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黑暗中沉浮,时而浮上水面,时而又沉入深海。
我隐约感觉到身体被移动,冰冷的雪地被温暖的触感取代。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擦拭着我的脸,然后是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苦涩却令人安心的味道。
“小狐狸,再喝一点。”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我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玄月的脸在模糊的视线中渐渐清晰。她湛蓝色的眸子专注地看着我,眉头微蹙,猫耳因为紧张微微抖动着。
见我醒来,她的嘴角立刻扬起熟悉的坏笑,但眼神中的担忧却掩饰不住。
“终于舍得醒了?”
她嘴上不饶人,手却轻柔地扶起我的上身,让我靠在床头,“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劲才把你抱过来嘛?很累的诶...”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是很干涩,发不出声音。玄月立刻递来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喂我喝下。水顺着喉咙流下,滋润了每一寸干涸。
“这是...哪里?”
我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房间不大却整洁温馨,木质家具散发着淡淡的松香,窗外飘着细雪,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
“我家。”玄月简短地回答,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烧退了些,但心脏那里...”她的手指轻轻点在我胸口,那里正传来撕心裂肺般的疼痛。
我瑟缩了一下,本能地抓住她的手腕:“别碰...”
玄月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
“那条该死的虫子还在吃你的妖力?”她咬牙切齿地说,两条尾巴烦躁地甩动着,“无夜那小鬼到底给你吃了什么鬼东西?”
“她是为了救我...”我虚弱地辩解,却因为一阵剧痛而弓起了身子。
蜈蚣似乎感应到我的清醒,更加疯狂地扭动起来。我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玄月立刻按住我的肩膀:
“别动!”她的手掌突然泛起了微弱的蓝光,缓缓覆盖在我的心口处。一股暖流渗入皮肤,暂时压制了蜈蚣带来的疼痛。
“你...在用妖力帮我?”我惊讶地看着她。
在妖现世,妖力就是生命,很少有妖族愿意为别人消耗自己的妖力。
玄月撇撇嘴:“闭嘴,省点力气。”
但她没有否认,继续输送着妖力,直到我的呼吸平稳下来才收回手。她的脸色略显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玄月...”我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随即抽回手,故作轻松地站起身:“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说完便匆匆离开了房间,两条尾巴却不自觉地轻轻勾了勾我的手指。
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泛起一阵暖意。这个在妖现世对我百般欺负的“大坏猫”,此刻却展现出如此温柔的一面。
不一会儿,玄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回来。香气立刻充满了整个房间,我的肚子都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慢点喝,小心烫。”她坐在床边,舀了一勺吹凉后送到我嘴边。
鱼汤异常鲜美,带着淡淡的药香。我小口啜饮着,注意到玄月专注的目光。
“怎么了?”我问道。
“没什么,”她移开视线,“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这样照顾你。”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在妖现世时,我可是以欺负你为乐的。”
我微微一笑:“是啊,总是抢我的果子,揪我的尾巴...”
“还喜欢看你气得跳脚的样子,很可爱。”她接话,眼中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但很快又柔和下来,“不过现在...算了,先把汤喝完。”
接下来的日子里,玄月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
她不知从哪里弄来各种药材,熬成苦涩的汤药;每天变着花样准备食物,从鲜美的鱼汤到香甜的米粥;夜里我因疼痛无法入睡时,她会轻轻哼唱妖现世的古老歌谣,直到我沉入梦乡...
最令我惊讶的是,玄月在人现世似乎已经生活了很久。
她的住所设施齐全,有电灯、自来水,甚至还有一台老旧的收音机。她熟练地使用各种人类工具,出门时会换上人类的服装,戴上帽子遮住猫耳。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一天晚上,我忍不住问道。
玄月正在壁炉前烤火,闻言尾巴轻轻一甩:“记不清了,加起来大概...五六年?”
“这么久?”我惊讶地坐起身,“为什么离开妖现世?”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有些事情...不得不离开。”
她明显不愿多谈,转而问道,“你呢?怎么会被鸦仙追杀?”
我低下头,抚摸着胸口的疼痛处:“因为我...杀了人。”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出乎意料的是,玄月并没有表现出惊讶或责备。她只是点点头:“为了活下去,对吧?”
我猛地抬头:“你不觉得我很...邪恶吗?”
她走过来,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
“小狐狸,在生死面前,谁都有权利选择活下去。”她的语气出奇地温柔,“何况你本性纯善,若非走投无路,绝不会伤害人。”
那一刻,我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玄月的理解像一剂良药,缓解了我心中长久以来的负罪感。
“不过,”她突然话锋一转,捏住我的脸颊,“下次再做这种傻事,我就把你绑起来,听到没?”
“疼疼疼!”我轻轻拍开她的手,却忍不住笑了出来。这样的玄月才是我熟悉的“大坏猫”。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我的伤势渐渐好转,但蜈蚣带来的痛苦依然不时发作。每当这时,玄月总会及时出现,用她的妖力为我缓解痛苦。我注意到每次这样做后,她都会显得疲惫不堪,有时甚至需要休息一整天才能恢复。
经常这样的话...她也会受不住的。
“别再为我消耗妖力了,”一次发作后,我心疼地对她说,“你会妖力耗尽的。”
玄月只是摇摇头:“我比你强多了,这点消耗不算什么。”
但她苍白的脸色出卖了她。
更令我困惑的是,自从玄月收留我后,鸦仙似乎停止了对我的追杀。我曾小心翼翼地向玄月提起这件事,她只是神秘地笑了笑:“也许她突然良心发现了?”
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另一个奇怪的现象是,玄月经常深夜外出,有时直到黎明才回来。几次我半夜醒来,发现她的床铺空空如也。第二天问她,她总是含糊其辞,说是去捕猎或采购物资。
直到一个雨夜,我被雷声惊醒,发现玄月又一次不在房中。窗外电闪雷鸣,雨点敲打着玻璃。我起身走到窗边,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雨中归来。
玄月浑身湿透,衣服上沾着可疑的暗红色痕迹。她站在屋檐下,仔细检查着自己的双手和衣服,然后突然抬头,似乎感应到了我的目光。我们的视线在雨幕中相遇,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进屋内。
“怎么起来了?”她进门时已经恢复了平常的表情,但身上的血腥味却无法掩饰。
“你受伤了?”我紧张地问道,走近想检查她的身体。
玄月后退一步:“没有,这是...做鱼汤时沾上的鱼血。”
我皱起眉头:“玄月,你撒谎的技术真差。”
在妖现世时,她可是能用花言巧语把我耍得团团转的。
她干笑两声:“是吗?可能在人现世待久了,退步了。”
她迅速脱下外套,“我去洗个澡,你快回去睡觉。”
看着浴室门关上,我心中的疑虑越来越深。玄月明显在隐瞒什么,而那些血迹...绝不是鱼血那么简单。
第二天一早,玄月像往常一样为我准备了早餐,然后说要出门采购。我假装不经意地问她要去哪里,她回答说是城东的市场。
“我跟你一起去吧,”我提议,“我已经好多了。”
玄月的尾巴立刻紧张地竖了起来:“不行!你还需要休息。”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她缓和语气,“下次吧,等你完全好了再说。”
她离开后,我站在窗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偷偷放出了一丝妖力跟随她,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朝城东方向走,而是转向了城西的废弃工厂区。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我心中形成。我迅速换上外套,决定跟踪玄月,看看她到底在做什么。
城西的工厂区荒凉阴森,破败的建筑像巨兽的骸骨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玄月身后,保持足够距离不被发现。她的动作敏捷而警觉,不时停下来环顾四周。
最终,她进入了一座废弃的纺织厂。我蹑手蹑脚地靠近,从破碎的窗户向内窥视。
眼前的景象让我血液凝固——
玄月站在厂房中央,周围躺着几个形态各异的妖族,有的已经现出原形,有的还保持着人形。他们身上都有严重的伤口,血迹斑斑。而玄月手中握着一把闪着寒光的短刀,刀尖滴着血。
“最后一个,”她冷冷地说,走向角落里一个瑟瑟发抖的身影,“鸟妖派来的探子,对吧?”
那身影抬起头,我认出是曾经跟随鸦仙的一个小妖。她惊恐地摇头:“不...不是...我只是...”
玄月没有给辩解的机会,手起刀落,小妖应声倒地。她甩了甩刀上的血,自言自语道:“这样应该能清净一阵子了。”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惊叫出声。玄月...她在猎杀妖族!
那些血迹,那些深夜外出...原来都是为了这个吗?
正当我准备悄悄离开时,一块松动的砖块从脚下滚落,发出清脆的声响。玄月的耳朵立刻竖起,转向我的方向。
“谁在那里?”她的声音冰冷刺骨,与平日里的慵懒温柔判若两人。
我知道逃跑已经来不及了,索性站直身体,从破窗处直视她:“是我。”
玄月的表情瞬间凝固,湛蓝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小狐狸...你怎么...”
“这就是你一直在做的事?”我的声音颤抖着,“杀掉其它妖族?”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却又闭上了。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我向前一步,“她们...都是鸦仙的手下?”
玄月收起短刀,向我走来:“不只是鸦仙的手下。”她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所有可能威胁到你的,我都在处理。”
我震惊地看着她:“你...是为了保护我?”
“不然呢?”她苦笑一下,“你以为鸦仙为什么突然停止追杀你?因为她已经自身难保了。”
我的大脑一片混乱。玄月一直在暗中保护我,用这种血腥的方式...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轻声问道。
“告诉你有什么用?”玄月摇摇头,“你这小家伙只会担心,或者...阻止我吧?”
她走近一步,伸手想碰我的脸,却在看到自己手上的血迹后缩了回去,“我不能冒险让你再受伤。”
我看着她沾血的手,突然明白了什么:“你的衣服上那些血迹...都是这样来的?”
她点点头:“有时候会遇到难缠的家伙。”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玄月...”我的眼眶湿润了,“你不必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我当然必须。”她打断我,湛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我,“因为是你啊,小狐狸。”
那一刻,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
玄月为何对我如此温柔,为何不惜消耗妖力为我缓解痛苦,为何总是深夜外出...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道,“在妖现世时,你明明总是欺负我...”
玄月的表情柔和下来:
“正因为喜欢,才要欺负啊。”她轻轻笑了,“你以为我为什么总爱逗你?看你气鼓鼓的样子最有趣了。”
我回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竹林中的初遇,满月之夜的暧昧,每次她故意惹我生气却又在暗中保护我...原来那些欺负背后,藏着如此深沉的情感。
“傻瓜...”我哽咽着,不顾她手上的血迹,扑进她怀里。
玄月僵了一下,随即紧紧抱住我:“是啊,我们都是傻瓜。”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温暖而坚定,“但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最后一刻。”
“什么最后一刻?”我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
玄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什么。”她松开我,转而牵起我的手,“走吧,回家。你需要休息。”
回家的路上,玄月告诉我更多关于她在人现世的生活。
原来她多年前就曾因某些原因离开了妖现世,在这里建立了自己的势力。她熟悉人类世界的规则,甚至有几个值得信任的人类朋友。
“所以那天在雪地里找到我,不是巧合?”我问道。
她摇摇头:
“我一直在找你。感应到你来到人现世后,我就开始搜寻你的踪迹。”她的尾巴轻轻缠上我的手腕,“幸好...及时找到了你。”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我偷偷看着玄月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安全感。这个曾经让我又爱又恨的“大坏猫”,如今成了我最坚实的依靠。
回到家中,玄月坚持要为我检查伤势。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解开我的衣襟,露出心口处狰狞的疤痕——蜈蚣盘踞的地方。
“还是很疼吗?”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疤痕边缘。
我点点头:“尤其是晚上...像有千万根针在扎。”
玄月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我有个想法...但需要你完全信任我。”
“什么想法?”
“让我试着...把那条蜈蚣引出来。”她严肃地说,“不是用妖力压制,而是彻底根除。”
我惊讶地看着她:“可以做到吗?”
“不确定,但值得一试。”她幻化出了猫爪,“蜈蚣也是妖物,理论上可以被更强大的妖力吸引。”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玄月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然后俯下身,将唇贴在我的心口处。我感到一股不同于以往的妖力流入体内,温暖而强大,像阳光般驱散着黑暗。
蜈蚣立刻有了反应,疯狂地扭动起来。疼痛让我咬紧了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坚持住,小狐狸...”玄月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快出来了...”
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后,我感到有什么东西正被缓缓拉出我的身体。玄月猛地直起身,手中抓着一条血红色的蜈蚣,它在她掌心中疯狂挣扎。
“去死吧,畜生。”她冷冷地说,爪子一用力,蜈蚣瞬间化为灰烬。
我瘫软在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但心口那种压迫感却消失了。玄月疲惫地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如纸。
“玄月!”我挣扎着起身,“你没事吧?”
她摆摆手:“只是消耗过度...休息一下就好。”她勉强笑了笑,“看来我的妖力比那条虫子强那么一点点。”
我心疼地抱住她:“谢谢你...”
玄月轻轻回抱我:“傻瓜,说什么谢...”她的声音渐渐弱下去,在我怀中昏睡过去。
我小心地让她躺好,盖好被子,然后静静地守在她身边。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疲惫却安详的脸上。我轻轻抚摸着她的猫耳,心中满是感激与爱意。
这个曾经让我又爱又恨的“大坏猫”,如今成了我最重要的人。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险阻,我知道,我们会一起面对。
因为正如玄月所说的——“我会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