉皱的试卷和草稿纸,一张一张,非常仔细地捡起来。
我把折断的黑色水笔重新放回笔筒,把沾了水渍的纸片铺在掌心里面轻轻抹平,然后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一起。
我的这种无声的包容和沉默,反而成了彻底击溃她心理防线的致命武器。
苏灵看着我蹲在地上收拾残局的动作,眼底那些愤怒的火焰瞬间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切的绝望与愧疚。她原本张牙舞爪的姿态彻底垮塌,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别捡了……”
她顺着冰凉的墙壁无力地滑落在地板上,双手死死抱住膝盖,把脸颊深深埋进臂弯里面,发出那种完全喘不上气的绝望恸哭。
“对不起……学长,对不起……”
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破碎得让人心痛,一遍又一遍地向我道歉。
“我真的尽力了……我每天都在逼自己去背那些公式,可是我真的学不会……我好笨啊……”
我手里攥着那些破损的试卷,缓慢地站直身体。我没有去抱她,也没有伸手去拍她的肩膀,因为我知道现在任何居高临下的肢体接触,都会让她的自尊心变得更加难堪。
我转过头,视线越过满地狼藉,看向落地窗外那轮永远凝固在初夏夜空的残月。
前所未有的迷茫犹如潮水一般,疯狂倒灌进我的胸腔。
……
……
崩溃发生之后的整整两天时间里,别墅陷入了让人发疯的死寂。
满地撕碎的试卷被我收进垃圾桶,桌面上那些我熬夜整理出来的公式讲义,也被我全部推到了角落里。
不用做题的苏灵并没有变得开心起来。
她拒绝和我交流,哪怕是一日三餐,也只是机械地端起碗筷,匆匆扒拉几口白饭,然后像个透明人一样躲开我的视线。
更多的时候,她抱着一块画板,光着双脚蜷缩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面。
窗外的初夏夜景依然死死凝固在那个瞬间。她不去管那些不会飘落的树叶,只是低着头,手里的铅笔在画纸上面毫无目的来回涂抹。
我坐在二楼楼梯的阴影里面,安静地注视着她那个单薄瘦弱的背影。
看着她这副失去所有生机的模样,我心里泛起一阵强烈的酸楚。
我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根本不是在跟我赌气,她是在进行一场十分残忍的自我惩罚。
她比任何人都想赢。
她见识过水下世界的残酷,她亲身体会过魔女教的恐怖。她比任何人都渴望考上大学,渴望能够名正言顺地留在我们身边,和我们并肩站在一起。
可是她做不到。
那种怎么努力都看不懂的无力感,就像是一个没有大门的钢铁牢笼,把她的自尊心彻底困死在里面。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是个只会拖后腿的废物。
……
……
夜色深邃。挂钟指针越过凌晨三点。
我感到口干舌燥,掀开被子迈步下楼,准备前往厨房倒杯温水。
抵达客厅边缘,我停止步伐。别墅内部没有开启任何灯光,只有窗外惨白的月光倾洒进来,在实木地板上面投下大片阴影。
苏灵赤裸双脚,盘腿坐在冰凉的地砖上面。
沙沙沙……
铅笔笔尖摩擦纸张的声响,在空旷的房间里面不断回荡。那种摩擦频率十分急促,甚至带着几分神经质的疯狂意味。
我屏住呼吸,放缓步伐,悄无声息地朝着她的背后靠近。
她整个人几乎趴伏在茶几边缘,散乱的头发遮掩住大半张脸庞。她握着铅笔的右手在纸面上飞速挥动,力道大得连石墨芯的粉末都四处飞溅。
我原本以为她仅仅是在涂鸦发泄内心的委屈。
可是,当我靠近距离她不到半米的位置,低头看清那张画纸的瞬间,心脏仿佛遭到重锤狠狠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