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档案部?
暴雨的思绪卡壳了一下,她的确没想到泉思会向自己这样没什么资历和成绩的新人递出橄榄枝。
“我并不需要你离开现在的小队。”或许是少女的恍惚被泉思理解为了别的意思,于是她开口解释起来,“你可以留在现在的小队继续和她们一起行动,只是在某些时候,我会单独联系你。”
“当然,这些工作需要你完全保密。”她补充道,“作为交换,我也会根据你的完成状况支付你相应的报酬,这点你无须担心。”
“……”
为什么是我?
我的能力真的能够完成泉思的任务吗?
在视线的交汇中,暴雨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第二个问题毫无意义:泉思既然会找上自己,那么就应该能说明对方相信自己的能力与手段,尽管她对自己的实力目前并没有那么多自信。
而之所以自己会产生第二个问题,也就隐隐代表了她自己的意愿:自己已经从“想不想”的阶段跳到了“能不能”。
所以面对泉思,暴雨既没有问第一个问题,也没有问第二个问题。
她只是微微吸了一口气。
“泉思前辈,我想问……”
少女稍稍压低了些声音,表情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加入档案部,意味着什么?”
“加入档案部意味着你将承担旁人与同伴所不能看见的责任与负担,你会接触那些不会被写进报道、不该被谈论、甚至不应该被记住的内容,你需要学会在知晓之后,仍然选择沉默,需要不断与自己的内心做斗争——”
泉思顿了顿,视线似乎越过了面前的少女。
“我的上一任前辈,曾这么回答过。”
“那……泉思前辈的上一任管理者为什么会不再从事这个工作了呢。”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她其实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的方向。
端起茶杯,泉思对着杯口的热气吹了吹,随后缓缓饮下一口。
“她成为了自己封存的那些档案中的一部分。”
“……”
房间中的温度,似乎在这一刻更低了几分,空调的冷风吹在暴雨的胳膊上,让她感到一阵细密的寒意,不由得绷紧了身子。
“出于必要的流程,我会向你如实传达她的嘱托,不过……”
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时的轻响此刻显得无比清晰。
“我并不喜欢这个答案。”
暴雨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摆,指尖微微泛白。
“暴雨,加入档案部意味着魔监部将向你分享更多的知识,仅此而已。不要在知识与情报上灌注过多的私人情感,它们本身并无任何色彩,也并不具备善恶这样的属性。”
“你可以为它赋予意义,也可以拒绝这样的行为,但它并不会因你而改变。”
“我……能够自由地调取、查阅档案室里的任何档案吗?”
这大抵是个有些突兀的问题。
“如果我们的合作足够长久且顺利。不过现在,我不会为还未发生的事为你做出任何口头上的保证,暴雨。”
某种意义上而言,泉思提到的内容中并没有什么“诚意”,她没有描绘任何美好的未来,也从未允诺过任何保障,甚至没有说她会在哪些方面为自己提供一些帮助,为自己给予一些鼓励。
少女接触过不少魔监部的工作人员,其中大部分给她的感觉都比较平易近人,带着一点“照顾新人”的善意。
尽管魔监部算是十分重要的官方机构,但整体的氛围感并没有大众想象中的那么严肃死板,如果说现在的大多企业希望能够将自己的员工变成一个个好用又听话的零件,那么她在魔监部的岗位上看到的更多的是拥有着自己的生活与个性的普通人。
泉思……或许是她见到的第一位态度如此“官方”的管理者,她将那些“多余”的部分全部剔除,只剩下了最干净,却也最没有温度的部分。
但,这也不算是坏事,考虑到档案的特殊性,拥有像泉思这样的管理者或许也是必要的。
所以,要不要答应泉思的邀请,加入档案部协助她的工作呢?
暴雨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在一起的双手。
时间安排与能力都只是次要因素,这个问题或许也可以换个更浅显的说法:魔法少女暴雨,做好准备去接触魔法少女并不光彩的那一面了吗?
的确,在日常生活中她也有看到新闻报道过被逮捕的魔法少女,也有看到昔日的荣光不再逐渐变得凡庸世俗的魔法少女,但这些能够被看到的终究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黑暗……或许自己想象的边界还无法触及。
她能够接受魔法少女是一群并不普通的普通人,但理解、接受、认可……这之间的距离无法轻易地像学习中遇到的题目那样量化,关系到复杂的人心,关系到那些滤镜破碎后裸露出来的、粗糙而尖锐的真实。
面对这些问题,她的确是年轻,太年轻了。
真的有人能够不怀着任何滤镜与希望,而是持怀疑与否定成为一名魔法少女吗。
而那样,还能被称作是魔法少女吗。
只靠理性有时候是不够的,所以少女才会在犹豫片刻后,问了一个并无实际意义的问题。
“泉思前辈,你认为……我能够做好吗?”
这是一个问题,但这并非真正的问题。
“……你在不安。”
“是的……抱歉,泉思前辈……”
“我不太会说安慰人的话,所以我对你的不安多半无能为力。”
泉思没有移开视线。
“只是,或许有很多人都认为我在处理的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档案部里保存的都是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唯独这件事,我需要更正一下。”
“嗯。”
“我所保管的东西的确有近半数以上都是散播出去之后会让公众对魔法少女失去信心,降低影响力的内容,为了舆论以及稳定,魔法少女这个形象需要一直被人们所需要,被公众信赖。”
“但档案部不会只是在一切覆水难收后才将这一切隐藏起来,这里不是藏污纳垢之地,我们不只是在记录,也会在必要的时候介入。”
“介入?就是说在可能有人要做坏事之前去阻止他?”
“你可以暂且浅显地这样认为,就像你们平日为了保护城市,保护人们免遭负蚀体的伤害而战斗,一座城市的魔监部不会只依赖着魔法少女而维持,需要多个职能部门的相互配合才能稳定地运转。”
联想到那些每次在战斗后便迅速出现在现场收拾现场的工作人员,暴雨点了点头。
作为魔法少女,她们总是在负蚀体出现后的第一时间赶往现场,但有时候她也会想是否有办法能在更早一步之前去做一些相应的措施,不仅是负蚀体,如果过去的明澜能得到妥善的保护与安置,也许就不会有发生在鳯莱大厦的那一战。
她很清楚这是一种很逞能狂妄的想法,但她的确不想只在伤口出现后再以救世主的身份出现,哪怕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她也不想只是得到担惊受怕的人们对自己的感激。
如果,有人能更早一步,更早地做到一些预防性的干涉——
“以及——”泉思的声音再次落下,“出于个人的希望,我希望你能够加入这里,暴雨。”
少女微微一怔。
这似乎还是首次她听到泉思提到以“个人”为名义,不由得对此产生了更加强烈的好奇。
“我能知道原因吗,泉思前辈。”
泉思的视线在暴雨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随后,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你愿意加入,我会向你分享更相关的内容,眼下我只能这样为你解释——”
她的音调微微压低,却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暴雨,如果你想继续作为一名魔法少女行动,继续和你的同伴一起行动,那么我认为你加入这里,是最好的选择。”
暴雨愣住了。
这的确不像是泉思会说的话,与其说是建议,倒更像是某种……“威胁”。
而这也更加想让暴雨了解其中的缘由——仿佛只要自己不加入泉思,就会发生一些令自己后悔、相当不好的事情一样。
“……听前辈的意思,您似乎十分笃定这一点呢。”
“暴雨,你相信有永远不会被发现的秘密吗?”
“我……并不相信,前辈。”
“所以我笃定这一点。”
“……”
“……”
见暴雨还在思索着什么,泉思便也不急着催促少女做出决定,“如果今天决定不下来的话也没关系,我可以给你三天时间,到时候你给我——”
“不,不需要三天了,前辈。”
话一出口,连暴雨自己都愣了一下。那个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自己涌上来的,甚至没有经过她大脑的允许。
她其实并没有真正想明白。
关于档案部,关于泉思,关于那些不会被记录的内容……
可她也没有选择收回这难得冒失的自我。
如果现在退开,那她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冰山一角下究竟是什么。
她逐渐意识到,自己并不是那种能够带着疑问继续过日子的人——一旦看见,就无法视若不见。
“我,愿意加入档案部。”
“……很好,我的确收到了你的回复与意愿。”
说着,泉思点了下头,向暴雨伸出了手。
“那么,欢迎成为档案部的一员,暴雨,我希望你能记住你此刻的心情。”
“……我会的,前辈。”
暴雨也伸出了手,握住了这位管理员。泉思的手指偏凉,握上去感觉就像握住了一块冷玉。
“那么事不宜迟,我现在向你委托一件任务。”
“诶——这么快吗前辈!”
“与你有关。”
“我、我吗?”
无论怎么想,暴雨也想象不到有什么内容能够与自己相关。
“去这一层的A6房间,我在那一间的桌子上为你留了一份文件。”
A6……记得是这一层那些房间中的一个,可是没有钥匙的话,自己该如何才能进去呢。
见泉思重新坐下似乎无意多作解释的样子,暴雨也只好先走出了房间,看着一路上的门牌号最终找到了A6房间。
刚想伸手握住门把手,面前的门却悄然拉开了一条缝隙。
房间里没有开主灯,只有桌上一盏台灯亮着,昏黄的光将一张大型方桌的一角照亮,而周围是一排排装着许多牛皮纸袋和箱子的资料架。空气里有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莫名地使人安心。
走到桌子旁边,暴雨看到了泉思为她留下的一个牛皮纸袋。纸袋的封口被红色棉线缠绕,上面用红笔标注着一串数字。
看到这串数字后,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
0722.
“怎么会是这个数字……”
这,只是凑巧的编号,还是……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这个数字。
0722,七月二十二日——
那是父亲出事的那一天。
这时,泉思刚刚所说的话再次回响在脑海中,让少女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驱使着她解开了上面的绳子,双手颤抖地将内部一摞资料拽了出来。
她明白,只要再往下看一页,就会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改变,自己就会跨过一条无法反悔的线……
她还是翻开了这些文件。
时间、地点、人员信息、现场勘查记录、监控记录……
出现在自己手里的是一份事故报告,与自己的亲人有关的报告。
这份报告……怎么会出现在魔监部的档案室里?
她一页页翻到最后,指尖在纸页边缘捏出轻微的褶皱。在末了的几行,暴雨看到了一句用粗体字留下的注释:
“在现场发现了残余的魔力,经过检测,暂时排除本市魔法少女的参与。”
身体与思绪同时僵住了。
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是因为疲劳驾驶而出的交通事故么,怎么会提到现场有魔力留下?
这样子,不就仿佛是在说——
这一刻,她甚至拒绝去让自己的思想补完这个句子。
“你的父亲与继母,并非死于一场普通的意外。”
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样平稳、冷静,没有一丝温度。
猛地回过头去,暴雨看到泉思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尽管没有直接证据,但目前推测为这其中有未登记魔法少女的参与。”
未登记魔法少女。
这有些陌生的词汇在她的意识里划过一道刺目的光。
那是什么,是没有被魔监部发现的魔法少女?还是刻意隐藏身份、游离于规则之外的存在?
暴雨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一句声音。
房间内变得一片安静,甚至连呼吸声都显得突兀,泉思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已写好的结论,全然没有自己在做多么残忍且危险的行为的自觉。
她在让一名魔法少女去质疑、憎恨自己的群体,怀疑自己的初衷。
“这就是我给你的第一个任务,也许是你需要花几年,甚至更久才能完成的任务——”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如果你愿意”这样的客套话,只有单纯的结果。
“找出这名参与其中的魔法少女的身份。”
台灯的光落在摊开成一片的纸页上,将那些乌黑的字迹,以及代表着的那不堪回首的过往照得纤毫毕现。
暴雨的手里攥着最后那一页的报告,纸页边缘微微弯曲,被她掌心的汗浸湿了一小块。
“噗通……噗通……”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生来从未如此沉重,如此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