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雪片落在我的睫毛上,我眨了眨眼,试图看清这个模糊的世界。身体像是被千万根针扎着,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痛。
我——月无微,一只白狐妖,此刻正躺在人现世的雪地中,奄奄一息。
“妹妹...玄月...”我轻声呼唤着,声音被呼啸的寒风吞没。意识逐渐模糊间,那些在妖现世的记忆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现。
妖现世·十五年前·狐族
“姐姐!你看我!”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树梢传来。我抬头望去,只见一只小黑狐正笨拙地站在树枝上,尾巴因为紧张而高高翘起。
“无夜!快下来!”我焦急地喊道,双手不自觉地伸出。那时的我刚刚化形不久,保持着人类十岁左右的模样,而妹妹月无夜还未能完全化形,只能勉强化成半人半狐的形态。
“我能行!”她自信满满地说着,后腿一蹬,从树上跳了下来。我慌忙跑上前接住她,却被她下落的冲击力撞倒在地。
“哎哟!”我们俩同时叫出声来,然后相视一笑。无夜在我怀里打了个滚,黑亮的毛发在阳光下竟泛着紫色的光泽。
“姐姐太弱了,”她调皮地用爪子戳我的脸颊,“连我都接不住。”
我无奈地揉揉她的脑袋说:“是啊,姐姐很弱。所以无夜要快点长大,保护姐姐好不好?”
“嗯!”她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等我长大了,一定比所有狐妖都厉害!”
那时的我们,还不知道这句话会以怎样残酷的方式应验。
妖现世·十五年前·蛇族边境
那是我第一次遇见玄月。
幼小的我因为追逐一只彩蝶,不知不觉闯入了蛇族的领地。当我意识到周围陌生的气息时,已经迷失在了茂密的竹林中。
那时很害怕,胆子也很小,我都急哭了...
“小狐狸,你迷路了吗?”
一个慵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大猫正悠闲地趴在竹枝上,湛蓝色竖瞳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
我吓得后退几步,差点被自己的尾巴绊倒。蛇族领地对其它妖族而言是禁地,擅入者轻则重伤,重则丧命。
“你...是谁...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的声音颤抖着,妖力微弱的我根本无力对抗任何成年妖族。
黑猫轻盈地跳下来,落地时已化作一个比我高半个头的少女。她有着黑色的猫耳和尾巴,皮肤却很是白皙,湛蓝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别怕,”她咧嘴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我叫玄月,是猫哦,不是蛇族的。”
“我...我叫月无微,狐族的。”我小声回答,警惕地看着她。
“我知道,”她突然凑近,鼻子几乎碰到我的脸了,“你身上有狐族的味道,而且...”她深吸一口气,“很香。”
我有些犯懵,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玄月却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逗你玩的!走吧,我送你回狐族领地。这片竹林再往里就是蛇族的老巢了,你这种小不点进去,还不够们塞牙缝的。”
她牵起我的手,带着我穿过竹林。她的手心温暖干燥,让我莫名感到安心。
“你为什么会在蛇族领地附近?”我好奇地问。
玄月耸耸肩:“我家就在你们两族交界处。猫族不像你们族群那么讲究,我们独来独往惯了。”
当我们走出竹林时,夕阳已经西沉。远处,有很多狐族在奔走,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看来你的族人发现你不见了,”玄月松开我的手,“快去吧。”
我向前跑了几步,又转身问道:“我们还能见面吗?”
月光下,玄月的笑容格外明亮:“当然,小狐狸。我会去找你的。”
妖现世·十二年前·狐族
“诶!?姐姐,为什么我的火焰是紫色的?”无夜摊开手掌,一团妖异的紫焰在她掌心跃动。她已经能够完全化形,却固执地保持着人类六七岁小女孩的模样。
我看着她掌心的火焰,再看看自己指尖微弱的白色火苗,心中泛起一丝苦涩。明明是我在教她使用妖力,她却早已超越了我。
“因为无夜很特别啊,”我强作欢笑,“比姐姐厉害多了。”
“才不是!”她突然收起火焰,扑过来抱住我的腰,“姐姐最厉害了!没有姐姐教我,我什么都不会!”
我抚摸着她柔顺的黑发,心中既欣慰又酸楚。四岁的差距,在妖族漫长的寿命中本应微不足道,但无夜的成长速度却快得惊人。
“姐姐,你看!”她突然从我怀里挣脱,跑到空地中央。只见她双手结印,周身泛起紫色光晕,转眼间竟幻化出三个分身。
“这...这是分身术!”我震惊地看着四个一模一样的无夜围着我转圈。这种法术连族中长辈都需要学习很久才能施展,而妹妹竟然如此轻松地做到了。
“厉害吧?”四个无夜同时开口,然后“噗”的一声,三个分身化作紫烟消散,真正的无夜扑进我怀里,“我偷偷练习了好久,想给姐姐一个惊喜!”
我紧紧抱住她,心中却隐约不安。无夜的天赋太过耀眼了,这在弱肉强食的妖现世,不知是福是祸。
妖现世·八年前·狐族领地
“无微,你又和那只黑猫混在一起了?”母亲皱眉看着我,“猫族生性狡黠,不可轻信。”
“娘亲,玄月不一样的,”我辩解道,“她救过我。”
母亲叹了口气:“你天性纯善,但妖现世弱肉强食,不可不防。”
那时的我并不能完全理解母亲的担忧。
对我来说,玄月是除了妹妹外唯一的朋友。她总是带着各种新奇的小玩意来找我,有时是能发光的石头,有时是甜得发腻的野果。
直到那一天,一切都变了。
那是个满月之夜,我刚完成化形,保持着人类十六岁少女的模样。玄月不知从哪里得知消息,连夜赶来见我。
“小狐狸长大了,”她围着我转圈,湛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惊喜和促狭的光芒,“真漂亮。”
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这样盯着我...”
“害羞了?”她突然贴近,一只手搭在我腰间,“让我看看化形得完不完美...”
“玄月!”我惊呼着想要躲开,却被她牢牢扣住腰身。她的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唇瓣。
“你知道吗,”她低声说着,呼吸喷在我耳畔,“狐妖在满月化形时最美。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我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既害怕又隐约期待着什么。就在她的唇即将贴上我的时,远处传来了无夜的呼唤。
“姐姐!你在哪?”
玄月啧了一声,松开我说:“你的小跟班来了。”她后退几步,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下次再继续,小狐狸。”
我看着她消失在月色中,双腿发软地靠在树上,脸颊烫得吓人。
妖现世·五年前·狐族领地
“姐姐!玄月姐又来了!”无夜蹦蹦跳跳地跑进我的房间,“她带了好多鱼!”
我手中的梳子差点掉在地上。自从那次满月之夜后,玄月来得更频繁了,而且每次都会找各种理由碰触我——整理我的衣领、拂去我肩上的落叶,甚至假装不经意地搂我的腰。
“告诉她我不舒服...”我小声对无夜说。
无夜歪着头看我:“姐姐为什么总是躲着玄月姐?她对你那么好。”
我不知如何向年幼的妹妹解释这种复杂的情感。玄月对我的态度早已超越了朋友界限,而我既害怕又无法彻底拒绝。
“月无微,”一个慵懒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听说你病了?”玄月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串肥美的鱼,嘴角挂着促狭的笑。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只是...有点头疼...”
“是吗?”
她放下鱼,大步走过来,在我反应过来前,她已经贴上了我的额头,“不烫啊。”
如此近的距离,我能闻到她身上阳光和青草的气息,能看到她湛蓝瞳孔中我的倒影。我的心跳再次失控。
“我...我没事了...”我结结巴巴地说,试图推开她。
玄月却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近:“小狐狸,你心跳好快。”她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是在害怕...还是期待?”
“玄月姐!”无夜突然插到我们中间,“你说要教我新的法术的!”
玄月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不逗你姐姐了。”
她松开我,转而揉了揉无夜的脑袋,“走吧,小鬼,今天教你隐身术。”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我长舒一口气,却又感到一丝莫名的失落。
妖现世·一年前·狐族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无夜。
鬼武士的袭击来得毫无预兆。那晚,整个狐族领地陷入火海,惨叫声不绝于耳。我拖着受伤的身体,在废墟中寻找无夜和父母。
“姐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身,看见无夜满身是血地向我奔来。
“无夜!娘亲她们呢?”我抓住她的肩膀。
她的眼神黯淡下来:“她们...为了保护我...”
我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但就在这时,一道红影从侧面袭来。无夜猛地推开我,自己却被鬼武士的妖刀击中,重重摔在远处。
“无夜!”我尖叫着想要冲过去,却被鬼武士拦住。它戴着狰狞的面具,周身缠绕着黑雾,手中的长刀直指我的咽喉。
我闭上眼睛等待死亡降临,却听见一声熟悉的怒吼:“滚开!”
玄月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与鬼武士缠斗在一起。她的动作快如闪电,但鬼武士的力量太过强大,几个回合下来,玄月已经伤痕累累。
“走!”她冲我吼道,“带无夜走!”
我跌跌撞撞地跑到无夜身边,抱起昏迷的她。回头望去,玄月正拼死拖住鬼武士,鲜血从她嘴角溢出。
“玄月...”我哽咽着,却知道此刻必须离开。
当我带着无夜逃到安全的山洞时,她已经气若游丝。我自己的伤势也在恶化,意识逐渐模糊。
“姐姐...坚持住...”无夜虚弱地说,“我去找...能救你的东西...”
我想阻止她,却没有力气说话。在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我看见无夜擦干眼泪,决绝地冲出了山洞。
...
人现世·雪地·现在
“无夜...玄月...”我喃喃着,泪水在脸上结成了冰。胸口的蜈蚣又开始蠕动,带来撕心裂肺的疼痛。我知道自己的妖力即将枯竭,生命正在流逝。
就在这时,一个温暖的躯体贴近了我。熟悉的气息让我勉强睁开眼睛。
“找到你了,小狐狸。”玄月的脸出现在视野中,她湛蓝的眸子里满是心疼,“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我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玄月叹了口气,将我抱起来:“别怕,我带你走。”
在她温暖的怀抱中,我终于放任自己陷入黑暗。梦里有阳光下的竹林,有无夜银铃般的笑声,还有玄月狡黠又温和的目光...
那些在妖现世的,再也回不去的美好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