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钟的秒针跳过数字十二。
主观时间的第九十天深夜。
随着苏灵的手腕无力垂落，那支陪伴了她将近两个月的黑色水笔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面。笔尖的墨水已经彻底耗干，在白纸上划出一道苍白的印痕。
“做完了。”
苏灵的声音沙哑干涩，透出一种透支生命般的虚弱。她把检查试卷和询问对错的念头全都抛在脑后，整个人犹如一滩失去骨架的软泥，顺着宽大的木椅滑落，直接跌坐在满是废纸的地毯上面。
我保持着沉默，伸手拿过那份最后的全真押题卷。
拔开红色记号笔的盖子，我的手指有些发抖。目光顺着那些奇形状怪的辅助图画和被强行翻译成公式的步骤往下移动。
选择题，错了一道。填空题，全对。
解答题的卷面依然显得非常诡异，但在每一道大题的末尾，那个用黑色墨水重重写下的最终结果，全都精准无误地命中了标准答案的靶心。
我握着红笔，在卷首的位置写下最终的数字。
一百一十二分。
对于一个理科生来说，这个分数或许稀松平常。但是对于一个三十天前只能考四十几分的艺术生而言，这是一个足以傲视群雄、稳稳踏入高等学府大门的耀眼成绩。
我盖上笔帽，将那张试卷平放在餐桌边缘。
连续九十天的高强度紧绷，在看到这个数字的瞬间彻底涣散。我感觉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空，双腿一软，直接从轮椅上面滑落下去。
我挪动身体，在地毯上面找到一个位置，和苏灵背靠着背，无力地瘫坐下来。
客厅里面死寂无声，只有我们两人粗糙紊乱的喘息。
“学长。”
苏灵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她的后背紧紧贴着我的脊背，声音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谢谢你。”
伴随这句话语，我感觉到后背的衣服布料逐渐变得温热潮湿。她在哭。歇斯底里的嚎啕被她死死压在喉咙里面，只剩下眼泪无声地流淌。
“在这个鬼地方的第一个月，我真的以为自己快要疯掉了。”苏灵吸了一下鼻子，嗓音里面满是哽咽，“我以为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我甚至恨过你，恨你为什么要这样残忍地折磨我。可是……”
她往后靠了靠，将全部的重量交付在我的背上。
“可是后来我才明白，是你死死拽着我，我才从那个泥潭里面一点点爬了出来。谢谢你一直拽着我走到现在，谢谢你愿意走进我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里。”
听着她充满感激的哭诉，我仰起脑袋，目光注视着天花板上面的水晶吊灯，眼眶不由自主地变得温热发酸。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
我闭上双眼，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将心底那些深藏已久的自责和愧疚，毫无保留地剖白出来。
“是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一直觉得理科的逻辑推导是世间唯一的真理，我试图用那些僵硬的框架去束缚你的天赋。是你用那种可怕的直觉狠狠打醒了我，我才及时停下脚步，避免成为一个亲手毁掉天才的刽子手。”
我反手向后探出，轻轻拍打两下她的肩膀。
“苏灵，你一直都有自己的天赋。你让我们看到了另外一种触及真理的方式。你可是象牙塔未来的王牌，这点关卡当然也只是你脚下的一道台阶。”
苏灵在我背后用力点头，抽噎的声音逐渐平息下来。
这九十个日夜，这栋与世隔绝的别墅里面，我们经历的是一场远离刀光剑影和末日危机的战争。
但是我们共同熬过了精神层面最恐怖的绞肉机。
这种跨越思维壁垒、在绝境之中互相托底的灵魂共鸣，比任何一场生死战斗都要来得深刻入骨。那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巨大鸿沟，早就被满地的画稿和试卷彻底填平。
无边的疲倦犹如潮水一般疯狂奔涌而来。
我们两人的力气都已经彻底耗尽，连站立起来去查看那个最终的分数都成了奢望，满地狼藉的纸屑也被彻底抛在脑后。
背靠着背，感受着彼此微弱却坚定的呼吸。
在这个被时间遗忘的孤岛里面，我们同时闭上双眼，陷入了长达三个月以来，最安稳、最宁静的一场睡眠。
……
……
一阵细碎的摩擦声响钻进耳朵。
我缓缓睁开酸涩的双眼，视线最初有些模糊，随后慢慢聚焦在落地窗外的那棵香樟树上。
那片原本始终以一个固定角度倾斜了整整九十天的树叶，此刻正在晨风的吹拂下微微摇曳。树枝互相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缕带着真实温度的初夏晨光穿透玻璃，洒在满地散落的草稿纸上。
那些被定格的灰尘在光柱里重新开始飞舞。
别墅外面的世界活过来了。
外界的三天时间已经走完，学姐布置的时间膨胀魔法自动解除。我们这座与世隔绝的孤岛，终于重新接轨了正常的物理时间线。
我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感觉后背传来的重量有规律地起伏。
“苏灵，醒醒。”我反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嗓音依旧沙哑，“天亮了。”
苏灵发出一声含糊的呢喃，揉着惺忪的睡眼，慢吞吞地从地毯上爬起来。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落地窗外。
当看到那几只飞过树梢的麻雀，感受到透过玻璃传递进来的阳光温度时，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这九十个日夜的幽闭折磨，那些绝望的哭泣和疯狂的刷题，在这一刻仿佛一场漫长的幻梦。
我看着苏灵的侧脸。
那双曾经充满浮躁、任性和稚嫩的眼眸里，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娇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历过漫长淬炼之后，犹如刀锋般冷峻坚韧的光芒。
她用一种出乎意料的平静迎接这一刻，只是非常平静地深吸了一口早晨的新鲜空气。
咔哒。
别墅厚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伴随着门轴转动的声响，一大片明媚的晨光涌入昏暗的客厅。
学姐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色外套，逆光站在大门入口处。她的脸色透着几分明显的苍白，连续三天三夜在外面维持这种高强度的时间魔法，对她的魔力消耗绝对是个惊人的数字。
她迈步走进客厅，目光扫过墙壁上贴满的深海巨兽和几何骨架，扫过满地厚厚的废纸，最后停留在我和苏灵的身上。
看着我们两人犹如难民一般憔悴却异常平静的模样，学姐的眼眶微微泛红。
“情况怎么样？”
学姐跨过地上那些散乱的草稿纸，走到我们面前，声音十分轻柔。
我用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站直身体，顺手拿起餐桌边缘那份最后的押题试卷，递到她的面前。
“一百一十二分。”
我迎着她的视线，嘴角扯出一抹疲惫但充满底气的笑容。
“虽然过程曲折了一点，但我们总算把这座大山彻底挖穿了。”
学姐接过那张写着红色分数的试卷，目光在那些奇形怪状却逻辑严密的推导过程上停留了片刻。
她慢慢把试卷折叠好，放在旁边的桌面上，脸上绽放出一抹如释重负的温和笑意。
“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学姐看着我的眼睛，语气里面透出毫无保留的笃定。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是你认准要拆解的难题，就一定能把那个死结彻底解开。我一直相信你一定可以办到。”
听到这句肯定，我心里那种紧绷了整整三个月的疲倦感，终于在此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
……
……
别墅外面的车道上传来汽车引擎的声响。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别墅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苏强和王丽萍满脸焦急地走进客厅。
当他们看清满墙的涂鸦草稿，还有满地堆积如山的废纸时，两位长辈全都愣在原地。随后，王丽萍一眼看到了站在餐桌旁边的苏灵。
这三个月的高压折磨，让苏灵十分疲惫，眼眶上的乌青明显。
王丽萍眼眶瞬间红透，眼泪成串地往下掉，快步冲过去一把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
“灵灵……受苦了，妈看着心疼啊……”王丽萍摸着苏灵有些凌乱的头发，泣不成声。
苏强走到我面前，双手紧紧握住我的左手，眼圈也有些泛红。这位平时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汉子，此刻声音却在发抖。
“唐骥和程时雨同学，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不管考得怎么样，答应好的报酬马上就会打给你们。”
我轻轻摇了摇头，刚想开口客气两句，苏强转过身，走到苏灵身边，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灵灵，放心。”苏强的语气里面满是作为父亲的慈爱与包容，“今天进考场，你就当去走个过场。试卷再难也好，最后考出什么分数也好，你永远都是我们最宝贝的女儿。就算交白卷，爸妈养你一辈子。”
听到这句话，苏灵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流淌下来。
这一次，她只是安静地抱了母亲片刻，很快便重新站直身体。
她轻轻推开母亲的怀抱，伸手抹掉脸颊上的泪水。
“爸，妈，等我一会。”
苏灵转身跑上二楼。仅仅过去十分钟，她就重新走回客厅。
她洗了一把脸，把那些散乱的头发重新梳理成一个利落的高马尾，换上了一套干净整洁的高中校服。
褪去了之前的浮躁与稚嫩，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此刻透出一股经历过漫长淬炼之后的坚韧锋芒。
我拄着铝合金拐杖，走到别墅的玄关处。
我拿起桌面上提前准备好的透明考试笔袋，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准考证、身份证，还有几支削得尖锐的绘图铅笔。
我把笔袋递到她的面前。
“去吧。”我看着她的眼睛，嘴角扬起一抹充满骄傲的笑意，“去把考场上面那些怪物，全部撕成碎片。”
苏灵双手接过笔袋，用力对我点了点头。
她推开别墅的厚重大门，迎着初夏明媚刺眼的朝阳，径直大步走向属于她自己的战场。
……
……
黑色的轿车驶出院子，逐渐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我靠在门框上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泛着酸痛。
“总算是把这件差事交接出去了。”我转过头，看向站在身边的学姐，心里突然生出几分疑惑，“对了，陆匠和雪莉呢？今天可是苏灵上考场的日子，他们俩怎么到现在还一直缺席？”
学姐脸上的微笑慢慢收敛。
她左右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神情透出几分局促，甚至流露出几分歉意。
“其实，这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学姐压低嗓音，凑到我身边小声解释。
“你这几天辅导苏灵到了最关键的冲刺阶段，我怕打扰你们的专注度，就把消息瞒了下来。在你待在时间膨胀魔法里面的这三天，外面出了一件大事。他们两个赶紧跑回去处理了。”
我心里猛地一紧，那种熟悉的危机感再次涌上心头。
“出事了？出什么大事了？”
“你还记得前段时间，我们在齐书玲实习的那家医院里面，抓到的那个进化院的黑猫吗？”
我立刻点头。
当然记得，那个身上带着魔力金属异物、涉及到人体魔法改造的诡异黑猫。当时为了安全起见，陆匠把她关了起来，一直由医院里那位懂得一些底细的老医生暗中照看。
“黑猫怎么了？”我预感到事情正朝着麻烦的方向发展。
学姐的脸色变得十分严肃，语气里面透出深深的担忧。
“三天前，陆匠在监控里面发现异常。有人找到了那个隐蔽的关押点，直接把黑猫劫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