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冷风顺着死胡同的缺口灌进来,带着垃圾堆发酵的酸腐味道。
陈锐蜷缩在昏暗的角落,后背死死贴着潮湿的砖墙。
那种让人大脑空白的疯狂快感已经彻底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血管里面像冰水倒灌一样的寒意,还有一阵阵强烈的反胃。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满是污泥的地面,对着下水道口疯狂干呕。中午在面馆里面吞下去的那些食物,连同胃酸一起全部吐了出来。
胃部不断痉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砸。
陈锐大口喘息着,缓缓抬起双手,借着微弱的月光,死死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掌。
就是这双手。
就在几个小时前,在拥挤的晚高峰地铁车厢里面,他像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瘾君子,把这双手接连按在了四个陌生人的后颈上面。
那种把滚烫毒素注入别人脑髓的动作,顺畅得让他自己都感到害怕。
他到底干了什么?
赵延成跪在水泥地上疯狂扇自己耳光的模样,突然在他的脑海里面清晰地跳了出来。那个男人哭喊着说亲手把老婆推给了骗子。
里屋门缝后面,那个抱着旧毛绒熊、眼神惊恐的七岁小女孩,也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面。
“我是警察……”
陈锐双手抱住脑袋,十根手指用力抓扯着头发,喉咙里面发出痛苦的呜咽。
“我他妈是个警察啊!”
他在心里疯狂咒骂自己。那些被他在地铁上触碰过的普通人,很快也会变得和他一样,成为活人眼中的透明人,成为到处寻找猎物的野兽。
他既没能破案,也没能把那个可怜的女人找回来,反而亲手成了散播这场瘟疫的人。
强烈的自我厌恶折磨着他的精神。他当了半辈子刑警,抓过无数穷凶极恶的罪犯,却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变成这个城市里面最危险的存在。
必须到此为止。
如果继续留在人群密集的市区,等到下一次毒瘾发作,他的身体一定会再次被本能接管。他会变成一台只知道传播怪病的机器,把身边的同事、老婆甚至无辜的路人全部拖进去。
陈锐扶着墙壁缓慢站直身体。
那双原本布满灰白血丝的眼睛里面,重新凝聚起属于老刑警的决绝。
……
……
凌晨一点。
陈锐拖着疲惫的步伐,再次回到了南郊那片废弃的工业区。
这里是他感染怪病的起点。四周荒草丛生,破烂的铁皮屋顶在风中发出枯燥的撞击声响。这里远离监控和人烟,夜里几乎只有风声。
他从肩膀上面卸下一大捆粗壮结实的防盗铁链。这是他路过一家打烊的五金建材店时,直接从货架上面拿来的。同时拿走的,还有一把黄铜锻造的重型挂锁。
反正现在所有人都会忽略他的存在,拿走这些东西也很难被发现。
陈锐走进最大的一间废弃车间,借着清冷的月光,找到一根粗壮的水泥承重柱。
他把那条足足有两指粗细的铁链,一圈一圈死死缠绕在自己的腰腹和胸腔上面,然后把剩下的链条紧紧绕着身后的承重柱缠了四五圈。
铁链冰冷坚硬,勒进肉里带来明显的痛感。
陈锐拿起那把黄铜挂锁,把铁链两端的扣环锁在一起。
咔哒。
清脆的金属闭合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面回荡。
他试着向前挣脱两下,铁链绷得笔直,发出哗啦哗啦的摩擦声。凭正常人类的骨骼和肌肉力量,想挣断这种工业级别的防护锁具几乎没有可能。
后颈部位的皮肤下方,那个已经沉寂下去的硬块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再次开始隐隐作痛。
新一轮的饥饿感正在缓慢苏醒。
陈锐低下脑袋,看着掌心里面那把黄铜钥匙。
只要钥匙还在手里,等会儿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全面爆发,本能一定会驱使他打开挂锁,重新逃回灯红酒绿的市区。
人的意志力,在那种摧毁神经的折磨面前实在太脆弱。
他太了解这一点了。
陈锐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随后猛地抡起右臂,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把黄铜钥匙朝着车间外面的黑暗狠狠抛掷出去。
钥匙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很淡的弧线。
几秒钟之后,远处传来扑通一声细微的水花声响。那是车间外面的废弃排水深井。
最后的退路被彻底切断。
陈锐后背贴着粗糙的水泥柱子,双腿失去支撑,顺着柱子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满是灰尘和碎石的地面上。
夜风变得异常冰凉。
他安静地靠在那里,抬头看着车间破洞的屋顶漏下来的几点星光。
作为一名刑警,他这辈子给无数罪犯戴过手铐,把他们送进冰冷的牢房。
这是他职业生涯里面最后一次执行抓捕任务。
抓捕的对象,是他自己。
“就算饿死在这里,就算疼得骨头碎掉,我也要把自己锁在这里,绝对不能再伤害任何人。”
陈锐在心底默默做出了决定。他闭紧嘴唇,等待着那场注定到来的变异。
……
……
两天后的深夜。
废弃车间里面回荡着铁链疯狂晃动的碰撞声响。
陈锐双眼翻白,死死咬住嘴唇,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滴落。那种得不到满足的饥饿感,已经越过神经能够承受的极限,彻底变成了一场摧毁理智的折磨。
因为一直压制着传播那股滚烫物质的冲动,他身体内部的某种东西彻底暴走了。
“我是警察……我要留在这里……”
陈锐把脑袋狠狠撞向背后的水泥柱子,试图用物理痛楚强行保持清醒。
“就在这里结束……谁也别碰……”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嗓音沙哑破裂。
可是身体已经彻底脱离了理智的控制。后颈那个原本只有指头大小的硬块,此刻像是吸饱了鲜血的种子,开始疯狂向外顶弄。
一阵皮肉撕裂的闷响传出。
那块坚硬的骨头彻底刺破了后颈的皮肤,带着淋漓的鲜血,直接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面。它继续迅速拉长,最终变成了一根布满倒刺的惨白骨刃。
“啊——!”
陈锐仰起脖颈,发出变调的凄厉嘶吼。
这种骨骼强制生长的痛苦,几乎让他的意识彻底崩溃。他在粗壮的铁链里面疯狂翻滚挣扎,双手手腕被冰冷的钢铁勒得血肉模糊,隐约甚至能看见惨白的骨茬。
但他依然死死扣住铁链,强迫自己留在原地。
“杀了我……谁来开一枪杀了我……”
陈锐涕泪横流,绝望地对着空荡荡的厂房大吼。
然而变异依旧继续。
后背肩胛骨的下方,两侧的肋骨突然传出咔咔的断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胸腔里面生长,想要破开血肉钻出来。
“停下……给我滚回去……”
陈锐惊恐地感受着体内的异样,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肌肉痉挛缩紧。
噗嗤。
后背两侧的衣服布料瞬间破裂,两团带着浓郁血腥味的肉块硬生生挤出体表。那两团肉块迅速生长,骨骼不断延伸,竟然在他的肋骨两侧重新长出了两条发育不全的畸形手臂。
这两条新生的手臂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粘液,前端只有三根尖锐的手指,看起来像某种巨大昆虫的节肢。
畸形手臂在空气里面胡乱挥舞扭动,带来一阵阵剧痛。
“啊啊啊啊啊!”
陈锐双眼暴突,脑袋疯狂撞击后方的柱子,每次撞击都在水泥表面留下一片血迹。他试图让自己昏死过去,可是那种变异带来的诡异生机,却始终维持着他的清醒。
伴随着肉体的扭曲,他的精神世界也开始崩塌。
属于刑警陈锐的记忆,正在被一股野蛮的力量一点点擦除。
妻子在厨房忙碌的背影,逐渐变得模糊。
警服肩膀上的徽章,也在记忆中一点一点褪去颜色。
就连赵延成那个绝望丈夫的脸庞,也越来越难以唤起他心底的愧疚。
“我是……我是……”
陈锐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巴,拼命想喊出自己的名字,想喊出警察这两个字。
可是喉咙里面只能挤出含糊的咕噜声。
所有关于人类道德的底线、所有守护平民的职责,都在这种非人的痛苦里面逐渐崩塌。取而代之的,只剩下那句不断在脑海深处循环放大的本能指令。
去释放。
去拥抱人群。
把那种滚烫的东西分享给所有人。
脑海里属于人类的最后一点清明,在一阵尖锐的骨骼摩擦声中彻底消散。
那股原本让他痛不欲生的生机,此刻完全占据了这具残破的躯壳。后背新生长出来的两条畸形肢体停止了痛苦的痉挛,表面那层灰白色的粘液逐渐凝固,变成一层坚韧的角质层。
陈锐缓缓低下脑袋,灰白色的眼球死死盯住缠绕在腰腹位置的生锈铁链。
为什么要把自己锁在这种阴暗潮湿的地方?
外面有那么多温暖的生命,有那么多散发着迷人红光的后颈。他们都在忍受着平庸和痛苦,他们全都在等待着这场伟大的救赎。
饥饿。
一种强烈的饥渴顺着脊椎骨疯狂向上蔓延。
必须出去。要把脑子里那些滚烫的东西分享出去。只要分享出去,大家就都能获得那种飞上云端的快乐。
“嗬……嗬……”
怪异的喘息声从他满是鲜血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那两条只有三根尖锐指头的畸形手臂,像两把铁钳一样,死死扣住身前那条拇指粗细的防盗铁链。
原本属于中年男人的肌肉,在病毒的强行改造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肌肉纤维迅速绷紧,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那条足以锁死重型货物的铁链,竟然被硬生生扯出了裂纹。
崩!
铁环当场断裂,碎裂的金属残片崩飞出去,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陈锐像一头挣脱牢笼的野兽,猛地从地上站立起来。
他现在的姿态已经彻底偏离了正常人类。脊背高高拱起,后颈那根惨白的骨刺像一把尖刀直指天花板。四条手臂在身体两侧诡异地垂落扭动,关节发出咔咔的错位声响。
他的视线直接越过那个曾经困住他的水泥柱,也越过地上那件破烂不堪的警服外套。
在这个怪物的视野里面,整个废弃车间只是一片毫无意义的灰色废墟。
远处的市区,那片被霓虹灯照亮的夜空,才是属于他的丰盛猎场。
……
……
初夏的晚风吹过南郊的荒草地。
一道佝偻扭曲的黑影,以一种十分怪异的姿态,在泥泞的土路上高速穿梭。
陈锐四肢并用,那两条畸形的新生手臂也参与了奔跑。他在积水和碎石中间疯狂跃动,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好饿。还要更多。
他的脑海里面全是不停闪烁的红光,那是人类旺盛生命力带来的强烈诱惑。
把快乐赐给他们。痛苦都会消失,所有人都会融为一体。
狂乱的意念在脑髓里面疯狂叫嚣。他已经忘记自己是谁,也失去了对目的地的判断,只要有人群,只要有活物,那就是他前进的方向。
远处的灯光越来越亮,城市的喧嚣声音顺着夜风灌进他的耳朵。
那是一个建在地铁换乘站上方的繁华地下商业街。
周末的夜晚,这里人潮汹涌。震耳欲聋的流行音乐从两侧的店铺音响里面传出,空气里面满是炸鸡、香水和奶茶混合的浓郁气味。
穿着时尚的年轻男女有说有笑,手里提着购物袋,在拥挤的过道里面缓慢移动。
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正常的周末夜晚里。
陈锐猛地冲进地下商业街的入口。
灯光照在他那张铁青扭曲的脸庞上,照在那根沾着干涸血迹的骨刺上。可是来来往往的行人,视线直接穿透了他恐怖的躯体,甚至有几个人直接迎面撞上了他。
路人只是疑惑地摸了摸肩膀,嘟囔一句哪里来的邪风,然后继续往前走。
猎物。
全都是毫无防备的猎物。
陈锐喉咙里发出一阵病态的兴奋低吼,直接扑进了最拥挤的人潮中心。
他那双正常的人类手掌,以及肋骨下方生出来的畸形节肢,同时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挥舞。
一个正在低头回复手机消息的年轻女孩,后颈突然被一只冰冷的三指利爪轻轻拂过。
女孩的身体猛地僵直在原地,手机啪嗒一声掉在瓷砖地面上,屏幕摔得粉碎。
旁边一个提着大包小包的微胖男人刚刚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一只长满老茧的大手已经牢牢贴上了他的脖颈。
胖男人浑身的肥肉瞬间停止了抖动,手里的购物袋散落一地。
陈锐像一台永远保持运转的播种机器,在人群里面疯狂穿梭。四条手臂不断伸向每一个擦肩而过的后背。
爽!太爽了!
那种滚烫的物质顺着掌心源源不断地倾泻出去,换来的是一波接着一波强烈的快感!
每一次接触,都让他的身体发出愉悦的战栗。
这种快乐必须让所有人都体会到!全都给我接受这份恩赐!
他已经彻底沦为了欲望的奴隶,在商业街的过道里面疯狂穿梭。
而在他身后,那些被触碰过的行人们,全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状态。
他们僵硬地停在原地,原本充满生气的眼睛迅速褪去色彩,变成失去焦距的灰白。紧接着,这些人的嘴角同时向上牵扯,露出了几乎一模一样、透着病态愉悦的扭曲微笑。
他们任由掉落在地上的物品散落四周,也对周围同伴的惊呼毫无反应。
这些刚刚被转化的下级感染者,带着那种诡异的笑容,立刻转过身体,像散开的蚁群一样,朝着商业街的各个出口和其他人群密集的区域,迈开了平稳却僵硬的步伐。
流行音乐依然在商业街的上空轰鸣。
墙角的监控摄像头安静地转动着方向,将这幅画面忠实地记录下来。
在监控屏幕的黑白画面里面,怪物的身影始终处于认知之外。
画面里只能看到一个个普通的路人,突然扔掉手里的东西,露出奇怪的笑容,然后转身走向四面八方。
整个过程异常平静。血腥的撕咬和暴力破坏都没有出现。
但这场安静的扩散,已经在这个初夏的夜晚,拉开了灾难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