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面板上的数字在暴雨的注视下一路上涨。
当少女看到楼层越过了二十层,她向着门的方向迈出半步,心中不免生出了几分“即将踏入未知之地”的紧张。
最终,电梯停在了魔监部的第二十七层。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被缓缓打开,暴雨略显拘谨地走了出来。与之前她去过的其他楼层有所不同的是,刚走出电梯她便看到了正面对着的一扇厚重的门,以及门与她之前那道修长的走廊。
穿过走廊,暴雨注意到两侧的数个房间都被具体的数字编号划分着,大约十余个房间,每一个都紧闭着,一一路过这些房间后她最终抵达了那扇门前。
伸出手,暴雨轻轻叩响了门扉。
指节与金属接触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魔力从门面传来,与她的魔力产生了一瞬的共振,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
与此同时,挂在附近的四个监控摄像头同一时间对准了自己。
过了大约五秒,正当暴雨犹豫着是否要再敲一次时,门内传来了清脆的“咔嗒”声,门自动敞开了一道缝隙。与此同时,一股充足的冷气从门后涌出,扑在她的脚踝和手腕上。
“抱歉,打扰了……”
走进门后,眼前的景色让暴雨愣住了。
她曾不止一次地想象过魔监部的档案室会是什么样子,会是充满魔法风的图书馆结构?还是基于职能偏向现实风的一排排档案盒?又或者看起来像个蜿蜒曲折的迷宫?
她敲开的应该是档案室的门才对。
可出现在眼前的,却只是一间看起来一个客厅大小的会客室。
暖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四周的灯带中漫射下来,落在一张深色的长桌上,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简约的沙发,角落里的盆栽沉默地舒展着叶片。
自己,难道走错了?
暴雨退出门外,探头望了望走廊——没错,整层只有这一扇门最为显眼,走廊尽头也没有别的岔路。
“进来吧。”
这时,屋内传来了一个平淡的声音,当少女再次转头看向屋内时,却发现这会客室内凭空多出了一个人。
作为魔法少女,她的形象的确没有其他人一样那么显眼。
一身干净而规整的白色制服,深色的内层裙摆压在外层轻薄的披衣下,层次分明,比例剪裁得刚刚好。
她的发色看上去近乎墨黑,但只有靠近了才能看出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灰蓝的光。发丝被简单地束在后方,用一枚深色的发结固定,无需任何刻意的装饰,几缕细发垂在脸侧,停留在一个几乎不会影响视线的位置。
鲜有人在这端正而克制的五官上捕捉到她的情绪,她只是站在暴雨面前,用那对仿佛水洗过的浅色眸子打量着少女,短暂停顿之后才真正对焦。
魔法少女泉思,京平市魔监部档案室现任的管理者。
关于这位前辈,暴雨只是在参加部分会议时与对方见过几面有个简单的印象。至于对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暴雨也只是从灼华、北极星以及阿瑟拉那边听过有关泉思的只言片语,而将这些话总结下来,就得到了一个结论:她是一位被其他魔法少女所疏离、躲避的魔法少女。
不是因为她性格恶劣或者难以相处,而是因为她知晓了太多有关魔法少女的沉重秘密。如果说魔法少女们展现在人前的都是光彩耀眼、正义而公正的一面,那么泉思所知晓的,大多是魔法少女们犯下过的错误、罪恶以及惩罚。
面对这样一位平日不苟言笑的管理者,很少有人愿意去主动接触她。
“泉思前辈您好,我是暴雨。”
暴雨向泉思鞠了一躬,直起身时,她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两分。这种感觉很奇怪——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可只要站在这道视线下,就会不由自主地嘀咕起自己是否有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她之前只是试着填写过一次“查阅魔监部档案”的需求表,从未想过对方会直接把自己请过来。
泉思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她来到一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用手示意暴雨也坐下来。此时少女才注意到那张会客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两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口的水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待到暴雨坐下来,泉思也没多作寒暄,选择直奔主题。
“暴雨,这次请你来的目的之一是因为你曾经向魔监部提交过一次想要查阅档案的需求,对吧?”
“是的,前辈,之前我想查阅有关黑镜的档案……”
她的声音偏低,稳定得听不出任何起伏与目的。尽管大人们常说在与人对话时看着对方的眼睛是一种礼貌,但当自己被泉思注视着时,少女总觉得自己的一切似乎都在对方的眼中无所遁形。
仿佛,她的眼睛能“看”到更深的一部分。
“黑镜。”
念着这个名字,泉思点了点头。
随后,她从自己的外衣兜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了桌上两个人都能看清的位置上。
一张照片,一张黑镜的照片。
黑镜的……照片?
“等等,黑镜不是不会被——”
“这只是后期制作的,并不是真正的照片。”
经泉思这么一提醒,暴雨才意识到就算魔监部真的有手段拍下黑镜也不可能让对方这么规规矩矩地拍出这么一张“证件照”。
“你想聊聊她,你想知道有关她的更多事。”
两指按在那张后期制作的“照片”上,泉思将它往少女的方向推了推。
闻言,暴雨点了点头。
“严格来说,魔监部并不会随意向个人分享有关任何疫散级负蚀体的情报,尤其——”
“是像对你这样资历尚浅的新人。”
泉思收回手指,身子靠在椅背上。
“所以,作为档案部的现任管理者,我不会无缘无故地将情报分享给你,暴雨。”
听到泉思的答复后暴雨只是不动声色地失望了一瞬,随后她马上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个意图:对方还有话没说完。
她在等一个“但是”,而如她所料,她等到了。
“很好,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从兜里又拿出了一张照片,泉思将它放在了桌上,与黑镜并排放在了一起。
那是暴雨成为魔法少女时的登记照。
“魔法少女暴雨,或者说……堇时绫。”念出了少女的真名,泉思顿了顿,随后继续说了下去,“目前就读于京平市第十七中,即将高二,学业优秀,体能达标,在学校中拥有不错的人际关系。在成为魔法少女后展现出了同样不俗的作战天赋。尽管资历尚浅且存在一些短板,但对于多把魔装的掌控,以及战斗中的整体表现要远远超出同期应有的水平。”
“你很优秀,暴雨。”
“……谢谢。”
暴雨垂下眸子,又在下一秒抬起,她没有回避那道视线。
“在参与侵蚀级负蚀体的战斗时,你们小队曾提到了一个细节:负蚀体黑镜曾看到过你的样貌,并在那之后为你挡下了一记能够被称作‘致命’的攻击,这件事你是否还记得?”
“(点头)”
“事实上,你与她的牵连不止这一次,甚至还要追溯到更早。”
“你成为魔法少女后第一次未被授权的战斗是与阿瑟拉一起,当时你们对付的便是经受黑镜的影响而催生出的特殊负蚀体,在那之后你参与的多次战斗中也都有黑镜的痕迹。从事实角度出发,你作为一名成为魔法少女不到三个月的新人已经参与了许多场明显超出你能力范畴的战斗。”
“在这里,我谨代表魔监部为这不妥善的安排向你致歉,暴雨。”
没有想到泉思会向自己道歉的暴雨连忙摆手示意:“不不,我没关系的泉思前辈,我……只是希望能更加帮上大家的一些忙,而且我也没有受伤,大家都很好地保护了我,也比我更加拼命战斗。”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轻轻回响,而泉思只是安静地听完了她的想法。
“那——”
泉思的身子微微前倾了半寸。
“作为这几次战斗的亲历者,我想询问你的一些看法,暴雨,我想听听——你对负蚀体黑镜的想法,还有感受。”
“感受……”
暴雨重复着这个词,随后举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她将茶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壁上轻轻蹭了一下,借着那一点温度来组织自己的措辞。
“尽管泉思前辈你说我与黑镜有过数次交集,但通过前天的那一场战斗,我也已经了解到其实她与我的前辈,北极星前辈有着更多的关联,虽然之前我也很疑惑作为负蚀体的她为什么会救下我,但通过那场战斗,我似乎有些明白了……”
“黑镜,她……应该始终对我们没有怀揣过真正的杀意。”
听到这一概述后,泉思没有任何表态,只是示意暴雨继续说下去。
“她也许对魔法少女的存在,或者说行事风格有着一些执念或者不认同的想法,也的确做过一些将普通人变成过负蚀体的事,但她也曾为了保护一些人而与自己的同类战斗过。我不能认同她的行为,却也无法全盘否定她,一如她对魔法少女的矛盾心理,我对她如今的感受也很矛盾。”
“我曾以为自己对她而言也许是特殊的,但……现在看来,也许是她的确有着属于自己的准则也说不定。”
说到这里,少女的语气也显得有些不确定,如果这样的说法能够落地那么她以后也会少一些自己的日常生活会被黑镜破坏的担忧,但结合那场雨中的战斗与那月全食下的战斗,她隐隐还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感。
听完少女的这番阐述后,泉思的神色已经没什么变化,她只是拿起了两张照片,将暴雨的那一张精准地盖在了黑镜的上面。
“也许,她让你们产生的这种情感也是她的武器也说不定。”
暴雨愣了一下。
“暴雨,你对疫散级的负蚀体了解过多少?”
“嗯……基本只是开会的时候能够听到的这些,只知道它们十分危险,而京平市内目前有三只这样的疫散级。”
“在西方的某个小国,曾经爆发过一场针对疫散级负蚀体的讨伐战。”泉思忽然提起了一条情报,“那是历史上首次魔法少女们成功击杀疫散级负蚀体的记录。”
听到疫散级负蚀体也并非不可战胜后,暴雨的肩膀不自觉地绷紧了一瞬——那是希望被点燃时的本能反应,但泉思随后的话却让她的心如坠冰窟。
“代价是付出了十名魔法少女的性命,外加三人失去战斗能力,一人留下严重的身心创伤。而这些魔法少女,都是拥有能够变身为真我姿态的宝贵人才,却都损失在了那场战斗中。”
“从事后复盘环节来看,那场战斗的确可以大大降低魔法少女们的战损,但想要因此彻底避开牺牲与死亡也是不可能的。”
提及这些奠基者们的牺牲,泉思却只像是在汇报一些单纯的数字,这种平稳到异常的态度甚至让暴雨觉得有些难以相信。
“京平市如今的和平既可以说是一种假象,也可以说是多种复杂情况相互影响的结果。不仅仅是对于魔法少女,疫散级负蚀体更是人类最大的敌人,是必须被清除的威胁。”
“我……我明白。”
少女明白泉思的意思:不要因为对方做过什么就减弱自己的敌意与对抗心。
“那么,暴雨,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如何看待魔法少女?”
“——”
似乎,从这场对话开始时,泉思就从未说过“我们魔法少女”这样的话,这也让暴雨隐隐意识到,眼前这位管理者,她的立场似乎与大多数魔法少女并不那么相同。
魔法少女是什么?
暴雨曾想过许多次这个问题的答案。
而如今,她也看到了许多。
她见过北极星前辈为了守护同伴而独自承受一切的背影,见过阿瑟拉在绝境中创造“惊喜”的笑容,见过曼德拉的执念,也见过明澜那样走入歧途最终燃尽的魔法少女。
世界,社会将魔法少女们包装为英雄,聚光灯打在她们的身上,她们的笑容被定格在宣传海报上,名字被刻在人们茶余饭后的闲谈里。
但魔法少女们不全是完整的英雄,她们始终没有与普通人离得那么远。
她见过为了他人而奉献的人,也见过因为私欲而堕落的人。
“我认为……”她缓缓而坚定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认为魔法少女是一群希望世界变得更美好,但也会犯错的……并不普通的普通人。”
话音落下,会客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泉思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浅色眸子,在暴雨的脸上停留了片刻。她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赞许,没有否定,甚至没有意外。
但那个停顿,或许本身就比任何评价都更有分量。
“……”
她收回视线,将桌上两张叠放的照片收了起来,动作一如既往地平稳、克制。
然后,她再次看向暴雨。
“暴雨,你——”她直视着少女的眼睛,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有没有兴趣加入档案部,为我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