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蜡的催促声就在耳边。黑猫低头看着自己搭在面板边缘的右手,银灰色的禁魔手环贴着冰冷的金属台面。
要是她现在缩回手,门口的两名守卫马上就会把她拖回四号实验室。前几天在魔力共振校准仪上窒息的痛苦还留在身体里,她根本没有勇气再坐上去一次。
“快点。”
白蜡冷冷地催了一句。
黑猫闭了一下眼睛,颤抖的手指移到主开关上,用力按了下去。
金属椅上方的环形载体亮起一圈浅蓝色符文,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椅子上的陈朵朵身体猛地一颤。
“啊——!”
小女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无形的精神魔法顺着环形载体直接刺进她的脑部神经。陈朵朵本能地想要蜷缩身体,两只小手往上挣了一下,细瘦的手腕撞在宽大的皮质束缚带上。
黑猫刚才特意把卡扣留松了一格,陈朵朵的手腕在皮带圈里来回磨蹭,坚硬的皮带边缘很快就磨红了那圈娇嫩的皮肤。
“好疼……阿姨,我头好疼……”
陈朵朵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抬起手想去抱脑袋,手腕却被束缚带拦住了。
她的两只小手抓紧冰冷的金属扶手,硬是把后背贴回椅背上,牙齿咬着下唇,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
“我忍着呢……阿姨,我乖乖坐着……”
她一边哭一边大口喘气,睁着蓄满泪水的眼睛望向主控制台后面的黑猫。
“我听话不动,是不是马上就检查完了?”
黑猫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看着那个孩子在魔力冲击下还拼命忍耐的模样,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指飞快地在辅助屏幕上点了几下,手动调整分流器,想让输出的魔力平稳一些。
“白蜡主任,起效负荷已经测出来了!”
黑猫指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急促地开口。
“载体结构很稳定,她的心率已经超过安全线了,现在可以停机了吧?”
白蜡低头扫了一眼屏幕。
“这才刚接通浅层神经,连脑部深层接驳都没进去,算什么完整数据。”
他伸出手,指了指负荷条上的第二道刻度。
“把输出功率推到第二档,测试载体在排斥反应下的稳定性。”
“第二档的魔力会直接毁掉她的脑神经的!”
黑猫伸手挡在推杆前面。
“她才八九岁,刚才第一档她都已经快撑不住了——”
“黑猫,你是想替她坐上去测这第二档吗?”
白蜡侧过头盯着她,眼神冰冷。
“动手。”
黑猫想起了自己在那张椅子上的哭喊声。对上白蜡的目光,黑猫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怕死,更怕再回到那张审讯椅上受刑,为了保住自己的命,她现在正亲手把一个无辜的孩子往绝路上推。
黑猫的手指剧烈颤抖着,摸上了那根功率推杆。
“对不起……朵朵,对不起……”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道着歉,含着眼泪把推杆推到了第二档。
环形载体的嗡鸣声陡然拔高,上头的符文亮起刺眼的蓝光。
“啊啊啊——!”
陈朵朵凄厉地尖叫起来。
剧痛瞬间淹没了全身,她的脑袋在头枕上拼命摇晃,悬空的两条小腿胡乱踢蹬着。
“疼!阿姨——头要裂开了!好疼啊!”
她的手腕在束缚带里一次次往外猛拽,磨红的皮肤直接被坚硬的皮带边缘磨破,鲜红的血迹染红了手腕和深色的皮带。
“阿姨,我想回家……快把机器关掉!求求你快关掉啊!”
陈朵朵盯着黑猫停在推杆上的手,哭着问她。
“我明明很听话……为什么还要弄疼我……”
陈朵朵在椅子上哭喊着,剧烈的疼痛一次次截断她的话音,一句话要喘好几口气才能喊出来。
“阿姨,我把歌词纸给你,你让我回家找妈妈好不好……哪怕不去排练、不唱歌都行,求求你让我回家吧……”
白大褂胸前口袋里那张叠好的歌词纸贴着胸口,黑猫觉得那块地方像被火烧一样难受。
眼泪顺着黑猫的脸颊直往下掉。她拼命转动控制台上的稳流旋钮,想把一部分魔力引到接地回路里去,可主输出功率还停在第二档,她只能分走很少一部分,朵朵仍然在哭喊。
高强度的魔力冲击持续了一分多钟。陈朵朵的哭喊声渐渐低了下去,清脆的童音已经彻底哭哑了,只剩下干涩的嘶喊。
两道血线从她的鼻孔里流出来,滑过嘴唇和下巴。
头枕上方的环形载体突然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金属内圈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纹路。
“载体出现裂纹了!”
黑猫立刻抓住机会,伸手把功率推杆往回拉了半格。
“白蜡主任,材料过载了,必须马上断电降温!”
“手拿开,别动主开关。”
白蜡上前一步按住控制台边缘,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裂纹监测数据。
“裂纹还没贯通,维持现在的功率,我要看这批载体在彻底破裂前能撑多久。”
金属椅上的陈朵朵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趁着功率稍微降下来的这几秒钟,她费力地睁开被泪水糊住的眼睛。她张开嘴还想求救,喉咙里只剩下嘶哑的气声。
“嗬……阿姨……”
陈朵朵虚弱地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带血的唾沫,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惊恐。
“我的嗓子……阿姨,我怎么发不出声音了……”
她费力地动了动喉咙,两只血迹斑斑的小手抓着扶手,用嘶哑的气音哭着哀求。
“我嗓子坏掉了……嗓子好干好疼……阿姨,给我喝口水好不好……我想喝水……”
黑猫哭花了脸,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推车上装着温水的金属杯,又转向白蜡。
“白蜡主任,求你了,先停一下,就停一分钟!”
黑猫一把抓住白蜡的袖子,哭着哀求他。
“她已经严重受损了,要是人现在死了,后面的破裂数据也测不出来!让我给她喂口水缓一缓,求求你了!”
白蜡皱起眉头,甩开黑猫的手。
“还差最后十秒的峰值记录。周林,把功率推回第二档,测完这十秒再停。”
周林僵在控制台另一侧,看了一眼满脸是血的陈朵朵,又看了一眼白蜡,颤抖着伸出手,把功率推杆重新推回了第二档。
浅蓝色的符文再次暴涨。
“呃啊——!”
陈朵朵的后背猛地向上弓起,沙哑的惨叫声刚出口就断掉了。
她的身体在束缚带里不停抽搐,呼吸越来越乱,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声破碎的呜咽,嘴里的话也断成了一截一截。
“妈妈……妈妈快来接我……”
她无力地把头偏向黑猫这边,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顺着机器的嗡鸣声传出微弱的气音。
“我好怕……阿姨,你过来陪陪我好不好……别丢下我一个人……水……我想喝水……”
“朵朵再撑一下!阿姨马上停下来给你喝水,阿姨这就过来陪你!”
黑猫冲着她大喊。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载体负荷曲线陡然冲上顶点。咔嚓一声脆响,金属椅上方的环形载体彻底崩裂,符文闪出一串刺眼的火花后瞬间熄灭。
与此同时,旁边生命体征屏幕上的心率曲线急速往下掉。
黑猫一巴掌重重拍在红色的紧急停机键上,切断了接驳装置的供能。
实验室里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黑猫抓起旁边推车上的温水杯,跌跌撞撞地冲到金属椅旁,跪了下来。
“朵朵!朵朵,停下来了,机器已经关掉了!”
她颤抖着双手解开两侧染血的束缚带,把陈朵朵瘫软的小身体抱进怀里。
陈朵朵的脑袋无力地靠在黑猫的胳膊上,小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鼻孔和嘴角还在往外渗血,微弱的呼吸几乎感觉不到了。
“水来了,朵朵,阿姨给你喂水……”
黑猫用一只胳膊托着她的后背,把金属杯沿凑到她干裂染血的嘴唇边,轻轻把杯子倾斜了一点。
“喝一点吧,喝一口嗓子就不疼了……”
温水刚沾到嘴唇,就混着血迹沿下巴流下来,打湿了浅黄色的针织衫。黑猫停住了,她已经咽不下去了。
陈朵朵的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那双暗淡下去的眼睛似乎朝黑猫脸上看了一瞬,嘴唇微弱地动了动,随后眼里的最后一点神采也彻底散去了。
她搭在黑猫手腕上的那只小手滑落下来,软绵绵地垂在了半空。
当啷一声,金属杯从黑猫手里掉在地上,温水洒了一地。
“朵朵?陈朵朵!”
黑猫慌了神,连忙把孩子平放在宽大的椅面上,手指按向她的颈侧,又低下头把耳朵贴在她的胸口上。
胸膛下面安安静静的,没有心跳,口鼻间也没有半点呼吸。
“醒醒……朵朵你快醒醒!”
黑猫把两只手叠在一起,按在陈朵朵单薄的胸口上,一下接一下地往下按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小女孩安静的脸上。
“阿姨已经把机器关了,我这就送你去找妈妈!你醒过来啊,你明天还要去学校排练呢,陈朵朵!”
主控制台侧面,生命监测仪上的绿色线条彻底拉成了一条笔直的横线,发出单调而冗长的蜂鸣声。
黑猫还在一下一下地按着她的胸口,直到两只胳膊彻底使不上力气。看着小女孩毫无生气的脸,还有那双磨破流血的手腕,黑猫终于停下了动作,双手撑在孩子渐渐变凉的衣服上,失声痛哭起来。
她俯下身的时候,白大褂胸前口袋里那张叠好的歌词纸正贴着她的胸口。
陈朵朵死了。几分钟前还羞涩地给她清唱了两句歌的小女孩,就死在她面前,死在她亲手启动的这台机器上。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白蜡走到金属椅旁,低头看了一眼陈朵朵的尸体,又抬头看了看头枕上方裂开的金属环。
“四号载体在二级负荷下破裂,裂纹从内侧扩散。”
白蜡语气平淡地说完,转头看向控制台后面的周林。
“把刚才的神经排斥曲线和载体破裂时间记下来,换五号载体上去。”
周林低着头小声应了一句,手指在键盘上敲击起来。
白蜡朝门口的两名守卫抬了抬下巴。
“把这个处理掉,带下一个进来。”
两名守卫走上前,把跪在椅子边的黑猫拉开,一左一右抬起陈朵朵小小的尸体,直接往门外走去。
黑猫跌坐在洒满温水的地板上,呆呆地看着陈朵朵垂落的胳膊从自己膝盖旁擦过。
实验室的大门向两侧滑开,走廊里,另一名守卫正推着一个新的受试者走进门内。
“医生!你们是医生对吧?快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