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德基广场的冷气吹在身上,带来一阵明显的凉意。
光洁明亮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刺眼的灯光。我僵硬地迈着步伐,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明显的局促。
相比于在鄂西深山面对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疯子,这种充满高级香水味道和奢侈品标志的商场,反而让我感到更加窒息。
“学姐,我们真的非得来这里吗?”
我停下脚步,偷偷翻开旁边衣架上一件深色休闲西装的吊牌。上面那一长串零让我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心脏都在滴血。
“这件衣服标价两万三。把这笔钱换成高纯度共鸣水晶,足够陆匠给你打造三把魔杖了。”
我压低嗓音,试图用理科生的成本核算逻辑去劝阻她,“穿这种一扯就破的布料去你家,万一遇到突发状况,连个战术翻滚都很难完成。”
学姐停下挑选领带的动作,转过身体,白了我一眼。
“谁让你去我家做战术翻滚了?”
她把一条暗纹领带塞进我怀里,语气十分坚决。
“我妈那双眼睛比雪莉的魔力透视还要精准。你要是穿着平时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过去,她肯定觉得你是个穷得连饭都快吃不起的学生。赶紧拿着衣服去试衣间,今天必须把你包装成一个低调有内涵的富家少爷。”
旁边那位穿着制服的导购小姐满脸堆笑,立刻热情地引导我走向更衣室。
我无可奈何地叹息一声,只能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抱着那堆昂贵的衣物走进狭窄的隔间。
换衣服的过程非常别扭。这种高定西装的剪裁十分修身,布料紧紧贴着皮肤,让我感觉关节的活动范围受到了严重限制。我扣好衬衫纽扣,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深深呼吸两次,推开试衣间的木门走了出去。
“换好了,你看看感觉对不对。”
我拉扯着稍微有些紧绷的袖口,迈步走到休息区前方。
学姐原本正在低头回复手机消息,听到声音,她抬起脑袋。视线落在我身上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突然定格住了。
不仅是她,旁边那位原本准备夸赞几句的导购小姐,脸上的职业微笑也瞬间僵硬。她默默向后倒退两步,眼神里面竟然流露出一丝明显的畏惧。
我被她们的反应弄得一头雾水。
“怎么了?尺寸有问题吗?”我低头打量自己,觉得除了有些束缚之外,这套深灰色的西装确实挺板正的。
学姐死死盯着我的脸庞,肩膀开始剧烈抖动。她猛地用双手捂住嘴巴,把脸转到一边,喉咙里面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哼声。
“学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噗……哈哈哈哈哈!”
学姐终于彻底破功,平时那种清冷理智的做派瞬间消失。她捂着肚子蹲在休息区的沙发旁边,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连手里的手机都差点掉在地毯上面。
我满脸通红,尴尬地站在原地,完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这么好笑。
“到底怎么回事?”我烦躁地拽了一下领带,“不是说要包装成低调有内涵的富家公子吗?难道差很多吗?”
学姐扶着沙发扶手勉强站立起来,一边擦拭眼角的泪水,一边指着远处的落地试衣镜。
“唐骥,你自己去照照镜子看看。”学姐笑得有些喘不上气,“你现在这个样子,跟富家少爷这四个字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我满腹狐疑地走到宽大的镜子前方,抬头看向镜子里面的自己。
只看了一眼,我就沉默了。
常年在农村干农活打下的粗糙底子,加上最近这半年在水下世界接连经历生死血战。那种随时准备掏出魔力笔和敌人拼命的紧绷状态,早就在长期战斗中改变了我的气质。
深灰色的高档西装包裹着我因为战斗变得精悍的肌肉。我习惯性地微微眯着眼睛,眼神里面带着一种审视弱点的锐利。手指上面全是长期刻画符文磨出来的厚重老茧,配合这身昂贵的行头,看起来格外违和。
镜子里面的那个人,和温文尔雅的富二代完全是两个路数。
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刚从地下赌场打完架出来,随手换上一套西装,准备继续处理麻烦的黑帮打手。那股凶悍气质,连这套高档西装都压不住。
难怪刚才那个导购小姐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生无可恋地看着镜子,彻底放弃了抵抗。物理学确实可以改变物质的形态结构,至于我身上这股穷学生加亡命徒的气质,显然已经深入骨子里。
“算了吧,学姐。”
我颓然地转过身体,动手解开西装的纽扣。
“这种高端伪装战术宣告破产。我觉得这身衣服穿去见家长,效果更像是上门讨债。万一伯父伯母被我这副样子吓到直接报警,那我们以后解释起来可就麻烦了。”
学姐好不容易止住笑意,看着我这副吃瘪的模样,眼睛里面满是愉悦的笑意。
她走上前来,帮我把那条勒得我喘不过气来的领带解开。
“确实不太合适,反差感太强烈了。”学姐强忍着笑意,把领带还给旁边战战兢兢的导购,“算了,我们换个方向。去楼下那些平价品牌店看看吧,挑一套干净整洁、颜色稍微浅一点的休闲装。至少让你看起来像个正常阳光的大学生。”
半个小时之后,我们提着几个普通的购物袋走出商场大门。
我换上了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浅卡其色的休闲长裤。虽然少了那种昂贵的质感,但至少让我恢复了呼吸的自由,看起来也终于像个正常大学生。
“买衣服的环节算是结束了。”
我看着手里提着的那些包装精美的茶叶和补品礼盒,深深吸进一口南京傍晚的闷热空气,感觉双腿就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走吧。”我转头看向学姐,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苦笑,“就当去赶赴刑场,早点把这一关过掉。”
……
……
高铁列车平稳驶入苏州站。
直到站在学姐家所在的高档小区门前,我依然感觉双腿像灌了铅块一样沉重。
按下门铃的等待时间,每一秒钟都显得格外漫长。我用力吞咽着发干的唾沫,快速整理了一下那套新买的浅色休闲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靠谱的阳光青年。
防盗门发出轻微的解锁声响,缓缓向内敞开。
“伯母您好,初次登门,打扰了。”
我立刻挺直脊背,双手将那些精心挑选的礼盒递了过去,脸上挤出排练过好几次的礼貌笑容。
开门的是学姐的母亲。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居家常服,头发梳理得十分整齐。
“你就是小唐吧?快请进来。”
伯母接过我手里的礼盒,嘴角挂着十分标准的客套微笑。但是,就在这看似随和的表面之下,我分明感觉到那双眼睛像是在仔细检查一样,在短短两三秒钟之内,迅速掠过我的发型、衣领、鞋子,最后甚至在我露出老茧的手指上停留了片刻。
那双眼睛里的警惕和审视,远多于长辈迎接晚辈时的亲切。
我换上客用拖鞋,跟在学姐身后走进客厅,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底的局促感瞬间加重。
这套平层公寓的装修风格十分精致。无主灯设计的顶棚洒下柔和的灯光,地面铺设着质感温润的实木地板。客厅整面墙壁被打造成了开放式书架,里面摆满了各种外文原版书籍和黑胶唱片。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气,角落里的扫地机器人正在安静地规划路线。
这种优渥且精致的家庭环境,和我那个充满泥土气息的北方农村老家,几乎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随便坐,放松一点。”
伯母把我引到宽大的真皮沙发前面,转身走向开放式厨房去端水果。
我只敢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边缘,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面,只用三分之一的屁股挨着沙发。
客厅的落地窗旁边,学姐的父亲正坐在一张名贵的根雕茶桌前方。
他穿着休闲衬衫,神情严肃,手里拿着一把木质镊子,正在动作缓慢且专注地清洗着一套紫砂茶具。沸水浇淋在茶宠表面,升腾起一阵白色的水汽。
“坐吧。”伯父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仅仅吐出两个字,随后便继续低头摆弄那些茶具。
那种沉默的压力,让我坐在那里格外紧张。
学姐坐在我的旁边,悄悄在沙发靠垫后面碰了一下我的手背,试图给我传递一点安慰。但我现在浑身的肌肉都已经僵硬,连回应的动作都很难做出来。
在客厅里面如坐针毡地熬了大概二十分钟,伯母终于端着最后一盘菜走出了厨房。
“时间差不多了,老程,小雨,带着小唐过来吃饭吧,菜要凉了。”
饭菜十分丰盛,摆盘也十分精致。我们在长方形的餐桌周围落座,这场让我紧张许久的家庭聚餐正式开始。
伯母脸上的客套笑容始终维持着。她拿起公筷,看似热情地往我的骨碟里面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小唐啊,多吃点。听你说话的口音,好像是北方那边的人?”
第一轮询问,伴随着这块排骨一起落了下来。
“是的,伯母。我老家在山东菏泽。”我赶紧放下筷子,恭敬地回答。
“山东挺好的。你父母在老家是做什么工作的呀?也是在体制内上班吗?”
伯母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我脸上。
我感觉喉咙一阵发干,手指在桌子下面用力捏紧。
“我父母都是普通的农民,在老家种地务农。”
我如实回答。这种事情还是直接说明最稳妥。
“原来是这样,务农也很辛苦的。”
伯母微笑着点了点头,嘴里说着体谅的话语,但我分明捕捉到,她眼底的温度在听到这个答案之后,明显淡了一些。
餐厅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有些沉。
伯父始终保持沉默,只是安静地咀嚼着食物,但那种无声的审视依然让我浑身不自在。
“你们现在读的物理系,平时的课业压力应该不小吧?”
伯母放下酒杯,很快转向了下一个更加现实的话题。
“马上就要升大三了,以后有什么规划吗?是打算留在南京继续读研,还是准备回山东老家发展?”
未来规划。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顿时一沉。
如果是在几个月之前,我或许还能描绘出一个普通大学生找工作、攒钱买房的世俗蓝图。
可是现在,我的脑海里面塞满了现实覆写、魔法典第五册、森罗议会和进化院的变异怪物。我们每天都在为了生存和保护这个世界而拼命流血,买房和工作这些事情早就被挤到了很远的位置。
面对伯母充满探究的目光,我张口结舌,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合适的词汇。
“我……我打算先准备考研,留在南京这边寻找机会。主要还是看后续的研究项目进度……”
我磕磕巴巴地拼凑着这些场面话,声音越来越小,连我自己听着都觉得底气不足。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生活终归要落在实处。”
伯母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她抽出纸巾,动作缓慢地擦拭了一下嘴角。随后,她收起了脸上的客套笑容,目光也变得认真起来。
“小唐,阿姨说话可能比较直接,你多担待。”
伯母身体微微前倾,终于问出了她真正关心的问题。
“前段时间小雨受伤住院,我和她爸赶过去的时候,在病房门口正好撞见你。我记得当时你正在为医疗费发愁,到处打电话借钱,身上的衣服也弄得破破烂烂的。”
这句话直接揭开了今天这身浅色休闲装遮住的那些现实问题。
我感觉浑身一僵,整个人坐在椅子上,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阿姨看一个人,更看重他以后能不能把生活过稳当。”
伯母注视着我的脸,声音轻缓,却很认真。
“但是,两个人在一起,最基础的物质保障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你连自己生病救急的钱都很难及时拿出来,遇到一点困难就捉襟见肘。那以后遇到更大的风浪,你准备靠什么去保护我们家小雨?作为父母,我们当然希望把女儿托付给一个先把自己生活照顾好的人。”
这番话让我彻底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