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站在窗户前方,脑海里彻底理清了那条关键的逻辑链条。
人偶可以安然无恙地在深夜出行,而活人一旦踏出门槛就会遭遇致命的扑杀。
那些堵在地下室门外的魔力色块,它们辨别猎物的方式显然超出了普通的视听感知。
雪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
她转过身体,看着依然一头雾水的陆匠和满脸不悦的晏弦,伸手指着窗户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胡同。
“如果我的推论成立,”
雪莉的语调十分平稳,却透着明显的寒意。
“我们很快就会看到一些极其悲惨的实验过程了。”
“什么意思?在哪看?”陆匠满脸错愕,顺着雪莉手指的方向看向窗外那片昏黄的死寂街景。
“你要拿外面那些看不见的怪物做实验?我们现在连它们是什么东西都还没弄清楚!”
“我们留在这里就行。”
雪莉收回手臂,目光深邃地盯着外面那个空荡荡的路口。
“只要我们站在这里安静等待,很快就会有毫不知情的路人走过这条胡同。他们会代替我们,完成这场关于遭遇那些怪物的活体实验。”
听到这番近乎冷血的宣告,陆匠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额头上再次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终于听懂了雪莉话里的潜台词。他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躲在这个装满防盗网的安全屋里面,眼睁睁看着无辜的普通人去踩雷,然后通过观察对方的惨状,弄清楚外面的怪物到底具备什么样的攻击方式。
晏弦显然对这种关于路人死活的实验宣告兴趣不大。
她站在一堆杂乱的纸箱旁边,张开嘴巴打了一个很长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两滴生理性的眼泪。
“那你们就在这里慢慢看吧。”
晏弦揉动着酸涩的双眼,转身朝着走廊深处那扇挂着卡通门牌的卧室走去。
“我已经连续在工作台前面熬了四个通宵。再继续撑下去,我的脑子估计就要罢工了。我要去补觉。”
她径直朝前走去,随意地向身后摆动两下手臂,语气里面满是主人家安排客人的随意。
“吃的和喝的都在厨房那个大冰箱里面,你们自己随便拿。或者让夜莺照顾你们。”
伴随砰的一声闷响,卧室的木门被重重关上,紧接着传来了反锁的咔哒声响。
“喂!你这女人怎么回事!外面都快世界末日了,你居然跑去睡觉!”
陆匠气急败坏地冲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大声抗议,回应他的只有一室安静。
就在陆匠准备继续咒骂晏弦那种不可理喻的脑回路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突然出现在一楼客厅的角落。
那个穿着碎花裙子、面容姣好却透着一种诡异苍白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静地站在了距离他们不到两米的地方。
夜莺。
那个被晏弦称为二女儿的魔法人偶,此刻正用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两人。
“我的妈呀!”
陆匠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往后倒退两步,双手忍不住搓动胳膊上面瞬间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这玩意儿实在太吓人了,走路安静得像个鬼一样。”
陆匠心有余悸地抱怨着,目光死死盯住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偶。
“我到现在还是适应不了这东西。还有,家里来了躲避危险的客人,主人自己跑去锁门睡觉,这到底叫什么待客之道?”
雪莉看着那扇紧闭的卧室房门,心里倒是十分平静。
作为常年钻研魔法理论的学者,她太清楚这种连续熬夜之后的精神状态。大脑神经一旦达到负荷极限,切断对外交流直接休眠就是最好的自我保护。
她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旁边那具被称作夜莺的魔法人偶身上。
刚才在地下工坊光线昏暗,加上情况紧急,她只来得及匆匆看上几眼。
现在借着一楼客厅的灯光,雪莉发现这个型号的人偶,制作工艺比她以前见过的那些粗糙假人要精良太多。
夜莺的皮肤表面甚至模拟出了细微的毛孔纹理,关节拼接的地方严丝合缝。最让雪莉感到好奇的是,这具人偶内部散发出来的魔力回路反馈,似乎带着某种微弱的智能交互感。
这引发了她浓厚的兴趣。
雪莉主动向前迈出半步,试探着开口询问。
“你叫什么名字?”
夜莺那双失去高光的眼珠缓慢转动,视线对准雪莉的面庞。
“我叫夜莺,是晏弦小姐的人偶。”
夜莺的嘴唇机械开合,发出一道平稳而机械的女声。
“客人有什么吩咐?”
居然真的能够进行流畅的逻辑对话。
雪莉心底暗自赞叹晏弦那种精细的刻写造诣。她顺着对方的问话,随口下达了一个简单的指令。
“我们刚才跑上来有些口渴,麻烦去帮我们拿两杯喝的。”
“好的。”
夜莺答应一声,转身朝着房间走去。
但是她直接绕过了厨房那台巨大的双开门冰箱,径直走向一楼角落里那个堆满扳手和电线的维修工作台。
十几秒钟之后,夜莺端着一个黑色的塑料托盘重新走回客厅。
托盘上面稳稳当当地放置着两个一次性纸杯。
陆匠刚才被外面的状况吓得不轻,此刻确实觉得口干舌燥。
他毫不客气地伸出右手,准备接过那个纸杯稍微润润嗓子。
可是,就在纸杯靠近的瞬间。
一股异常刺鼻的重工业化学味道,直接冲进两人的鼻腔。
雪莉眉头微皱,立刻停下伸出手的动作。
陆匠则是猛地缩回手臂,满脸错愕地低头看向那个一次性纸杯。
杯子里面装的是一种非常黏稠、表面甚至还泛着一层诡异反光的暗黄色液体,和白开水或者冰镇饮料完全沾不上边。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陆匠瞬间变了脸色,声音都因为惊恐而劈叉了。
“这玩意儿能喝吗!你们家主人是想把我们毒死在这里吗!”
面对陆匠气急败坏的质问,夜莺的面部表情依旧保持原样。她稳稳地端着那个塑料托盘,用那种充满礼貌却又机械死板的语调,认真地给出回答。
“这是纯度最高、刚刚开封的上好工业抗磨机油。请两位客人品尝。”
客厅里面瞬间安静下来。
陆匠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两杯黏稠的黄色液体,整个人已经快要崩溃。
他转过身体,冲着晏弦那扇紧锁的卧室木门大声咆哮,控诉着这种离谱的待客之道。
雪莉站在旁边,看着那杯被当成饮料端上来的工业机油。
她顾不上理会陆匠的抓狂,而是缓慢转过脖颈,视线越过窗户上面那些生锈的金属护栏,重新投向外面那条死寂空荡的昏黄胡同。
荒诞的人偶招待,以及窗外那个随时可能吞噬活人的未知黑夜。
两种完全不同的气氛混在一起,让雪莉心底生出一阵说不出的不安。
两道明晃晃的车灯光柱突然划破胡同的幽暗,投射在对面的砖墙上面。
引擎运转的机械声响瞬间打破了周围的安静。陆匠立刻停止抱怨,把那个装满机油的纸杯随手扔在桌面,快步凑到玻璃窗前。
“来人了!”陆匠压低嗓音,脸庞贴近防盗金属栏杆,“快看看,他们会不会遭遇那些鬼东西?”
一辆白色的普通轿车稳稳停在昏黄的路灯下方。车灯熄灭,两侧车门同时推开,走下来一对中年夫妻。男人手里提着一个装满夜宵的塑料袋,女人正在抱怨着初夏夜晚的闷热天气。
雪莉保持着沉默,双眼死死锁定窗外的两人。
女人伸手关上车门,刚刚转身迈出两步,身体猛地停滞。她迅速反手捂住自己的后脖颈,神情充满错愕,立刻向着四周环顾。
“老李,你刚才摸我脖子了?”女人的声音在空荡的胡同里面显得非常清晰。
男人按下车钥匙,车辆发出锁车的提示音响。
“我离你好几米远,碰你干嘛?赶紧上楼,孩子还在家里等着吃宵夜。”
“不对,刚才明明有东西贴着我……”
女人的话语还没说完,双腿突然发软,整个人向着前方栽倒。她惊恐地挥舞双臂,手掌在空气里面胡乱抓挠,原本宽松的外套布料此刻诡异地向内收紧,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臂正在死死勒住她的躯干。
“放开!谁在拽我!老李救命!”
女人发出尖锐的惨叫,身体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扭曲挣扎。
男人大惊失色,立刻丢掉手里的塑料袋,快步冲向倒地的妻子。可是他刚刚跑出两步,后背的衬衫布料突然向下凹陷,整个人像是被一个无形的重物猛然撞击。
男人踉跄着向前跌倒,迅速转过身体,挥舞拳头狠狠砸向身后的空气。
“滚出来!什么东西!”男人愤怒大吼,双眼里面布满恐慌。
雪莉站在窗户后方,心脏猛烈跳动。
在正常人类的视觉里面,那对夫妻完全就是在对着空气发疯。但是她心里十分清楚,那些隐藏在普通视野之外的危险事物,已经把这两个鲜活的生命彻底包围了。
男人的反抗只维持了很短时间。他的脖颈向后仰起,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咽喉,眼球开始向外暴突。女人躺在积水里面,四肢逐渐瘫软下来。
凄厉的呼救声仅仅持续了十几秒钟,随后突然中断。
陆匠倒吸一口冷气,后背渗出细密冷汗。
“他们……被掐死了?”
雪莉继续盯着窗外,眉头紧紧靠拢,视线始终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只见路灯下方,那对原本还在拼死挣扎的夫妻,此刻停止了所有动作。男人的手臂无力垂落,女人的脸颊紧紧贴着潮湿路面。他们身上看不到明显的流血伤口,胸口依然保持着起伏。
更加诡异的一幕随后发生。
那两个人的嘴角同时缓慢向上牵扯,在昏黄的光晕映照之下,露出了一抹完全一致、透着病态愉悦的扭曲微笑。
紧接着,两人双眼向上翻白,身体彻底失去支撑,软绵绵地倒伏在坚硬的柏油路面上面,再也看不到主动活动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