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冷柜里取出一瓶饮料,张清唯拉着行李箱路过了一排排货架。当他看到便利店内的工作人员正在架子前补充货物时,那些上新的魔法少女周边吸引了他的视线。
见他停下脚步,那名工作人员也很识趣地侧身让出一片区域,顺手将店里卖得最好的几款徽章推到最显眼的位置。
别误会,他对这些溢价严重的时尚小垃圾没什么兴趣,况且这些大部分都来源于当地魔法少女的徽章、钥匙扣、立牌之类的东西也不太方便带回去。
他之所以驻足,主要是想看看这些魔法少女们的魔装。
考虑到如今的黑镜处于一个手无寸铁的尴尬状态,他下意识地还是想从现实中找寻一些“借鉴”的灵感。
有些魔装看起来稀奇古怪,但结合其主人的性格、气质和总体的打扮又几乎看不出什么违和感。从常见的刀枪棍棒到便利贴、照相机之类听起来很难用于战斗的物件,魔法少女们的魔装五花八门,在战斗中也总能发挥出各种贴合其外观与功能的奇妙效果。
那么,适合黑镜的武器,到底该是什么样子呢?
黑镜持有各种武器的模样一一从脑海中闪现而过,经过了一番头脑风暴,遗憾的是张清唯仍难以决定一个大致的方向。
部分作品里的确存在着以模仿或复制为特色的人物,黑镜也的确有着相似的能力。只是经过与北极星的那一战后,眼下他暂时不太想再弄出一些不伦不类的“仿制品”。况且,他也不认为凭自己的战斗意识与天赋能迅速上手一件完全陌生的武器。
不过反过来想,迄今为止他接触到的其他疫散级负蚀体似乎本身也不是用某种具象化的武器来展示其威胁的,而更像是某种概念与认知。
哎,这方面就更触及自己的知识与想象盲区了。
胡思乱想了好一阵,最后张清唯摇了摇头,结了账拖着行李箱走出了便利店。
午后的阳光大抵有些刺眼,他不得不眯了眯眼。
和自己一样,黑镜这个身份恐怕也需要放一段时间的假了。
从酒店退完了房,距离晚上的庙会又还有些时间,没地方可去的他只好在城市里四处转转消磨时间。
之前几天都是被余白拉着四处跑,如今自己闲下来了,听不见那叽叽喳喳的声音反倒让他有些不适应了。于是最后走到腿有些发麻的他索性在附近找了个公园一屁股坐到了一张长椅上。
眼前是参天大树投下的绿荫,耳旁是夏末的最后一阵蝉鸣,张清唯本想趁着这时候让大脑放空一会儿,可手却鬼使神差地探入衣兜,隔着布料感受着那有些坚硬的质感。
拉开锁链,他从衣兜里翻出了那三张卡片。
属于魔法卡的破盾一击、再临的试炼以及角色卡北极星-启程之日。
命运的确像是个带着几分恶趣味的编剧,让这些卡牌效果的描述都成为了现实。破盾的一击刻入了掠夺卿的表面将其彻底粉碎,面对绝境,北极星完成了再临的考验,进而以新的姿态重新启程。
但那一夜的战斗中不止有一份看似水到渠成的天意,其中也有来自个人意志的授意。
如今冷静下来想想,自己当时的确也有些过于上头了。
他看出了彼时的北极星存在着“尚不完整”的部分,也很清楚其中的关键与自己手中的掠夺卿有关。站在敌人的角度,自己没必要非要以最后正面对攻的方式“帮助”北极星去真正完成那个她所谓的“启明星”形态。
尽管最后自己也没有选择放水,但他的选择本身就已经代表了他的态度:他的确期望着北极星能够击碎掠夺卿,他期待着北极星更进一步的成长,他甚至想象着自己在那一刻短暂地输给那个想要引领众人,闪闪发光的魔法少女。
对于培育这名特定的宿敌这件事,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对此事有着相当感性且难以自拔的兴趣。
正因如此,眼下他即便指责着自己,但心理上却没感受到什么负担,更别提什么真正的悔意。
或许,在作为黑镜时的自己是个某种程度上不得了的愉快犯也说不定。
她更放任自己的情感,更加任性,更加口无遮拦,她的确不再只是一个特殊的道具,也不再是一层表面上的身份。
当那柄光剑刺穿掠夺卿,灼热的魔力沿着裂隙涌入时,名为“黑镜”的个体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我”。
那个小矮子的确从某种程度上解放了自己,明明说着那样大言不惭的话,结果还真让她做到了。
捏着手里那张稀罕的镜碎卡,张清唯莫名地难以保持嘴角向下。
通过黑镜的视角,他的确可以感受到眼中的魔法少女们在成长着。那么北极星到底是如何成长醒悟,孕育出那道再临的弧光的呢?是因为许久不见的曼德拉?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没能亲眼见证这一部分,或许是此行最大的遗憾吧。
但不管怎么说,彩环小队这道坎,眼下的自己也该越过去了,不仅仅是因为同样代表着她的心结的掠夺卿的粉碎,在下次和北极星相见时他也不想被对方看扁。
今天之后的每一天,都构成了难以想象,却又始终能让他生出几分期待的未来。
期待,这样的词汇,在自己无趣的人生里也真是久违了。
天空蔚蓝明朗,吹着一阵舒适的微风。
……
……
夜晚的永宁街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盘算着返程的时间,张清唯拉着行李箱艰难穿行于拥挤的人潮中。
说起来,自打他成年后就再也没逛过庙会了,之前都是被母亲一起带着去,那时候的自己满脑子只想着回家打游戏,对全是人的热闹地方一丁点兴趣都没有。
现在嘛,倒也没变太多,说到底自己还是喜欢独处,只是变得没那么反感,就算反感也不会再轻易表露出来。
一路上他挑了一些小物件作为回去之后带给朋友、同事和妹妹的伴手礼,反正只要拆了包装,谁也看不出这些东西到底是他从未央市买的还是珠安市买的。
自作聪明的他其实忽略了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些看似地方特色的小物件也许都是从被称作“什么都有”的义乌批发出来的。
从商户手里接过一份刚出锅的炸油糕,张清唯一边填着肚子一边打量着四周。有说有笑拍照打卡的游客,忙于吆喝招呼客人的商户,负责维持秩序的片儿警……虽然用负蚀体的视野看过去也能看到其中不乏一些压力较大的人,但从中并未发现与园丁有关的任何联系。
所以,如果程嘉旭是为了散心而来到这里,那么园丁为什么会来到这条街呢。他不是本地人,总不能也是和他一样是来旅游的吧。
“家人们,我现在就在未央的永宁街!今天亮子带大家逛吃逛吃,走起!”
前方不远处,一个拿着自拍杆的男人正抬头对着手机镜头手舞足蹈地大喊大叫着,不时引起其他游客的注目。
真是的,就没有一点自己在占道的自知之明么。
向左挪出几步,张清唯避开了那名为了流量而疲于奔命的网络主播。
“这位帅哥,来看看咱家的首饰呀。”
而或许就是这无意间挪出几步的距离,让张清唯被一名年轻的女店主叫住了。
拖着行李箱的他很容易就会被认定为是来这里旅游放松的游客,于是这名年纪大概二十五六的小姑娘热情地介绍了起来,一股脑儿地往外推词。
“咱家什么都有,这位帅哥难得来未央,要不要给女朋友带个礼物回去呀?我们这里有特别适合情侣——”
“呃……抱歉,我没女朋友。”
“没关系呀,这位帅哥,我们这里还有适合送给长辈朋友的,比如你看这一款——”
嘶,到底是能在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扎下根的生意人,脸皮薄的根本干不了这行。
将对方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张清唯装模作样地拿起几件首饰看了看。
“话说你们这店里怎么那么多盒子?”
指着满地的包裹张清唯随口一问。
“当然是给客人们发货啦,帅哥,现在网络多发达呀。”说着,小姑娘翻出自己的手机举了过来,展示着自己的直播账号,“现在我天天在上面直播两三个小时,能提多卖不少呢。”
看着对方那几万粉丝的账号以及下方的一排短视频,张清唯点了点头,准备再混几分钟然后装作没兴趣离开。
耳边逐渐多了些别的声音,用余光望过去,他发现是小姑娘随手点开了她制作的一些视频,基本是在给客户做推销然后得到对方一致好评的内容。虽然数量多,但都有些千篇一律,模板化严重。
正当张清唯准备离开时,对方手机里传来的声音让他下意识地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似乎听到了自己应该再也听不到的声音——他母亲的声音。
他不可能认错这声音,哪怕隔着两年光阴,隔着嘈杂的人声,隔着廉价的手机扬声器,他也能够肯定,那就是他的母亲。
“老板,咱们都是爽快人,能不能再便宜一点。”
他猛地别过脸,一把盯住那方小小的屏幕。
母亲正站在镜头里,对着一枚吊坠讨价还价,而她的身后半步,是堇时绫的父亲。
“姐姐,妹妹给你的已经是成本价了,要不这样,姐姐你再买一个,这样咱们和旁边的大哥凑一对,妹妹再忍痛给姐姐打个七折,怎么样?”
张清唯下意识地伸手想夺过手机,指尖几乎碰到屏幕时才猛地刹住。他注意到小姑娘正惊讶地看着他,于是硬生生压下那股冲动,指了指手机。
“那个,不好意思,我能再看看这个视频么?”
“嗯?可以是可以……”
不太明白这视频的哪里戳中了这名顾客,小姑娘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来。
看了三、四遍这一共只有两分钟不到的视频,张清唯退出视频看了一眼账号发布视频的时间,随后他彻底确认了这是他母亲在未央市之行的最后一天所留下来的记录。
当夜,两人便开车返回了京平市,最后在路上出了事。
尽管家里的电脑也还留着一些母亲的照片,但看着视频里的母亲,看着她在屏幕里笑、讨价还价、举起手机扫码付款——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她还活着,就活在这段不足两分钟的记录里。
视频的最后,母亲买下了吊坠,而这枚吊坠他也的确记得出现在了母亲的遗物中,通过这两分钟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母亲,他想要从二人的身上找到些许异常,却也隐隐担心自己真的发现什么——此时此刻,他的心情便是如此矛盾。
不断翻找着记忆,比对着母亲的穿着,张清唯最终把进度条拖回母亲举胳膊扫码的那一帧,暂停,放大。
她的外套袖口滑落,露出左手腕上的一只玉镯。
镯子?
关于母亲的遗物他记得清清楚楚,而在那其中他敢肯定并没有这样一只镯子。
察觉到这一点后,他又将视频拨到了最后,在结尾两人离开时,堇时绫的父亲放下了胳膊,短短不到一秒的间隙,他的袖口也滑落,露出同样质地的一只镯子。
两只镯子,一模一样,出自同一个地方。
“……那个,这位帅哥,你看完了吗?”
“不好意思,这两位……是我认识的熟人,很久没见了,没想到能在视频里再看到他们。”
将手机还给小妹,张清唯记下了对方的账号名称。
“关于视频里的这两位,您还有什么印象么?”
“啊……?帅哥你这问得我……这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天天来往的顾客那么多,哪里记得清呀。”
“那咱们这附近有卖手镯的地方么?我看您这儿好像没有。”
“帅哥你想买手镯啊,这样的话,这条街上倒是有两家,不过我得给你说,其实那两家的价格真的是不太行,专门宰游客的。”
说着,她顿了顿,忽然往隔壁瞟了一眼。
“哎,要是我那个好姐妹还在,我就推荐你去她那儿了,她家卖的镯子物美价廉,款式又多还好看。”
张清唯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隔壁是一家卖木质工艺品的小店,卷帘门半拉着,门内是昏黄的灯光。
“您朋友以前在隔壁开店?”
“是呀,认识好多年的姐妹了,结果前年她忽然不辞而别,店里的东西都没怎么收拾,之后就再也没联系上。”
“……”
张清唯感觉自己可能抓住了什么,于是他示意小妹再次点开手机,放大母亲腕上镯子的细节。
“那,这个镯子您知道可能是哪里卖的么?”
小姑娘凑近屏幕,只看了两眼便十分肯定地点头:“这个我知道,就是我那个姐妹卖的玉镯。”
“您怎么看一眼就能确定?”
“我当然能确定啦,你看。”指着画面中的母亲,小妹戴着假指甲的食指点在了手镯上系着的一根搀着金丝的红绳上,“以前我那个姐妹开店时经常带着她妹妹一起,她妹妹手很巧,卖出镯子时会询问买家的意向,如果同意了的话就会在镯子上系这样一根细绳,还会说一些吉祥话讨顾客开心。”
“帅哥你这倒让我想起来了,以前我和那姐妹经常拉客到彼此的店里来,说不定你这两位朋友就是被她推荐过来的呢。”
思索着对方提供的内容,张清唯依旧怀有几分困惑。
“您说她家卖的是玉镯,是那种很贵的镯子么?”
“贵……倒也说不上,基本都是大家能消费得起的水平吧。”
张清唯不太懂珠宝首饰,但是看着母亲戴在手上的镯子,他总觉得这镯子的颜色不像是那种平价货。
不管怎么说,这种东西就算在事故时碎了也应该会出现在母亲的遗物里,可他对此毫无印象。
“您还有那对姐妹的联系方式么?”
“有是有,不过她走之后我给她发消息她就再也没回过我了。”
说着,她转身看向墙边挂着的一面照片墙,走过去将手落在了一张挂着的相框上。张清唯跟着凑过去,发现是一张三人的合照。
最左边的是她,靠右侧的则是她说的那对姐妹——姐姐看起来年龄和这店主相仿,妹妹坐在轮椅上,长着一张初中生的面孔。
这时几名新来的客人叫走了店主,张清唯借此机会拿出手机拍下了那张照片,将那对姐妹的容貌记录了下来。
翻过相框,他看到背面被黑色的记号笔写下了一行话。
“依依、姐姐要和梅姐做永远的好朋友!”
最后,他象征性地买了个小巧的摆件以表达对这位年轻老板娘的谢意,随后他转到了隔壁的木制工艺品店,从老板那里打听到了先前在这里卖手镯的那对姐妹的名字。
陆畅、陆依依。
得到这些名字后,他便再以姐姐的名字在周围的商铺里打听了一圈,又额外得到了一些信息。
听附近的店家说,那对姐妹原本的生意做得还算不错,小店的位置也挺好,因此不少人都对那家店毫无征兆地就不开了这件事表示不解。其中一个和她们走得较近的街坊还提到过有一次去找她们家,结果得知连父母给她们留下的老屋子都被卖掉了。
至于那对姐妹如今去了哪里,没人说得上来。
直觉上,一个镯子很难能够和一起交通事故产生关联。但那对姐妹的情况的确有些让人在意,既然他怀疑母亲的死不是意外,那么他就必须找到所有让自己感到反常的节点,然后将其一一排除,或者钉死。
在未央市之行的最后一晚,他或许真的找到了自己想要的线索也说不定。如果再给他一天,他或许能挖到更多有价值的线索。
夜色渐深,永宁街的灯火依旧喧闹。
穿梭于流动的人群,听着那层层叠叠的叫卖声、欢笑声与音乐,张清唯却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疏离,仿佛这一切都被隔绝在外。
他站在了街口,没有再向前踏出一步。
风从街口灌入,将他手里的购物袋吹得轻轻晃动,兜里的手机微微震动着,提醒着他是时候往回走,准备坐上返程的车次。
“……”
将那张合照、那张镯子的截图以及那对姐妹的名字单独存进了一个文件夹后,张清唯按灭了屏幕。
映在黑色屏幕的,是他自己的脸,有些模糊,却无法逃避。
将手机放回了兜里,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子。
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灯火通明的街巷深处,他转身走向通往归程的车站,掠过了那一盏盏明亮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