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莉丝与露西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斜斜地挂在天边,整个天空都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橘红色来。
女孩站在马车旁,远远地望着那片天。她们站的位置比较高,从这个角度看,不远处的村庄、蜿蜒的河流以及茂密的阔叶林都能一览无余。
“好大的村子啊。”
“布尼克尔可是奥兰特帝国境内相当富裕的村子,虽然很久以前,这里还不是这副模样。”少年看着面积宽广的村子说道。“那时候的布尼克尔,除了作物收成好一些以外,几乎和奥兰特境内其他的村庄没什么两样。直到十年前皇帝的亲自来访。”
“皇帝这样的大人物,也会去乡下视察吗?”女孩扭过头问。
少年扶着下颌。“现任奥兰特皇帝确实会这么做。”
“为什么这么说?”女孩好奇道。
“我曾去过世界上绝大部分的国家。他们的皇室成员,甚至是皇帝本人,贪图享乐又浑浑噩噩,整个国家在他们的治理下简直烂透了。但是普萨拉斯十三世,他不一样。”
“普萨拉斯十三世?”女孩好奇道。
“就是现在的奥兰特皇帝。”少年解释说。“虽然有人说他是个暴君,但我并不这么认为。奥兰特在他的治理下愈加强盛,人们有目共睹。”
女孩挠挠脸,她对这位皇帝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
“那后来呢。”
“后来啊。”少年微微一笑。“后来,布尼克尔就被汹涌而至的商队淹没了,村庄也因此变得越来越富裕,而到了现在,规模已经完全不逊于小型镇子。”
“真神奇,只是偶然的来访而已,就能让一个小村子发展成现在的样子。”
埃德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走吧,再等下去天可就要黑了。”他抬头,远处的残阳被地平线均匀地分成两半,正顽强地散发着最后的余晖。
女孩乖巧地点头,拉过露西来。小女孩一下马车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这时候被白莉丝拉住,正揉着眼睛一脸困倦的样子。
村前的路对于马车来说并不好走。少年牵过马儿,小心地避过地面上的坑洞,带着两位女孩向前慢步走着。
路上马儿踢踏的蹄声轻轻交替,女孩不禁有点走神,目光瞟向路边的土地。
“埃德,这些地都没有人种么。”女孩忽然指向路边问。
少年顺着看过去,微微蹙眉。
土地上有不太明显的耕种痕迹,看来村里的农民曾经在这里劳作过。不过令人奇怪的是,一些漆黑的烧痕同样出现在泥土上。
“嗯……村民应该在这片田地上种植过作物,不过现在可能已经过了收获的季节,所以看不到了。白莉丝小时候也在村子里生活过的吧,家里没有种过地吗。”
“种过呀,不过总感觉,这里的田地和我们那里的不太一样。”女孩眯起眼,试图看得更细致些。“起码我们那里,收获完的土地上不会留下这么多黑乎乎的烧痕。”
“可能是种的小麦,收完后剩下的麦秆就烧掉当做肥料。”
“但是为什么要连着小麦一起烧掉?”女孩疑惑地问。
少年一惊,下意识地看向田地。正如女孩所说,细看之下,那烧黑的痕迹里还残留着大量未烧尽的麦穗,就像是有人刻意将大片的小麦整株整株烧掉一样。
虽然布尼克尔确实比较富裕,但也没有到这样等同于浪费大量粮食的程度。除非有人不想让这里的村民有个好收成。
埃德想着,某些不好的回忆从脑中闪过。联想到奥兰特帝国的近况,他的脸色陡然阴沉了下来。
“埃德?”轻轻的呼声传来,少年转过头,有担忧的神色浮现在女孩脸上。
“从刚刚起,你的脸色就好可怕。”
“不,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而已,不用担心。”
少年抛去脑中的杂念,温和地笑笑。看着女孩放下心,他在心底轻轻叹出一口气来。
希望是他多虑了。
·
少年牵着马,小心地绕过一个一人深的坑洞。
越是靠近村口的位置,土路上被破坏的痕迹就越是明显,等几人走至村口,路面变得几乎一团糟,连马车都险些卡在深坑中无法行动。
布尼克尔村民以卖粮为生,因此村子通向外地的道路,一般来说是要当做交通要道细致修整过的。但眼下的情况显然并非如此。
虽然只是个村子,但布尼克尔富裕的程度并不亚于一些偏远地区的小镇,按理来说不可能付不起修缮道路的科伦。难道是村庄的财政出了问题?可村口这些痕迹也不像是自然形成的,田地里被烧掉的小麦也很可疑。
埃德不禁皱起了眉头。
思考间,几人已经到了村前,一块两人高的大型石碑正静静地立在那里。少年抬眼看去,夕阳的映照下石碑上一大一小的两个印记,还有一行刻下的小字隐约可见。
“布尼克尔村。”他轻轻念到。
女孩见少年停下来,也和他一起看向那石碑。
一头威风凛凛的雄狮正仰天张口,似是在怒吼着。而其正上方,另一只纯白的鸟儿展开了双翅,一副欲翱翔于空中的样子。
“一只狮子还有一只鸟?”她有些困惑地挠挠脸颊。“为什么在村口的石碑上要画这些东西。”
“狮子是当地领主的标志。奥兰特初代皇帝即位后,亲自分封了数位公爵,并以世袭制继承爵位。”少年背对着女孩,开口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狮子标志是阿尔泰尔家族的纹章,而那正是当初受封的公爵之一所创建的家族。”
女孩瞄了一眼村里,空旷整洁的街道两侧是砖石砌成的坚实房屋,参差不齐地布满眼前,又在一个转弯后消失不见。
“怪不得这么富有,原来是公爵的领地。”女孩小声嘀咕。“那只鸟呢,也是领主的纹章?”
“不。”少年伸手抚上那石碑,光滑的石壁上,粗糙的刻痕触感沿着指尖传来。“这是教会的纹徽。”
女孩闻言,脸上露出一抹嫌恶来。
少年扭头正好看到这一幕,轻笑了一声。
“白莉丝很讨厌教会啊。”
“那当然了,害得我变成现在这样子的就是他们这群人。”女孩愤愤地说着。“天天说什么正义仁慈,结果到头来只是迫害一些无辜的人,实在想不通这样的教会还有人信仰。”
说罢,她看了那石碑一眼。那栩栩如生的鸟儿图案此时仿佛也狰狞起来。
“这鸟也好丑。”她小声说。
少年不禁失笑。
“这鸟儿名为白鹳,在现在人们的眼里可是和谐与美好的象征。”
“那如果教会真的按照他们的纹徽寓意来做事就好了。”女孩嘟囔着。
“帕拉利亚的施格尼神父你也忘了?”少年瞅了一眼女孩。
“他是……那是因为……”女孩支吾起来,半晌,她偏过头去,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少年悄无声息地笑了笑。“所以好人坏人也不能一棒子打死。教会的情况我也不是很了解,有机会的话我会亲自问问他们。”
女孩抬头看他。“那什么教皇,他肯定是大坏蛋。”
“为什么白莉丝会这么想?”他一怔,苦笑着问。
“因为那些命令,魔女狩猎呀之类的,肯定是他同意了才能施行。”女孩歪着头,秀发从耳边垂落。“所以他肯定是坏人。我是这么觉得的。”
“这……”少年一时无言。
女孩子一脸得意地看着他,仿佛取得了莫大的胜利一般。夕阳下,她的脸上也染上了抹霞光似的红润。
“以后再说这些也不迟。”少年打了个哈哈,摸了摸不耐烦地打起响鼻的马儿。他牵起缰绳。“赶快进村吧,天都要黑了。”
·
一进入村中,一种诡异的气氛就扑面而来。
空旷的街道上见不到一个人影,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禁闭着,就好像这里是一座无人的村落,但不时从烟囱中升起的炊烟又证明这里确实有人居住。
埃德侧头看去,路边小屋的窗户后,有小孩好奇地探出头来看着他,但很快又被人拉回去。
这村子对外人的态度也很古怪。就算是排外的村子,也不至于拦着小孩不许看。更何况,记忆里布尼克尔村曾被誉为奥兰特最热情好客的村子,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少年深深地皱着眉。女孩似乎也被不安的氛围感染,轻轻拽了拽少年的衣袖。
“埃德,这村子,怎么感觉有些奇怪。”
“确实有问题,跟紧我。”少年低声道。
马蹄的哒哒声有节奏地交替,在空荡荡的街道中回荡。女孩捏捏衣角,瞄了眼身后的小女孩。
她此刻倒是有点羡慕露西了,在这样的环境里都能昏昏欲睡。
就这样煎熬地走了好一会,前面带路的少年突然停了下来。女孩顿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紧张地四处张望。
埃德回头看了她一眼。
“干什么呢?”
“不是有敌人吗?”女孩紧张地问。
“没有。”少年摇头。“来的路上我仔细观察过,这里除了有些冷清,村民比较排斥外人,其他方面也只是个正常的村子而已。”
“那为什么不继续走了。”女孩一脸困惑的样子。
“笨蛋,旅店到了啊。”少年笑出声来,指了指路边一间亮着灯光的屋子。只见屋外挂着个磨亮的木牌,大大的“旅馆”被用力地印在上面。
“村里也会有旅馆吗?”她惊讶道。
“布尼克尔可是相当富裕的村子,又经常会有商队前来收购粮食,有旅馆也不算怪事。”少年解释道。
他推开门,正对着的柜台后正站着一位消瘦的男人。
男人瞟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住店的?两银科伦一晚。”
女孩一听就皱起眉头来。她在帝都生活了这么多年,对价格还是比较敏感的。而哪怕是帝都的客栈,也不过五十铜科伦而已。
“他是不是在讹我们。”女孩凑到少年身边,小声说道。
少年没理女孩,只是盯着那男人。
“村里最近有发生什么事吗?”他问。
“哪来这么多话,不该问的别问,爱住就住不住就出去。”那男人却一脸不耐烦,赶苍蝇似的挥挥手。
沉默片刻,少年缓缓开口,“我们住了。”
“喂……”女孩有些着急地拉拉少年的衣摆。
柜台后的男人紧盯着少年一行人,过了会,他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但愿我没看错人。30铜科伦,马厩在后院,自己牵过去。”
末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最近村里不太平,你们小心点,别惹麻烦。”
少年微微点头,“多谢。”
女孩看着这一幕,吃惊地瞪大眼。
牵着马车去马厩的路上,女孩忍不住问,“他怎么就突然降价了。”
“他之前的报价,与其说是讹我们,不如说是想将我们吓走。”少年解释道。“结合村里这奇怪的状况,甚至可能是为了我们着想,也就不奇怪了。”
“那岂不是这里很危险……”女孩抱着睡着的露西,皱眉道。
少年点点头。“的确,所以一会你们拿着钥匙上楼,我要去村里的酒馆打探下情况。”
“我也要一起去。”
“不行。”少年断然开口道。“你也去的话,露西谁来照顾?这种情况下,我可不放心把这么小的孩子单独留在屋里。”
“好吧……”女孩被说服了,但还是有些失落地垂着头。
“拿着这个。”少年突然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个亮闪闪的东西来,递给女孩。
女孩仔细一看,那竟然是枚戒指。
“这是……”
“是施格尼神父赠给我的戒指,我稍微进行了些改装。戴上它,我就能感应到你的安全状况。”少年看着女孩的模样,奇怪地说,“有什么问题吗。”
她怔怔地接过来,半晌,突然恶狠狠地瞪了少年一眼。
“没问题!”
怎么生气了?少年挠了挠头。女孩子的心思真难搞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