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号下午,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打响。
苏灵从考场里冲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脱去了沉重的枷锁。
“学长!!我考完啦!”
她把那个装满准考证和铅笔的透明袋子往我怀里一塞,当场宣布高中生涯彻底结束。
这两天,天气热得发闷。活动室的空调一直开着,冷风顺着出风口呼呼往外吹。苏灵坐在那张我们平时用来研究魔法典的桌子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加满冰块的奶茶,两条腿悬在半空前后晃荡。
“学长,你们之前可是答应过我的。”她咬着吸管,眼睛来回打量活动室里的各种陈设,满脸都是得逞的笑意,“等我考完试,不但要带我吃顿大餐,还要让我正式参观你们的秘密基地。我现在可是大功臣,你们绝对不能反悔。”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多少有些感慨。三个月的封闭折磨,总算没把这个天才学妹逼疯,反倒让她恢复了以前那种古灵精怪的状态。
“没反悔,想吃什么等会你自己挑。”我把桌面上散乱的几张草稿纸收拢起来,放进抽屉。
学姐没有搭话。她靠在窗边的旧沙发上,双眼紧闭,呼吸显得有些短促。
从离开苏家别墅开始,她的状态就一直不太对劲。维持时间膨胀这种超大型魔法长达三天三夜,对身体和精神的消耗远超我的预计。平时她总是挺直后背,现在却只能无力地陷在沙发垫子里,原本红润的嘴唇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我倒了一杯温水,放慢脚步走到沙发旁边。
“学姐,喝点水。”我轻声开口。
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无法聚焦。过了好几秒钟,她才看清是我,勉强撑着扶手想要坐直身体。
“别动,靠着就好。”我伸手托住她的后背,把温水递到她嘴边。
指尖触碰到她肩膀的时候,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体内的魔力正在毫无规律地乱窜。那种感觉就像是失去控制的细小电流,虽然微弱,却在持续不断地刺激她的神经末梢。
学姐就着我的手喝了两口水,眉头微微皱在一起。
“魔力反噬比想象中麻烦。”她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厉害,“需要休养几天,身体有点吃不消。”
看着她疲惫的模样,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为了帮苏灵突击高考,她把自己的魔力消耗到了极限。
“你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事情不用你操心。”我拿走水杯,顺手把旁边的一件薄外套盖在她的身上。
安抚好学姐,我拿出手机走到活动室外面的走廊。
走廊里安安静静,偶尔有风从尽头的窗户吹进来。我翻出陆匠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陆匠的声音听起来满是疲倦,还夹杂着几分烦躁。
“喂,唐骥。”
“黑猫被劫走的事情,查出什么眉目了吗?”我开门见山地询问。
几天前,趁着我在别墅里面辅导苏灵,之前被我们抓住并关在医院暗处的那个带着魔力金属异物的黑猫,竟然被人悄无声息地劫走了。
“查了,越查越让人觉得后背发凉。”陆匠在电话那头叹了一口气,背景音里还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估计他正在捣鼓那些炼金设备。
“现场有什么痕迹?是玄塔会的余党?”
“不是。”陆匠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这就是最邪门的地方。我去关押黑猫的房间仔细看过,现场没有任何爆发战斗的痕迹,甚至连明显的魔力疤痕都找不到。”
我愣住了。没有魔力疤痕?
“对方没有使用魔法?”我反问。
“用了,但控制得精妙到了极点。”陆匠的声音放得很轻,“门锁是被某种腐蚀性魔法瞬间融掉的,切口平滑得就像激光切割。带走黑猫的过程不超过半分钟,没有惊动任何医生和护士,避开了所有的监控探头。这帮人干活的手法太干净了,完全不像是那些只会用魔法狂轰滥炸的疯子。”
听完陆匠的描述,我的眉头紧紧锁起。
干净。精准。
这种作风和我们之前遇到的所有敌人都截然不同。符文燃烧会有战斗魔法师,玄塔会那帮人喜欢用鲜血和爆炸开路,魔女教的人全都是狂热的信徒。
可是劫走黑猫的这批人,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现代特种部队。他们把魔法当成一种精密的外科手术工具,只为了达到目的,绝不留下多余的破绽。
“那个所谓的进化院……”我拿着手机,感觉走廊里的穿堂风变得有些刺骨,“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棘手。”
“是啊,他们不仅懂得把魔力金属植入人体进行改造,现在看来,组织架构和行动能力也专业得吓人。”陆匠咳嗽两声,“唐骥,最近让大家都小心点,我总觉得这事没完。他们大费周章把黑猫抢回去,肯定是要搞什么大动作。”
“知道了,随时保持联系。”
我挂断电话,看着屏幕变黑。
原本因为高考结束而稍微放松的神经,再次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紧紧勒住。我本来以为打败了黑爪,水下世界的风暴会暂时平息一段时间。现在看来,真正的暗流从来没有停止过翻涌。那些藏在更深处的东西,远比摆在明面上的疯子更加冷酷,也更加致命。
……
……
夜雨顺着挡风玻璃快速滑落,雨刷器来回摆动,发出单调枯燥的刮擦声响。
一辆车身印着生鲜冷链字样的白色货车,正在南京市郊的偏僻公路上疾驰。车轮碾过路面坑洼的积水,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车厢内部完全密闭,头顶的白炽灯管偶尔闪烁两下,光线十分昏暗。
两个人影并排坐在车厢前部的铁皮长椅上面。他们全身上下都裹在密不透风的白色防护服里面,脸庞被厚实的防毒面具完全遮挡,只能透过护目镜看到两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他们两人的视线,始终死死钉在车厢正中央的那个东西上面。
那是一个四方四正的巨大金属舱。
舱体表面用暗红色的颜料画满了繁复的符文,几根手腕粗细的精钢锁链在外部交叉缠绕,将金属舱牢牢固定在车底的钢板槽里面。
刺啦……刺啦……
金属舱内部,接连不断地传出锐利物品摩擦铁皮的声响。那种声音并不连贯,期间还夹杂着几声浑浊粗重的喘气动静,仿佛里面正关着一头焦躁不安的野兽,正在用爪子疯狂抠挖内壁。
坐在左边的那个人身体不停地哆嗦,双手死死攥住膝盖部位的防护服布料。
“为什么这次非要动用零号?”他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传出来,显得发闷发抖,“这东西根本控制不住。”
右边那人转过脖颈,隔着护目镜冷冷瞪了他一眼。
“闭嘴,少打听没用的事情。”
“可是钥匙根本没有找齐!”左边那人完全控制不住内心的慌乱,语速变得越来越快,“之前丢掉的那个钥匙胚虽然抢回来了,但是里面的实验体根本没来得及完成最终调试。现在带着半成品强行启动,万一发生魔力短路,我们两个全得交代在这里!”
右边那人猛地站立起来,两步跨到同伴跟前,伸手一把揪住对方的防护服领口。
“上面下的死命令,今晚必须在指定区域完成投放测试。”他的语气冷酷强硬,“就算有风险也得硬上。你要是再敢多说废话,我现在就把你塞进舱里喂它。”
左边那人吓得浑身一缩,赶紧闭紧嘴巴,拼命点头。
那人松开手指,重新退回原本的座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手表,又把目光投向那个不断发出摩擦声响的金属舱。
车厢里面恢复死寂。只有轮胎滚过路面的噪音,以及金属舱里面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喘息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面来回飘荡。
货车的轮胎剧烈摩擦地面,车身猛然停止。
外面传来密集的嘈杂声响。隔着厚实的铁皮,依然能够听到各种小贩的叫卖、刺耳的汽车鸣笛,还有稠密人群走动发出的喧闹。
显然,他们到达了指定的投放地点,一个人流拥挤的喧哗地段。
右边那人站直身体,冲着同伴做了一个准备行动的手势。
左边那人吞咽口水,颤抖着从防护服口袋里面摸出一块边缘不规则的金属片。这是启动金属舱的唯一钥匙,也是那个尚未完工的半成品。
按照既定流程,他只需要把金属片嵌入舱体表面的符文凹槽,把舱门打开一条细缝。只要让里面的目标释放出一次波动,任务就算顺利完成。他们就可以立刻封死舱门,驱车逃离这个地方。
他慢吞吞地走到金属舱前方,深呼吸两次,将手里的金属片严丝合缝地按进凹槽。
伴随着魔力注入,舱体表面的暗红符文开始闪烁光芒。
起初光芒十分平稳,但仅仅过去两秒钟,那些复杂的线条突然像发疯的虫子一样四处乱窜。原本暗红色的阵纹瞬间变成了刺目的惨白。
滋啦!
伴随着刺耳的魔力短路声响,一长串火花从凹槽边缘飞溅出来,直接烧穿了他防护服的袖口。
“出错了!符文回路断裂了!”
他惊恐地向后退避,凄厉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封闭车厢。
还没等他稳住脚步,绑在金属舱外围的精钢锁链突然发出扭曲声响。
明明没有任何东西触碰,那些粗壮的钢铁链条却像是被一双巨大无形的手掌狠狠拉扯。金属环节严重变形,随后崩断开来。断裂的铁环犹如子弹一般四处飞射,重重撞击在车厢内壁上面。
一股黏稠、冰寒刺骨的魔力气息,顺着金属舱的缝隙疯狂往外溢出。
砰!
厚实的金属舱门被某种狂暴的力量猛然撞开,狠狠砸在旁边的舱壁上。
左边那人吓得跌坐在地,右边那人也迅速后退,双手同时摸向腰间的武器。两人死死盯住敞开的舱门,准备应对扑出来的怪物。
然而,两人的视线彻底僵硬了。
金属舱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怪物的身影,连一根毛发都不存在。
可是,车厢底板上面的积水却发生了异样。
在距离舱门口不到半米的位置,积水突然向外飞溅。水面上毫无预兆地踩出了一个清晰的脚印。
那是一个完全属于人类赤脚的轮廓,脚趾和脚掌的纹理清晰可见。
紧接着是第二个脚印,第三个脚印。
啪嗒,啪嗒。
伴随着湿润的踩踏声响,那些透明的脚印正在以一种不紧不慢的步伐,径直朝着车厢尾部的方向走去。
左边那人感觉头皮瞬间炸裂,浑身的血液彻底冻结。
明明脚印就在眼前产生,可是他瞪大双眼,却完全看不到任何实体的存在。视线直接穿透了脚印上方的空气,那里什么都没有!
“逃出来了!抓住它!快抓住它!”
他彻底丧失理智,在满心惊恐中胡乱挥舞双臂,像个疯子一样朝着脚印延伸的方向猛扑过去。
他不知道该抓什么,只知道绝对不能让那个看不见的东西离开车厢。
他刚刚向前跨出两步,身体突然毫无兆头地停滞在半空。
紧接着,他防护服的后背位置,陡然向下凹陷出两条深深的勒痕。
就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成年人,从背后死死抱住了他的躯干。双臂用力收紧,将他整个人牢牢禁锢在原地。
“啊——!”
防毒面具内部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
他拼命挣扎,双手向后疯狂抓挠。可是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那种看不见的拥抱力量大得惊人,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错位声响,将他死死锁在半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