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跌坐回椅子里的学姐,我感觉胸口一阵发紧,每次呼吸都会牵扯出明显的痛楚。
那个为了救我敢于逆转时间、面对怪物始终镇定的女孩,此刻却红着眼眶,在这张餐桌上受尽委屈,连一句完整的话都很难说出口。
而这一切的根源,全都是因为我的平庸。
坐在对面的女人对学姐的痛苦视若无睹。
她收回视线,重新将那双冰冷刻薄的眼眸对准我。
“认清现实吧。”她交叠起双腿,语气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你这种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和她之间差得太远。你所谓的坚持,只是在自私地把她拖进泥潭,让她跟着你一起去吃那些毫无价值的苦头。”
我死死咬住牙关,口腔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道。
我想反驳,想大声告诉她我们经历过什么,可现实的差距横亘在中间,把我的喉咙堵得严严实实。
“如果你还要继续纠缠下去,”她身体向前倾斜,眼神变得更加冰冷,“我会立刻停掉小雨所有的生活来源。我会让大姨和大姨夫直接登报,和她断绝关系。到时候,她会连一个完整的家都失去。这些全都是拜你所赐。”
我猛地抬起脑袋,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凭什么替他们做决定!”我转头看向伯母,企图从她那里得到一丝反驳,但伯母只是避开我的视线,保持着沉默。
这种默许的态度,比直接开口表态更让我手脚冰凉。
女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你最好相信,我确实做得到。”
她盯着我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下达确定的判决。
“我手里掌握的资源和人脉,远远超过你的想象。如果我想让你离开南京这块地方,我有一百种方法,甚至能让你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所有痕迹都被清理干净。”
这句话钻进我的耳朵,让我浑身的汗毛再次竖立起来。
普通人或许会把这当成富豪阶层仗势欺人的狂妄恐吓,但配合她刚才轻描淡写找出魔力笔的举动,这句话里透出的危险意味,让我忍不住头皮发麻。
她是在用最世俗的语言,对我发出最直接的威胁。
我坐在餐椅上面,双拳在桌子底下死死握紧,指甲几乎要抠破掌心的皮肤。
理智告诉我,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低头认输,然后灰溜溜地离开这套高档公寓,彻底结束这场荒谬的审判。
可是我的身体始终僵在原地。
我转头看向旁边的学姐。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硬生生忍着那股想哭的冲动。那副隐忍痛苦的模样,彻底击穿了我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看着学姐那副委屈隐忍的模样,听着对面那个女人将我贬低到泥土里面的言辞,我脑海里面那根一直紧绷的理智神经,终于彻底断开。
去他的社会阶层。
去他的世俗算计。
砰!
我猛地站直身体,双手重重拍打在实木餐桌上面。桌面的碗碟因为震动发出错乱的碰撞声音。
我双眼通红,胸腔里面的怒火彻底压过了所有顾忌,冲着对面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大声吼叫起来。
“我当然配得上她!”
我的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变得嘶哑劈叉,但是在安静的餐厅里面格外响亮。
“我或许现在存款很少,背景也很普通。但是我一定会保护好她!我会用我自己的方式证明给她看,我比你们所谓的那些有钱人更加可靠!”
伯父伯母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满脸错愕地看着我。
但是,坐在对面的那个女人始终保持着原来的神情。
我的愤怒似乎丝毫影响不到她,甚至连坐姿都维持原样。那双冰冷的眼睛静静注视着我,像是在看一个情绪失控的年轻人。
“空口无凭。”
她缓慢开启嘴唇,吐出四个冰冷的字眼。
“穷人的愤怒是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价值接近于零。”她看着我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庞,语气依然冷淡,“把你那些感动自己的废话收起来。想要让我闭嘴,就拿出你配得上我表妹的实际证据。证明不了,就立刻滚出这扇大门。”
证据。
什么才是证据?存折上面的数字?名下房产的证明?还是某个大公司的录用通知书?
在被逼迫到过度应激的状态之下,我的大脑已经失去了平日里那种周密计算的能力。强烈的屈辱和不甘占据了全部思考空间。
我死死盯着她那张带着嘲弄的脸庞,喉咙里面发出一声低吼,一段让我后悔终生的话语就这样脱口而出。
“我会证明给你看!”
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着她宣告。
“给我三十天的时间!一个月之后,如果我还是证明不了自己,我……我们就立刻分手!从那以后,我会彻底离开她的生活!”
话音刚刚落下。
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下来。
几秒钟之后,大脑里面那些因为愤怒而狂飙的肾上腺素迅速退去。
一阵冰凉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窜上后背,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衬衫。
我到底在说什么?!
我猛地转过脑袋,看向坐在旁边的学姐。
学姐那双原本还带着泪光的清澈眼睛,此刻彻底瞪大了。她充满震惊、错愕甚至带着一丝明显的受伤神色,呆呆地看着我。
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在生死关头宁愿牺牲自己也要把生路留给她的理科男生,竟然会在这种世俗的口舌争斗里面,把他们两人之间最珍贵的感情,当成了一场意气之争的赌注。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强烈的懊悔迅速占据了我的大脑。我张开嘴巴,想要立刻收回刚才那句愚蠢透顶的誓言,想要向学姐解释我只是被逼急了才口不择言。
可是喉咙干涩发紧,只能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我竟然亲手把我们之间的感情,推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位置。
餐厅里面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我看着学姐受伤的眼神,懊悔的情绪越来越重。我张开干涩的嘴巴,试图收回刚才那句口不择言的荒谬赌注。
就在这个时候,对面的座位传来一阵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我转过视线。
坐在那里的女人依旧十分平静。她那张原本冷淡的脸庞,在此刻突然发生细微的改变。她的嘴角缓慢向上勾起,露出一抹冰冷、甚至透着几分得逞意味的笑容。
看到那个笑容的瞬间,我后背的汗毛全部倒竖起来。
她早就设好了圈套。她用那种高高在上的蔑视,一步一步瓦解我的理智,就是为了逼迫我失去控制,自己主动跳进这个早就准备好的陷阱里面。
女人站直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肩膀上面的羊绒披肩。
“很好。”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调恢复了那种冰冷平稳的质感,仿佛刚刚签下了一份胜券在握的商业合同。
“那就给你三十天。下个月的今天,带着你所谓的证据,重新坐到这张餐桌前面。我和叔叔阿姨会亲自检验。”
伯父伯母坐在旁边,面对这个气场强势的外甥女,只是保持着沉默,默认了这场荒唐的审判。
女人把话说完,转过身体,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向公寓的玄关。
她站在门框边缘,背对着我们,留下一句冰冷的话。
“如果到时候你拿出来的东西,还是像今天这样可笑,那就省下这趟路。彻底离开她的世界。”
咔哒。
防盗门严丝合缝地关闭,隔绝了外面的楼道。
伴随着那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那种冰寒的气息终于开始从客厅里面渐渐消退。
可是我心底的恐慌和绝望,却一下子全部涌了上来。
双腿的肌肉彻底失去力量。我整个人虚脱一般跌坐回木制餐椅里面,呆滞地看着面前已经完全冷掉的饭菜,大脑里面一片空白。
三十天。
在这个现实的社会阶层和资本面前,我一个穷学生究竟要拿什么去证明自己?
我艰难地转动脖颈,看向坐在旁边的学姐。
学姐红着眼眶,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泪水就在眼睛里面不断打转。她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始终保持着沉默。
可是那种充满委屈和受伤的目光,比直接的责备更让我难受。
然而,餐厅里面的死寂很快被打破。
坐在对面的伯父缓慢站立起来。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随后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小唐啊,年轻人火气旺盛,遇到事情容易冲动,这些我们做长辈的都能理解。”
伯父的语调听起来十分平和,甚至像是在帮我打圆场,化解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尴尬。但是他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语,却让我心里越来越沉。
“可是溪溪刚才说的那些话,话糙理不糙。我们当父母的,辛辛苦苦把女儿养大,当然希望她以后过得安稳。你们两个现在的条件差距实在太悬殊了,强行捆绑在一起,对大家都是一种折磨。”
伯父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我,语气十分认真。
“既然你刚才自己也把话放出来了,那就借着今天这个机会,大家干脆利落地做个了断。早点分开,对你们两个人都好。”
这种看似通情达理的温和劝退,反而比刚才那种高高在上的凌厉逼问更加伤人。
它把现实的差距直接摆在台面上,让我连给自己找个借口都变得困难。
我呆呆地转过视线,看向旁边的学姐。
眼泪终于顺着她的眼角滑落下来,滴在餐桌的木纹上面。她微微张开嘴唇,想要站起身替我争辩,却被旁边的伯母一把抓住手臂,强行按回椅子上面。
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强烈的羞愤、懊悔以及挫败感,瞬间汇聚成一股怒火,彻底冲垮了我的理智防线。
这间宽敞明亮的公寓,此刻让我感到异常压抑。我感觉周围的空气越来越沉,肺部也开始发紧。继续留在这里,我恐怕很快就会彻底失控。
我猛地推开身下的餐椅。
木质椅腿在实木地板上面剧烈摩擦,发出十分刺耳的尖锐声响。
我避开伯父伯母错愕的眼神,也把到了嘴边的告别咽了回去。我像是一个彻底败退的逃兵,转身冲向玄关方向。
双手用力拉开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我径直冲进外面漆黑的楼道,脚步越来越快,几乎是逃命一般冲进了初夏沉闷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