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四号实验室那场审讯已经过去了几天。
黑猫被送回地下三层的材料实验室，手腕上的禁魔手铐换成了两只银灰色的禁魔手环，封住了她体内的魔力，只留出双手让她在操作台前干活。
这几天里，她按照白蜡的要求补全了之前销毁的测试参数，又把钥匙胚的稳定性测试设备重新校准了一遍。
她本来以为接下来还要继续筛选金属容器，可到了这天，门外的走廊里突然多出了许多来回奔走的脚步声。
周林带着两名杂务人员走进实验室，把桌上那些钥匙胚的备用金属片和旧记录全收进了箱子里，一件不剩地搬了出去。
黑猫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台旁，正想问周林出了什么事，实验室的大门就向两侧滑开了。
白蜡拿着一块记录板走进来，随手递到黑猫面前。
“旧的课题停了，今天开始做这个。”
黑猫接过记录板低头一看，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任务单顶端印着一行全新的标题——强制精神魔法接驳载体与活体承受测试。旁边的附图正是前两天刚搬进实验室中央的那台金属接驳椅，头枕上方悬着新试制出来的环形载体。
“白蜡主任，钥匙胚的容器筛选才刚恢复……”
黑猫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突然换成活体接驳测试？”
“外面的黎明计划已经启动了。”
白蜡的语气很平淡，像在交代一件日常工作。
“钥匙胚已经派上了用场，现在外头到处都是感染者。院里接下来要研究怎么控制那些感染体，需要先找到一种能承受高强度精神魔法的载体，强行接入人的大脑和神经。在拿去控制感染体之前，先用普通人测出载体和人体的承受极限。”
外面到处都是感染者？
黑猫怔住了。她这几天一直被关在地下三层，对外面的情况一无所知。他们竟然已经把那种病毒投放到城里去了？！
“那实验体从哪儿来……”
黑猫握紧了手里的记录板。
“外勤队刚从街上带回来一批还没感染的活人，直接拿来用就行。”
白蜡看了一眼门外，朝走廊里的守卫招了招手。
“把第一个样本带进来。”
门口的守卫推着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
黑猫看清那个孩子的模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只有八九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根马尾辫，身上穿着一件浅黄色针织衫，衣角沾着一点灰尘。她抬头看了看周围的人，嘴唇颤抖着。
小女孩被推到实验室中央，害怕地往后缩了一下。等她抬头看见穿着白大褂的黑猫和周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医生阿姨！”
小女孩快步走到黑猫面前，仰起脸看着她，声音里带着刚刚哭过的鼻音。
“医生阿姨，你们看到我妈妈了吗？我叫陈朵朵，刚才在街上跟妈妈走散了……”
她伸出小手，轻轻拉住黑猫白大褂的衣角。
“街上突然好乱，好多东西自己倒了，妈妈拉着我跑的时候被人群冲散了。穿制服的叔叔把我带上了车，说外面很危险，带我来找妈妈。他们说只要在这里让医生阿姨做个检查，妈妈很快就会来接我了，是真的吗？”
黑猫低头看着陈朵朵仰起的小脸，胸口像被一块大石头堵住了。
外勤队竟然连这么小的孩子都抓了回来，还骗她是来做检查找妈妈的！
那台接驳椅一旦启动，金属环载体就会把高强度的精神魔法直接灌进受试者的脑部神经。连成年人在那种魔力冲击下都会痛不欲生，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撑下来？！
黑猫往前跨了一步，挡在陈朵朵身前。
“白蜡主任，她才八九岁！”
黑猫放低声音，急促地对白蜡说。
“小孩子的神经系统还没发育完全，根本承受不住接驳载体的魔力冲击！拿她做测试，连基础的临界数据都测不准，这个样本不合适，必须换一个——”
“街上抓回来什么人，就用什么人。”
白蜡打断了她的话，眼神冷淡。
“小孩子的承受上限低，正好先用来测载体的最低起效负荷。”
“可是那种冲击会要了她的命……”
“黑猫。”
白蜡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你是不是忘了前几天在四号实验室里答应过我什么？还是要我现在让人把你也送回那张椅子上，帮你回忆一下？”
四号实验室这几个字一出来，黑猫的后背猛地窜起一阵寒意。
浅蓝色的符文、低沉的嗡鸣声，还有那种连气都吸不进来的剧痛一下子全涌回了脑子里。前几天被绑在魔力共振校准仪上的恐惧还留在骨头缝里，她甚至觉得后脑勺和脊椎又开始隐隐抽痛了。
看到白蜡朝门外的守卫瞥了一眼，黑猫呼吸急促，嘴唇颤抖着，再也不敢往下说了。
她害怕那张椅子。只要再被绑上去挨一轮冲击，她真的会死在那上面。
陈朵朵站在黑猫身后，伸手拽了拽她的衣角，小声问了一句。
“阿姨，是不是我做检查很麻烦呀？”
黑猫回过神，转过头看着她，眼圈一下子红了。
“我听话的，阿姨。”
陈朵朵急忙挺直了身体，像是怕他们嫌自己添乱。
“以前在学校体检抽血的时候，我都没哭。阿姨，你快帮我检查吧，检查完了我就能回家找妈妈了。”
白蜡看了一眼手表。
“别耽误时间，把她固定到椅子上，准备调试载体。”
周林站在主控制台旁边，低着头不敢吱声。门口的守卫迈步走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抓陈朵朵的胳膊。
“我自己来！”
黑猫急忙伸手拦了一下，蹲下身牵住陈朵朵的小手。守卫下手没轻没重，她怕他们直接把孩子摔进椅子里。
陈朵朵的手心温热，乖巧地跟着黑猫走到房间中央的金属椅旁。看到椅子扶手上的宽皮带和上方的金属环，小女孩的脚步停了一下，眼里露出一丝害怕。
“阿姨，坐这个椅子上检查吗？会不会疼呀？”
黑猫蹲在椅子边，喉咙干痛。她看着陈朵朵清澈的眼睛，伸手帮她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放柔了声音哄她。
“朵朵别怕……阿姨把机器调到最轻，好不好？”
“嗯！”
陈朵朵点了点头，自己爬上了那张宽大的金属椅。
黑猫拿起扶手两侧的束缚带，尽量把卡扣往松里留了一格。就在她握住陈朵朵的右手腕时，发现小女孩手里正攥着一张叠成方块的白纸，因为紧张，纸角已经被手汗浸湿了。
“朵朵，手里拿着什么呀？”
黑猫轻声问她，想借着说话帮她放松一点，也想能多拖延几秒钟。
陈朵朵低下头，把那张纸展开了一角，脸上露出一丝羞涩。
“是我的歌词纸。”
她抬头看着黑猫，眼睛亮晶晶的。
“阿姨，我们学校下周有文艺演出，我在合唱队里练了好久好久，昨天音乐老师终于选我当领唱了，有一整段独唱呢！”
说到独唱的时候，小女孩的语气里满是认真和小小的骄傲。
“本来明天上午就要去学校排练的。刚才跟妈妈上街买演出穿的白球鞋，结果就走散了……阿姨，这个检查很快就能做完对不对？我明天还要去排练，要是迟到了，老师就要换别人唱了。”
黑猫看着那张写满铅笔字和简谱的纸，眼泪差点掉下来。
外面的城市已经乱成了一团，这个孩子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心惦记着明天的排练和下周的独唱。
“阿姨帮你收着吧。”
黑猫放轻动作，从她手里接过那张歌词纸。
“拿在手里容易弄皱，阿姨帮你放进口袋里，等检查完了就还给你。”
“谢谢阿姨！”
陈朵朵乖巧地松开手，看着黑猫把歌词纸仔细叠好，放进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
陈朵朵靠在椅背上，小声跟黑猫说。
“阿姨，这首歌可好听了，我每天晚上都在家里练。我唱两句给你听好不好？”
黑猫系束缚带的手停住了，愣愣地看着她。
陈朵朵吸了一口气，稍微仰起一点头，用清脆又稚嫩的嗓音清唱起来。
“小风吹过青草坡，星星落在小河里……”
才唱了两句，她就不好意思地停了下来，脸颊微红，小声问黑猫。
“阿姨，好听吗？妈妈说等下周演出的时候，她跟爸爸一定坐在第一排听我唱。”
“好听……”
黑猫吸了吸鼻子，把涌到眼眶边的眼泪憋了回去，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朵朵的声音真好听……”
“行了，固定好了就回操作台。”
白蜡冷漠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黑猫应了一声，把金属环载体放下来，停在陈朵朵头顶上方，随后转身来到主控制台前。
控制台的屏幕上显示着载体的初始魔力输出参数。黑猫看了一眼旁边的白蜡，趁着调试接口的工夫，手指在触控屏上飞快地点了两下，悄悄把初始输出功率往下调低了一半，又转头对周林说。
“周林，把缓冲回路全部打开，用渐进模式预热载体。”
只要能把初始冲击降到最低，让载体慢一点升温，朵朵就能少受一点罪，她也能趁机找借口说载体不稳定，把实验停下来。
周林刚要伸手去按缓冲开关，白蜡就走到了控制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
“谁让你改参数的？”
白蜡伸出手，直接在屏幕上把输出功率拨回了预设的标准值。
“这已经是方案里最低一档的负荷了。开了缓冲，跟前面的数据怎么比？按标准负荷启动。”
“可是标准负荷直接打进去，她的神经会直接受损的！”
黑猫急了，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想要争辩。
“白蜡主任，哪怕是测载体，也必须先从低功率开始试——”
“我让你按标准负荷启动。”
白蜡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她。
“主开关在你手边。黑猫，别让我说第三遍。”
周林吓坏了，缩回手退到了旁边。
黑猫站在主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刺眼的标准负荷数值，又抬头看向房间中央的金属椅。
陈朵朵正乖乖地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腿悬在半空。她看到黑猫望过来，便把后脑勺贴在头枕上，冲黑猫笑了笑。
“阿姨，我坐好了，一动都不动。你快点开始吧，做完检查我就能回家找妈妈啦。”
白蜡站在控制台旁，盯着黑猫搭在面板边缘的手。
“开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