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去整整两天。
赵延成妻子失踪的案件,彻底走入一条没有出口的死胡同。
那辆黑色的福特全顺商务车,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交管局的监控探头没有拍到它离开南郊工业区的任何画面。陈锐带人把那片废弃厂区翻了个底朝天,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找到。
办公室里面,陈锐烦躁地把手里的案卷丢在办公桌表面。
纸页散乱滑落,几张现场勘查照片掉在脚边。
“陈队,周边乡镇的道路监控也都排查过了。”小刘顶着黑眼圈,端着泡面走进来,声音透着明显的疲惫,“那帮人是不是连夜换车跑了?这根本不符合常理,除非他们长了翅膀,不然怎么可能避开那么多路口的摄像头?”
陈锐没有回话。
他死死捏住眉心,手背上面的青筋根根凸起。
“继续查。”陈锐的嗓音沙哑干涩,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火气,“只要是车,就一定有轨迹。把排查范围扩大到国道,就算是挨个调取沿途商铺的私人录像,也得把这根线给我接上!”
小刘被陈锐这副暴躁的模样吓了一跳。平时那个总是体恤下属、遇到瓶颈还会拍着肩膀安慰大家的老刑警,这两天简直像是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明白,我这就去办。”小刘不敢多言,赶紧端着泡面退了出去。
陈锐拉开抽屉,摸出一瓶布洛芬,倒出三四粒白色的药片,连水都没喝,直接丢进嘴里干咽下去。
药片划过喉咙,带来一阵苦涩的刮擦感。
可是这种常规的止痛药物,对于他此刻正在遭受的折磨而言,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那种初次接触时带来的美妙亢奋,早在一天前就已经彻底消退。随之而来的,是一场生不如死的恐怖反噬。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他无法闭上眼睛。
只要稍微陷入浅睡,大脑深处就会立刻翻涌起那种想要分享、想要灌注的扭曲冲动。那种冲动就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食他的脑髓,逼迫他爬起来,去找一个活人,去贴近对方的后颈。
他必须用尽全部的意志力,把自己的双手死死绑在椅子扶手上面,才能忍住不冲出办公室去伤害外面的同事。
……
……
深夜的警局走廊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节能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嗡鸣。
陈锐摇晃着站起身体,脚步虚浮地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他拧开水龙头,把冰凉的自来水疯狂泼洒在脸上,试图浇灭脑海里面那团疯狂燃烧的邪火。
水滴顺着下巴滴落,砸在白色的瓷砖上面。
他双手支撑着大理石台面,缓慢抬起脑袋,看向镜子里面的自己。
那张曾经熟悉的面孔,此刻变得无比陌生。
原本锐利的双眼,现在布满了灰白色的浑浊血丝,眼眶深深凹陷进去。面部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铁青色,毫无血色。
陈锐大口喘息着,视线在镜子里面向下移动。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瞬间停止。
就在他脖颈后方、偏下一点的位置,靠近脊椎的皮肤下方,竟然鼓起了一个指头大小的坚硬肿块!
那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囊肿。
陈锐战栗着伸出右手,手指触碰到那个硬块的瞬间,一股钻心剜骨的刺痛席卷全身。
他清楚地感觉到,皮肉下方包裹的根本不是什么组织液,而是一块正在缓慢生长的尖锐骨骼!
那个硬块仿佛具有独立的生命,正在他的颈椎部位不断蠕动。它那锋利的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上顶弄,试图彻底刺破阻碍它的表皮,直接生长到空气里面来。
“呃啊……”
撕裂般的剧痛让陈锐再也无法维持站立的姿势,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洗手间冰冷的瓷砖上面。
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喉咙里面发出困兽一般的痛苦低吼。
这不是生病,这是变异!
几十年的刑侦经验和唯物主义信仰,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无法用任何已知的医学常识来解释自己身体正在发生的恐怖变化。
随着骨刺的蠕动,那种难以忍受的疼痛成倍放大,仿佛要把他的脊柱活生生劈开。
与此同时,那个隐藏在意识深处的魔鬼声音,再次趁虚而入。
去分享吧。
那声音不需要通过耳朵,直接在他的神经回路里面不断回荡。
只要把那份快乐传递出去,只要把双手放在别人的后脑勺上面,这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就会瞬间终止。你会重新获得那种超越一切的极致愉悦。
门外就是值班室,里面有毫无防备的同事。
只需要走过去,只需要短短的几秒钟。
陈锐蜷缩在地板上面,浑身被冷汗彻底浸透,警服紧紧贴在脊背上面。他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面满是鲜血的味道。
“滚开……从我的脑子里面滚出去……”
他用额头疯狂撞击着坚硬的墙砖,试图用物理的痛楚来盖过那种让人发疯的扭曲本能。
他是一名警察,保护平民和同事是刻进骨子里的天职。他绝对不能变成一个去残害身边人的怪物。
可是,理智的防线在那种源源不断的病态折磨面前,正在变得越来越薄弱。那根名为道德的弦,已经被拉扯到了即将崩断的边缘。
……
……
晚上十一点,刑警队的大办公室里面安静得只剩下鼠标按键的清脆声响。
小刘坐在电脑屏幕前方,脊背微微佝偻。他正在一帧一帧地排查南郊那片区域的残存录像,试图找出那辆套牌货车的蛛丝马迹。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他习惯性地抬起左手,用力揉捏着酸涩僵硬的脖颈。
陈锐坐在后排的办公桌前面。
他浑身被冷汗彻底浸透,深色夹克的衣领早就被溢出的鲜血完全染红。后颈皮肉下方的那个尖锐硬块,此刻已经彻底刺破了表皮。
撕裂般的剧痛顺着脊椎骨直冲大脑。
陈锐的双手死死抓住办公桌的边缘,指甲在木质桌面上面划出深深的凹痕。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感觉自己的视线正在发生极其诡异的变化。
办公室里面那些熟悉的档案柜、饮水机、甚至是头顶惨白的日光灯,全都在他的眼睛里面迅速褪去色彩,变成了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画面。
整个世界都在变得模糊暗淡。
唯独前方不到五米处,小刘那个毫无防备的后背,还有那段随着揉捏动作暴露出来的温热脖颈,在他的灰白视野里面散发着一种极其致命的鲜活吸引力。
去吧。
只要把手放上去,一切都会结束。
那个隐藏在脑海深处的声音,已经彻底压过了理智的警告,变成了一种完全无法抗拒的生理本能。就像是溺水窒息的人渴望空气,就像是濒死渴极的旅人看到清泉。
陈锐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面的软肉早就被咬得血肉模糊。
他还在试图用刑警的底线去对抗这种非人的折磨。可是那种疼痛实在太剧烈了,骨刺还在不断向外顶弄,仿佛要把他的头颅直接从脖子上面顶落下来。
“我只是过去看看监控……对,我只是去看看进度……”
陈锐在心底疯狂地给自己寻找借口,用这种自欺欺人的谎言,小心翼翼地拆除着那道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
“我不做什么……我就是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早点回去休息……”
防线彻底溃堤。
陈锐松开抓着桌子的双手,从办公椅上面缓慢站立起来。
他的躯体僵硬得像是一具木偶,双腿不受控制地迈开步伐,一点一点朝着小刘的背后靠近。
皮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响。但是小刘戴着耳机,目光死死盯住屏幕,完全没有察觉到背后的异常。
四米。三米。两米。
陈锐停在小刘的座椅后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段近在咫尺的脆弱脖颈。
那种滚烫的、快要将他大脑彻底烧穿的诡异物质,在这一刻彻底沸腾起来。它们疯狂地叫嚣着,寻找着宣泄的出口。
陈锐的右手毫无预兆地抬了起来。
那根本不是他自己的主观意志。他的五根手指在半空中呈现出一种完全违背人体骨骼结构的诡异扭曲。手指互相交叠、扣拢、伸展,在短短一秒钟之内,竟然自发地完成了一个极其复杂怪异的姿势。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但是,伴随着这个姿势的成型,一股冰冷又粘稠的无形波动,直接从他的掌心深处轰然爆发。
那股波动没有任何实体,却带着一种摧枯拉朽的穿透力,瞬间没入了小刘的后脑勺。
小刘的身体猛地僵直。
他握着鼠标的右手瞬间松开,整个躯干像被抽掉了所有的脊椎骨,软绵绵地向前栽倒,重重地趴在电脑键盘上面。屏幕上弹出一连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呃啊……”
陈锐仰起脑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低沉嘶吼。
就在那股无形波动释放出去的瞬间,刺破他后颈皮肉的那根尖锐骨刺,竟然犹如缩水一般,迅速褪回了皮肉下方。撕裂的伤口也停止了流血。
折磨了他整整两天的剧烈痛苦,在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海啸般疯狂倒灌进四肢百骸的极致快感。
那种愉悦感超越了人类所能认知的一切生理极限。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灵魂仿佛被浸泡在最温暖的泉水里面,所有的疲惫、痛苦、焦虑和烦躁,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陈锐闭上双眼,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贪婪地享受着这种如同升入天堂般的解脱。
但是,当那股极致的快感逐渐平息,陈锐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趴在键盘上面的小刘身上。
他看着自己还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怪异姿势的右手。
警局的白炽灯依然明亮,窗外的夜风依旧闷热。可是陈锐清楚地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断裂了。
他亲手把那个跟着自己办了三年案子、总是叫他陈队的年轻兄弟,拖进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恐怖深渊。
那些曾经被他视为生命般重要的底线、职责和正义,在那股极致的快感面前,竟然脆弱得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他慢慢放下右手,灰白色的眼底再也没有了挣扎和痛苦,只剩下一种属于怪物的死寂和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