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一棵树,被一对姐妹种下,在欢声笑语的童年中生根,却在战火纷飞的岁月下发芽。
姐姐是个画家,笔下流淌着整个世界的轮廓,她走过很多地方,画下过很多人们没见过的东西。
妹妹却从未踏出过小镇一步。
她总爱缠着姐姐讲故事,眼睛亮得像盛满星星的夜空。
“后来呢?圣女怎么样了?”
“后来她被指认为异端,被哄骗着签下认罪书,死在火刑架上。”姐姐的笔尖顿了顿,“——被她曾保护的人们亲手点燃。”
“你骗人!”妹妹猛地跳起来,书本啪嗒落地。
“圣女会带领大家走向胜利,拿回属于国家的土地,受到人们的爱戴。”
“还会有一个爱她的人,和她一起度过幸福的余生……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妹妹大声的反驳姐姐的话,似乎这样就能更改故事的结局。
“可那只是故事,不是现实。”姐姐平静的说道。
“怎么会?这样的现实听都没听过!”
妹妹拽着姐姐的袖子开始撒娇:“改掉嘛!把结局改掉嘛!”
姐姐没有理会妹妹的撒娇,“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更改结局……那没有意义。”
姐姐停顿了一会儿,又开口说:“即使外面是这样的……你还要跟我一起去吗?”
妹妹赌气的说:“当然要,姐姐那么厉害,我也可以。”
妹妹知道姐姐是故意吓她,想让她打消和姐姐一起出去冒险的念头。
但姐姐越是不让,她越想出去看看。
姐姐很厉害,教皇喜欢她的画,国王喜欢她的诗,皇后喜欢她的歌。
她乐善好施,受人敬仰。她的剑术无人可出其右,她有一枚国王赐给她的勋章。
姐姐讲的故事,永远比书上的有趣。
没有尽头的无尽海,海里有着美丽的海妖,会唱着动人的歌谣。名为青丘的大山,那里是白狐栖息的地方,她们长生不老。遥远的东方古城,有天上宫阙,琼楼玉宇,那里的诗人写的诗句千古流传。
女孩常常听入了迷,世界很大,比她还想的还大的多。
这一定是姐姐的亲身经历吧,不然怎会如此的生动?
……
“我要离家出走!”女孩气呼呼的说道。
我不就想翻墙出去城外看看嘛,你干嘛把我关在房间里,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姐姐?
“为什么要翻那个城墙,你不知道离开了就很难再回来吗?”
妹妹把枕头砸向房门:“无聊,我觉得这里很无聊!”
姐姐摁住房间的门,若有所思的念叨着:“无聊……无聊么……”
这里四季如春,是不会有寒冷的地方。
这里的食物数不胜数,是不会有饥饿的地方。
这里是教会的起源,是不会被战争染指的地方。
这里被外面的人称为——幻想乡。
即使是身在这里,也会有这种烦恼吗?
女孩打断了姐姐的沉思,“姐姐,你就答应我,带我出去,好不好?”
姐姐拼命的在大脑中组织语言,随后慎重的开口:“你是幸运的,或许不太理解。”
“首先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只是……嗯,你之所以无聊,或许是因为你不愁吃穿,不用担心疾病,不用害怕死亡。”
“出去不难,可外面的人都想进来,我们和外面的人没什么不一样……”
“我不管,我就是要出去!”
女孩任性的打断了姐姐的话。
“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对不对?可你一点也不了解我!”
“我是听着你的故事长大的,你口中的世界很大很大,那些故事也很精彩。”
“可是,那些故事再精彩……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妈妈在我们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
“自从你走后,我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也没有。”
“现在连你也变了,和离开时的你完全不一样。”
“离开时你说,等找到妈妈就回来接我。”
“我等了好久好久,你才回来。”
“没有带回妈妈,也不肯带我一起出去玩……”
“姐姐就是个骗子,我最讨厌姐姐了。”
姐姐看着躲进被窝里哭泣的妹妹,喉咙里噎着的话怎么也说不出。
姐姐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姐妹俩自小就没有见过父亲,妈妈说他是很厉害的医生。
离开这里,是为了救更多的人。
后来母亲也走了,因为她收到了父亲离世的消息。
幻想乡外战火燃起,各个国家为了土地和金钱展开了长达数十年的战争。
父亲是病死的,他在救人的时候沾染上了疾病。
母亲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她走向了寻找父亲的路。
母亲走后不久,外面流传着一个传说。
有一支不属于任何国家的队伍,他们治病救人,他们保护弱小,他们呼吁和平。
他们用赚到的赏金给快要饿死的人发放粮食,他们会阻止士兵向平民挥出的屠刀。
他们的领袖被称为圣女。
人民说她会带领人们走向顺利,建立一个真正的幻想乡。
到了那时候,所有的苦难将会终结,所有的人都会快乐。
……
也该轮到她了。
姐姐攥紧行囊,这次远行,她注定不能带上妹妹。
教堂不会缺少一个女孩的食物,善良的修女们也会照顾好妹妹。
将妹妹留在这里才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有点舍不得。
临走之前,妹妹拽住姐姐的衣角,央求着姐姐不要离开。
“我只有你了……”
她久久未语,努力憋出一句话:“乖,别哭了,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一句不负责任的话。
她指着那棵她们一起种下的树:“即使没有找到妈妈,等那棵树长得比你高之前,我也一定会回来。”
只是等她回来的时候,苹果已挂满了树梢。
……
也许自己就不应该出去,也许自己不应该跟妹妹讲那些故事。
给予人希望,又使其破灭。给予人幻想,但不允其实现。
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姐姐。
那天过后,姐姐给妹妹讲的故事有了变化。
唱着空灵的歌的海妖,会将水手拉入深海。长生不老的狐妖,会吃掉同族的心脏。东方古城的宫阙,是用百姓的尸骨堆建。
“我说的都是真的,外面的世界就是这样的。”每当女孩露出不相信的表情时,姐姐都会说,“像你这么天真的孩子,一出去就会被人卖掉的。”
“你答应过我,会带我出去的,你答应过的。”即使女孩被吓哭,也还是不断的重复这句话。
她其实没有想那么多,或许是不甘心,也许只是跟姐姐赌气而已。
……
“如果你实在想的话,我可以带你出去一会儿。”
有一天,姐姐这样跟妹妹说。
“真的?你肯带我走?”妹妹瞬间忘了生气。
姐姐没有接妹妹的话。
“外面的世界……”姐姐摩挲着国王赐予的勋章喃喃自语,“可比我的故事残酷多了。”
……
然后发生什么了呢?
老实说我也记不清了,但请务必原谅我。
‘我’太多了,现在这个自说自话的家伙只是我的一个。
我见证过人类的发展与进步,从文明的初始到帝国的消亡。
文艺的复兴带来了启蒙的思想,随着新航路的开辟我得以游历四方。
莱克星顿的枪声,自由与独立宣告登场。南与北的较量,奴隶的尊严得到解放。
“到巴士底去!”的呐喊中,人们为了人权而战。在这片土地上,无产阶级的公社第一次登场。
工业革命赋予了维多利亚无上的荣光,一场世界大战却让日不落的野心走向衰亡。
演说辞与议决摆脱不了困境,铁与血铸就了国的魂灵。50万马克的面包谁都吃不起,所以就让《凡尔赛条约》见鬼去。
十月革命锤炼出钢铁的意志,法西斯的獠牙折断于坚冰。喀秋莎的旋律在斯大林格勒奏响,他们誓要敌人血债血偿。
协约与同盟有何区别?八国的恶意尽收眼底。沉睡的雄狮终于苏醒,半殖民半封建的山河焕然一新。
随着时间长河走来,无尽的岁月将我切的细碎,我的记忆余下了大段的空白。
如果我去看医生的话,或许能确诊精神分裂什么的,因此很多事情,我是不愿意去想的。
所以,请原谅这个颠三倒四的讲述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