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晨光从东方的天际漫开,一列行驶在铁轨上的高铁沿着逐渐清晰的地平线向着目所能及的下一站飞速驶去。
清晨的薄雾被银白的车头笔直地切开,第一缕阳光打在它的挡风玻璃上留下点点光斑,它经过最后一排岔道时车身轻晃,随后开始逐渐减速,节奏变得更加安稳。
白色的安全线、深色的防滑地面以及高高挂起的电子屏上滚动的时刻表——它驶入站台,让车头精准地停在了站台指定的刻线前,车身一节节跟进,直到整列车都安静地卧在了轨道上。
车门打开,一批又一批带着大大小小行李的乘客们或打着哈欠或情绪饱满地走下了车。
疲惫的、清醒的、兴奋的、麻木的——他们带着各自的去处与理由,从狭窄的出口中被释放出来,迅速汇成一股向前推进的人流。
而在这过程中,没有人会注意到队伍中多出来的一个人。
“哈啊……果然还是高铁快啊。”
黑发少女打了个哈欠,随后她走出人群站定步子,转身看向身后停靠着的列车,用眼神为这免费带了自己一程的伙计致以谢意。
没有拿着任何行李的她引起了一名旅客的注意,只是当他眨了下眼,那名站在站台上的少女便再也不见身影,好似那逐渐消散于晨曦中的薄雾。
此刻,站台上的大喇叭重复着这一站的名字——
“未央市,到了——未央市,到了。”
少女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得意的笑意。
多半未央市与京平市的魔监部都想不到,她居然会在溜掉后折返路线回到未央市吧。
嘴上说着回到京平市再跟老对手们一决高下,但那不过是带着些许诱导意味的陷阱。她才没那么傻,既然她能在回去的路上碰上北极星她们,也难说会不会再遭遇上别的伏击,自己的武器都被破坏了的情报一旦传回去,京平市那边没准会更想着趁热打铁想办法把她除掉。
因此,这时候回到未央市在她看来反而更保险一些,反正此时这里的魔监部应该还在为那起发生在河滩上的爆炸而忙得焦头烂额吧。
不过就算没有这些原因她还是会回到这里,毕竟自己的行李还在旅馆里,房间也还没退,自己总不能就此一走了之。
而除此以外,她也的确还有一些没有在这座城市做完的事。
离开车站后,黑镜先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向了一个地点——程嘉旭当时提供的住址。
不出意外的话,此刻魔监部一定已经发现了程嘉旭的尸体,但考虑到对方死去时那非人的模样,以及发生过剧烈爆炸和坍塌的现场,想要辨认出他的身份应该会花些时间。
在官方的调查者来彻查此事之前,她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再去做些什么。
于是,当黑镜来到了程嘉旭提到的那片有些老旧的居民区后,她避人耳目地找到了对应的楼层与房间然后潜入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有些简陋单调的私人空间,程嘉旭的这处一居室的屋子并不太大,家具的数量也不多,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客厅里放着一个巨大的电视屏。电视屏上的一侧贴着一张标签纸,上面潦潦草草写着几个节目的名字与时间。看来,程嘉旭这人平时应该还蛮喜欢看电视的。
靠近阳台的一侧有两个花盆,里面种着一些与美观丝毫搭不上边但生命力相当旺盛的植物,粗略用魔力检验了一番,黑镜很快排除了这些植物与园丁存在联系的可能。
来到卧室,在床上黑镜看到了几件没整理好的衣服,床头柜上躺着一部一直在充电的手机,拿起手机黑镜看到屏幕上弹出了数个来电显示信息,输入程嘉旭提供的密码,她解锁了进去。
停在主要的界面上,她看到几个不同备注的人都在询问为什么程嘉旭今天没来,没有在岗上盯着项目,而显然,他们也无法再收到他的回复了。
而在文件助手里,她看到了程嘉旭留下了这样一行字——
“我是不是已经回不去了?”
下方,还有几条他自己主动撤回的消息,无法让人知道他写了什么,一如他在这里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答案。
摆弄着他的手机,黑镜试图找出一些与园丁有关的线索。网页浏览记录里,满满当当地塞着“如何掩埋痕迹”“尸体腐烂时间”“魔监部调查流程”等等相当直白的搜索内容,一条一条,像溺水者拼命抓住的稻草。
看着这些记录,黑镜的指尖微微发亮,她明白,自己正在还原一个杀人犯的心理。
除此以外在移动交通的APP里还有一张已经买好的车票,证明了他最近的确有想要从未央市逃走的打算。
如果再晚两天找到他,那么他便已经逃之夭夭了。
翻开手机相册,数万张的照片一下子弹了出来,翻来翻去大部分都是工程项目中的照片,少部分则是一些风景照,或许是程嘉旭休息的时候去的当地的一些景点。
翻了足足将近一个小时,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不少,可最后黑镜仍是没有从手机里发现什么真正有用的线索。都说手机构成了当代人的个体的一部分,如今看来这话说得还真是,只要能彻底掌握一个人的手机,他表现出的、想要隐藏的都会被直白地揭露在巴掌大的屏幕里。
“这么一看,那些负责帮助逝者销毁历史记录的买卖以后还真会变得相当必要呢。”
一边念叨着,黑镜一边拿起了挂在床头柜上的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程嘉旭看起来平庸而没什么特点,面对镜头他显得有些拘谨,他努力想挤出几分笑意,但最后呈现出的效果却是有些不伦不类。
很普通的一张脸,普通到丢进人群便根本无人在意的程度。
看起来有些单调而缺少生活气息的屋子也好,他手机里存储的各种东西也好,聊天记录里那些宛如某种机械一样毫无私人空间的社交对话也好,这些构成了名为“程嘉旭”的存在,构成了黑镜所认识的程嘉旭的全部。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相当普通的人,和那些故事中的罪大恶极的恶棍不同,他没有那么多邪恶的计划与扭曲的抱负。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他会在某一天杀死了一名魔法少女。只是一步错,他自此堕入了拉不回来的深渊。
而这样一个人生也许本该平坦如一条毫无波澜的直线的人,如今也以相当凄惨的方式死在了看不见一丝光亮的地下,恐怕连凑齐完整的尸首都会有些难度。
“……”
黑镜将相框放回了原位。
她并不会同情他,他杀死素釉,袭击余白的行为是确定的事实,在余白主动现身后便急不可耐地想要同样灭余白的口,无论曾经的他、日常生活中的程嘉旭是个什么样子,他都已经严重地越线了。
他应付出代价,为自己所做的一切受到惩罚。
只是,黑镜仍不可避免地感到几分惆怅。
当她了解到这些,接触到这些,一个生命的重量,一个灵魂的模样在她的心底变得更有了几分实感,那不再只是一个名字。
难道真的如园丁所说,是程嘉旭真的具备这种堕落的“才能”,还是园丁的力量就是能如此轻易地扭曲、摧毁一个普通人的人生,让他沦为园丁的手足与玩物。
“……”
少女的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自己的胸口,那里不再疼痛,但疼痛的记忆仍在。
有些事,现在想来真是让人后怕。
尽管没有北极星她们的搅局她自己应该也能顺利地剔除那颗园丁留下的种子,但事态的发展的确出乎了自己的意料,各种意味上。
但凡北极星没有那么拼命,但凡她示弱一分……或许当时不受控制的自己便会将这些京平市的魔法少女们悉数歼灭。
哪怕自己很清楚堇时绫明明就在里面,她当时能做到的还是只有停下自己的动作一瞬间而已。
“……”
她无法确定,如果那一击真的落实会发生什么,她不敢去想,只能将其当作一个再也不会去做的噩梦。
那是一种很奇怪、难以形容的感受。她感觉自己仍是自己,但情绪却变得难以控制,那并非失去理智,而更像是自己被困在了一种扎根于自己心底的执念里,一些的确存在过的零散的碎片被刻意地拼凑在一起,让她难以自拔。
她的确真的想过不止一次彻底杀死作为魔法少女的北极星,但她从未想过真的去剥夺她们属于人的那一部分生命,尽管她嘴上总是刁难着北极星,但不可否认的是,自己的确对北极星一直抱有某种期待——
她也不希望北极星能一直消沉下去。
或许正因为自己也经历过挫折与失意,她才希望曾被自己视作方向标的北极星能够跨越这些,能够重整旗鼓去为她带来一个她自己无法得来的答案。
每每想到她,作为负蚀体的本能便会催生杀意,但不可思议的,只要看到她那幼稚的小圆脸,这份杀意便也会减弱几分。
而这一次,她差一点点就犯下了无法挽回之事,她差一点就让黑镜变成了真正的怪物。
“啧。”
她轻轻咂了下舌。
“真是难看。”
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园丁的力量,便是如此恐怖。他绝不会仅仅是魔法少女们的敌人,他在筹划的事,也绝对会伤害到许多无辜的人。只要他还存在于这世间,这世上便还会出现像刘天泽、闻秋生和纪蓝欣那样的牺牲品,还会出现像程嘉旭与素釉那样的悲剧。
如果在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还有人正在像程嘉旭这样一点一点走向崩坏的终点……
那,这就是一种正在扩散的恶,一种极恶的癌。
这一次,她或许也不过是只是在某个还没完全崩坏的节点,偶然截住了一条支流。
园丁是个必须除掉的威胁——仅凭他说自己和他是一路人这一句话,她便绝对无法饶恕他,更不可能去认同他。
想到这里,黑镜将手机放回了原位,将卧室里翻动过的痕迹都恢复如常。尽管缺少直接证据,但程嘉旭的手机里的确存在这样一些他对魔法少女的恶意,结合特定的日期,她相信魔监部能够从中找出他与魔法少女素釉的死有关的线索。
希望这能为那名魔法少女还以一份最基础的慰藉吧,尽管亲手摔碎了友人为她赠送的花束的自己也没什么资格说这种话就是了。
回到客厅,看着窗外当空的朝阳,黑镜的心一时还无法彻底平静。
那一夜的确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尽管她亲身经历了这些,但有些东西,直到现在才姗姗来迟地追上了她。
她终于也有时间能静下来去让一些东西沉淀下来了。
余白,那名奇怪的魔法少女,MDF-7越狱事件的在逃犯,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在紧急撤离时自己注意到了对方那过于“高调”的逃跑方式,也明白了对方想为自己吸引一部分注意力的意图,只是当时的余白状态并不算好,难以想象她要如何做才能在魔法少女的包围圈下安然无恙地逃走。
虽然那女人的确有些烦人又自恋,还是个危险的逃犯,但,希望她能够继续逃下去吧。这是黑镜对她的祝福,亦是诅咒。
明明最初只是打算来未央市碰碰运气去找找与她的母亲的事故有关的线索,结果却被牵扯进了一桩意料之外危险的麻烦事,以结果而言……这场持续差不多一周的旅行还真是够“失败”的。
作为张清唯,他根本没怎么好好放松,关于事故的线索更是毫无进展;而作为黑镜,经历了这些后,她不仅为自己树立了新的敌人,还变相强化了自己的老对手,而自己的武器却在战斗中都遭受了不可逆的摧毁。
仅仅是“赔了夫人又折兵”都似乎无法形容她这一周的失利呢。
“像我这样的居家派就应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打电动呀……至少不会把事情搞得更难看。”
最后,少女叹了口气,无奈地笑着得到了这样的结论。
考虑到程嘉旭的失联或许会让他的公司那边派同事或者朋友来他的家,因此黑镜也没有在程嘉旭的家里过久地逗留,确认了他家里没有什么可疑的物件后,她便离开了。
回到旅店,她解除了变身,开始收拾起自己不算多的东西,准备为回程做准备。
“果然两手空空地回去感觉不太对,还是应该多少买些伴手礼,嗯,下午或者晚上的话去买一些吧……”
这时,张清唯忽然想到了程嘉旭还提到过的一个情报——他是在一个叫作永宁街的地方遇到园丁的,而这个名字如今想起来,似乎总有些耳熟。
翻开自己手机里的计划,果不其然,张清唯在自己制作的游览计划里曾将永宁街当作备选的选项之一。用手机查了查,他发现今夜那里正好要举办一场热闹的庙会。
作为旅行的最后一站,这个选项似乎还不错。
……反正,事到如今也不会再有什么结果了,就当是给这一程强行留下一点结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