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假期前的最后一次排练,其实也不过是第三次排练前,黑镜都以为自己的职责很简单:为李越的这支噪点乐队贡献出一个尚且可用不至于捅娄子的声音。
在人前唱歌什么的既有暴露出她异常特质的风险,同时也是对她身心的一次巨大考验。但只要那暂时未被确定的登台日期还悬在天边,当缩头乌龟也好,自我催眠也好,她目前至少能让自己努力着撑下去。
然后她便发现,哪怕是这排练室里的仅仅四个人,对何为“最后一次演出”的界定似乎也各有各的版本。在中场休息时,林夏向众人展示了一条她在手机上收到的消息:一场慈善演出的邀请。
“哦哦,又是李院长发来的啊?”李越凑近看了看,语气相当熟稔,“这么一想,上一次见她得是快一年前了,时间过得还真快呀。”
“是呀,上次去还是跨年的时候呢。”
听李越和林夏的意思,这似乎不是他们第一次答应参加这种性质的活动了。而周野显然也注意到了对现状还一头雾水的黑镜,破天荒地主动开了口。
“喂,你们两个,还没给这小不点解释呢。”
“对哦,米拉还不知道这事儿呢,抱歉抱歉。”李越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可当他准备开口解释时又忽然像个登上台临时忘词儿了的演员,嘴巴一张却迟迟没蹦出个字来,同时眼神有意无意地总是往林夏的方向飘。
“真是的,又在这里婆婆妈妈不成样子。”林夏有些无奈,替他把话接了过来,“还是我来跟小米说吧。”
她用三言两语就把来龙去脉讲得很清楚:他们口中的李院长是市内一家儿童福利院的经营管理者,而李越他们曾在那家福利院为孩子们办过三次免费的演出。至于为什么一个没什么名气的摇滚乐队会和这些孩子扯上关系——
对此,林夏倒是毫不避讳。
“因为,我也是从那家福利院里出来的。”
提及自己的出身时,她的表情依旧像往常那样平静而温和,但真正让黑镜放下心来的,是她没有在林夏的身上看到任何晦暗偏激的情绪。
与此同时少女也再次认识到,自己虽成了这里的一员,但对这里的每一张面孔,她仍只是一知半解。
如此一来,林夏身上那些特质——温和、善于照顾新人的源头,也渐渐有了更清晰的形状。
“不过,给那里的孩子们听摇滚……真的没问题么?”
“没问题没问题,很多弟弟妹妹只要看到有人来看他们就会很开心,而且我们通常也不会在那里演奏很激烈的曲子,场地的设备也不太允许我们那么做。”林夏顿了顿,目光落在黑镜身上,补上了最后一句,“那样的场合不算很正式,也不会太严肃,所以……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
黑镜听出了林夏在替自己做心理建设。至少他们没有丢下她自顾自地讨论并决定这件事,看来还是把她当成一个成员来对待的,黑镜如此想着。
看起来目前的状况是李越与林夏组成了主张参与的赞成派,而被林夏问及意见的周野则是从口袋里掏出了烟盒,在手里磕了两下抽出一根烟来。
“具体时间。”
他的另一只手摸出了打火机,等待着回答。
“时间的话比较充裕,院长说在假期的前三天基本都可以,阿野你有什么安排吗?”
和林夏商议了一会儿并否定了几个时间段后,周野没有再发表意见,拿着烟和打火机直接走出了排练室。
“怎么样,米拉?”
李越转过身,看上去试图用一个轻松的笑容来完成同样轻松的推动。
“就当是上台前的一次模拟,提前给自己积累点经验,顺便给可爱又乖巧的孩子们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吧。”
看来,没有发表意见的只有自己了。
“我记得,我当初答应的只是帮你们完成最后一次演出吧。”
真是不巧呢,老越,我可是那个从来不会被团结的氛围所轻易裹挟的不合群之人。相比你嘴中的双赢,这种上来就默认别人会参加的语气反而会让我有点不爽。
“啊哈哈,有那么一回事吗?”
这个厚脸皮的家伙,居然在装傻。
听到这件事后,黑镜的第一反应的确是想要拒绝,讨厌节外生枝、避开与生人交往那是自己的个性使然。若是往常的自己的话根本不会去细想理由,只是用“自己不想参加”这种心理上的主观理由便可以一票全权否决。
只不过,米拉不是那个被称作行尸走肉的张清唯,甚至不全是京平市魔法少女认识的那个黑镜,所以,她会分析自己心底抗拒的原因,并试图去寻找那份抗拒之下的其他想法。
“别这样,阿越。”林夏的声音把黑镜从思绪里拉了出来,“小米是我们的主唱,我们应该尊重她的想法。”
她依旧对黑镜展露笑容,无关她选择同意还是否决。
“没关系的,小米,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尽管跟我们说,如果觉得强人所难也没关系,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我希望你能在这里待得开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
片刻后,二人面前保持着沉默的米拉有了动作,只见她从李越的身旁走过,一把抓住了林夏的胳膊。
“我借用一下她。”
说完,不等李越有进一步动作,她拉着林夏的胳膊开始往排练室外走去。
“等等米拉,你要带小夏去哪儿啊——”
“没关系,阿越,不用担心——”一边在心底默默感慨着这女孩力气怎么比自己想象得还大,林夏一边挥起另一只手向李越示意着,“只是我们女孩子之间的秘密——”
话音未落,她被拖走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后,徒留有些不知所措的李越愣在原地。
把林夏带到了建筑外后,黑镜缓缓松开了对方的胳膊。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侧的残阳正被夜风一点点吹散,而路灯还没亮,整个世界短暂地停在一层薄薄的灰蓝色里。
“小米——”
“你个人而言,希望乐队能在福利院里演出么,林夏?”
“我……”
并不是因这个问题本身林夏陷入了短暂的停顿,她安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当然,小米,我很希望能为福利院的弟弟妹妹们带来一场演出。”
“可如果事情本身都一切顺利的话,现在的乐队已经解散了吧,如果是在这时你得到了这个消息,恐怕无论如何这场演出都无法举办了吧。”
“这……的确像小米你说的这样,如果小紫没有离开的话,现在的我,我们恐怕早就将乐队解散了吧。可是……”
林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在贝斯弦上向来不会犹豫的手,此刻只是轻轻绞在了一起。
“既然现实让我们的乐队如今还没有解散,我觉得这说不定也是一个机会。我,我想——”
“我想告诉生活在福利院里的弟弟妹妹们,长大后的生活有多么让人期待,有多么精彩。”
但哪怕这次的演出依旧成功,无论如何也没有下次了吧,这样真的还有意义么——黑镜并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因为她观察着林夏的表情,并逐渐从她的言行中意识到了一个事实。
“小夏姐,其实……你是不想让乐队解散的,对吧。”
林夏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侧过头,目光移向远处一扇亮着光的窗。
“……这是大家已经决定好的事,小米。”
“如果最后一场演出后大家觉得反响不错,或者说自己在那时半开玩笑地说要不要将乐队继续下去,大家兴许就会顺势让乐队继续下去,无人再去计较当初将乐队结束掉的决定——”抬头望向夕阳,黑镜的声音清晰地传入了林夏的耳中,“你可能是这么想的吧,小夏姐。”
林夏不禁睁大了眼睛,那些藏了许久、连她自己都快要说服自己并不存在的小心思,被对方如此平静地点破,让她短暂地陷入了慌乱。
她下意识想用一贯的从容来掩饰,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找到合适的措辞。
最后,她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的这种想法……有这么容易让人看出来吗?”
“至少……我并不觉得李越会没察觉到。”
“可能是这样吧。”林夏看上去是在将自己的心思与话语排好顺序,“不过如今就算我怎么想都不重要了,小米。无论怎么努力,最初的目标都不可能再被实现了,所以……下一次如果能在‘燃青’登台,那就会是最后一次大家共同的演出了,之后大家会怎么做……我现在不会去想了。”
黑镜点了点头,她明白自己刚才的话或许会伤害到这位温柔又体贴的贝斯手,但如果她真的把自己当成是这支乐队里的一员,如果她真的想让那尚未成型的最后一场演出不会成为虚有其表的伪物,她便有必要去进一步了解这几个人,哪怕她并不擅长轻松愉快地和人打好关系。
她仍有些话想说,只是眼下还算不上恰当的时机。于是她将那些话暂时折好藏下,转移话题,问起了一些其他的事:比如那座福利院本身,比如生活在那里的孩子们,比如她们通常会在那里演奏什么样的曲子。
诚如她曾经所提到过的:思考是身为人类伟大的特权。不过对于此时此刻的米拉而言,她希望自己前进时不再多问原因,毕竟一旦她停下来思考,她就很容易会被怀疑所吞没——害怕遭人否定,害怕自己的所作所为沦为笑柄,这听起来相当荒谬,可她大抵如此,许多人总会如此。
所以,她早就知道自己最后会这样说——
“我不太擅长应付小孩子,如果决定要演出的话那就没剩几天了,曲子的选择和排练也会变得很吃紧。你们要是觉得这样也无妨的话,那我也没意见了。”
“谢谢你,小米——”
“别急着说这话,小夏姐。”黑镜向林夏伸出了一根手指,“我还有一个条件。”
……
……
李越在排练室里等了十分钟左右,期间自己随性得弹了两段不成调的旋律,终于等到乐队内的两名女性成员回到了这里。
他起初还有些担心两人会不会有一些纠纷或争吵,不过两个人看上去都没什么一样,同时林夏也带回了一个好消息:米拉同意参加这次的义演。
将林夏拉到一旁,李越小声地问起了话:“小夏,她不会提了什么过分的要求吧?”
“嗯?为什么阿越你会这么想?”
“不是你想,她这么一个看起来脾气不怎么好的女高中生,在这种时候借坡下驴狮子大开口不是很正常的——”
话还没说完,他的小腿便遭遇了一记精准而毫无预料的袭击。
“嗷嗷——好——痛!”
“下次说悄悄话至少也要避开当事人吧,你这声音比打雷还要响的家伙。”
收回顶在李越膝盖上的腿,黑镜对这人掩耳盗铃的行为也是没了脾气。
“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还真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呃……谁?”
“别东张西望的,除了你还能有谁?”
“哎呀我的小姑奶奶,请你喝奶茶倒是没问题啦,只是如果要另付您出场费的话就多少有点……请高抬贵手!”
一个闪身躲过少女向自己腋窝伸出去的手,对方这灵活的动作倒是让黑镜感到有些可惜,她本想在李越身上复刻一下堇时绫对自己用过的招数来着。
“再胡言乱语的话我可就不去了。”
此言一出,果然令李越短暂地老实了下来。
“假期的第一天你有什么安排么?”
“暂时倒是没有……怎么了?”
“没安排的话……”
在李越面前,主唱米拉将手背到身后,微微欠下身,抬头看向了他。排练室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轮廓上描出一圈模糊的边。而她的尾音拉得前所未有的长——
“那一天,能不能借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