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十一假期的到来越来越近,人们的话题也开始产生了一定变化。放在张清唯那边便是他的同事们聊起该用这假期带孩子去哪里旅游,搜寻着那兴许并不存在的不至于挤到人山人海的度假宝地;放在堇时绫那边,她的同学们则是一边念叨着月考的艰辛,一边畅想着该如何在假期里好好地放松,又该何时开始消灭那如影随形避不开的假期作业以至于不会在最后一天被绝望的空白所压垮。
假期前的这寥寥数日的确在某种程度上让人心浮气躁,也因此更容易滋生出一些麻烦的东西。
随着一连串沉闷的低吼,一只形如蟾蜍体型巨大的负蚀体在无人的街道上横冲直撞着,它那圆滚滚的身体上撕开的伤口处喷溅着漆黑如墨的液体,眼看它即将冲破不远处一段施工道路设置的黄色警戒带,一道身影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了它身上,将手中的战斧狠狠地嵌入了这只丑陋怪物的脑袋里。
挤压撕扯肉体的声音与越来越弱的吼叫声此起彼伏,这只负蚀体体内的核最终以一种相当原始且惨烈的形式暴露了出来,随即被彻底砸成了一团看不清形状的秽物。
又一只负蚀体在没进一步造成让人难以接受的损失前被成功讨伐,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好了,我们安全了,负蚀体已经被消灭掉了。”
一只手将窗边被拉起的窗帘重新拉了回去,不过这个动作还是没能让一个还趴在窗边努力望向现场的小脑袋收回来。
“现在,收收心,让我们继续完成今天的部分吧。”
稚嫩且单纯的目光落在那具逐渐消散在空气中的巨大躯体,这个看上去也就八、九岁的男孩看上去对接收到的命令还有些不情不愿,而这让他身边那位步入中年的女子看上去有些为难。
比起枯燥的习题,显然还是存在于现实中的怪兽、超自然力量以及受损的街道更能吸引他这个年龄的孩子。
直到自己的背部被轻轻拍了拍,男孩才眨了眨眼,扭头问向身边这位他的家长重金请来的家庭教师一个没有被呈现在书本上的问题。
“孙老师,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负蚀体这样的怪物呢?”
投来的视线里没有畏惧,只有原初的好奇心与些许的困惑。对此,他的家庭教师给出了一个能在这种场合称得上标准的答案。
“孩子,这个问题世上暂时还没人能得出答案。”不再年轻出现了些许皱纹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男孩所尚不能理解的希冀,“许多优秀的大人们一直在钻研、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哪怕这或许会花费他们的一生。”
她再次轻拍男孩的背部,将掌心的温暖与随后的厚重感一同注入了进去,“也许在你们长大后这个问题将迎来答案,到那时候……也许我们就再也不会担心这世上出现这样可怕骇人的怪物。也许,这个问题能经由你的思考来得到解答。”
尚且年幼无知的肩膀还无法担得这样的重任,他甚至无法很准确地认识到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在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后,男孩又递出了一个问题。
“那孙老师,我们在面对负蚀体时,一定要等待魔法少女来保护我们吗?我也想和这样的怪兽来战斗,保护您,保护我的爸爸妈妈。”
不等教师的回复,他又低下头显得有些沮丧,毕竟他的母亲告诉过他要相信魔法少女,魔法少女一定会保护他们,可他不能成为也不愿成为魔法少女,他喜欢动画片中的宇宙超人与机甲战士,可现实里没有这些,只有唯一能与负蚀体抗衡的魔法少女。
“并不一定需要与这些怪物战斗才能保护你的爸爸妈妈,孩子。”
家庭教师的声音中蕴含着不可思议的信服力与感召力,这也是她如此受欢迎并收费高昂的原因之一,男孩进一步追问,却被她巧妙地暂时躲了过去。
“如果下次期中考试你的成绩有所进步的话,我会为你讲一个有趣的故事。”
“那……那我先去上个厕所,孙老师!”
“……快去!”
假装生气地送走了嘻嘻哈哈去卫生间遛号的男孩,女子往窗边凑了凑再次掀开了窗帘,此刻在午后的阳光下已不见那只刚刚还在肆虐的庞然大物。
“负蚀体,为什么会诞生呢?”
她念叨着这个问题,逐渐衰老的声线在房间中随着话语的吐露逐渐升高,变得年轻而陌生。她眨了眨眼,只有她能看见的黑色碎屑正在随风消散,那是她的同类的血肉。
“如果‘我们’始终将其视作一个棘手的难题,那么你们怕是永远无法破解它吧。”
“屠刀从来不在那些光鲜亮丽的刽子手上握着,孩子,你们才是这个循环往复的故事的真正叙述者,你们才是这幕闹剧唯一的导演。”
在更辽阔的视角下,她得以看见眼前更多别人所无法注意的细节。
对面的大楼上方的某个窗户旁,一个男人正兴奋地拉着一个女人,他将手机的屏幕对准了街道上的一片乱象,公正而冰冷的镜头将会把那名刚刚从怪物变回人类的演员完全包裹进去。
在道路的被封锁线外,几名胸前佩戴着白色丝带徽章的男女似乎正想穿越封锁线,因此与附近维持秩序的相应人员发生了言语上的争吵与动作上的推搡。
街道上,一个从大楼内慌忙跑出来的灰头土脸的男人快速跑向了一辆倒在路边的餐车,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在膝盖上隐隐渗出一缕缕鲜红,可他却没有任何减速,直到他看到自己的餐车不幸成为这场灾害中被波及的牺牲品之一后,他才像是个发条跑完了的玩具兵一样跪坐在了地上,异样、美丽而惹人怜爱的颜色为他“披”上了一件被赐名“苦痛”的披风。
最后的一缕碎屑被吹飞到了不远处的一处循环播放着喧闹视频的电子屏上,那里正在宣布着市内一支本地小有人气的偶像组合正准备举办演唱会的消息,黑色残渣点缀在了屏幕上纯美无瑕的笑容上,然后彻底消散不见踪影。
她将这些悉数放入眼中,放入没人能证明其确切存在的心中,嘴角缓缓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
“所以,现在轮到我在台下向你们微笑了。”
听见身后洗手池传来的水流声,她收回了心思拉上了窗帘,随手抓起了手边的辅导书,翻开了用歪歪扭扭的标签纸标注好的其中一页,书中为她展现出了一首古诗。
泾溪石险人兢慎,终岁不闻倾覆人。
却是平流无石处,时时闻说有沉沦。
“孙老师我回来了,我们继续吧。”
“嗯,让我们抓紧时间吧。”
来到重新坐回书桌前的男孩身旁,这个城市中或许是最难以根除的灾害实体一如既往享受着她的角色扮演。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侧——
“唉,真是闷死人了。”
模糊不清的声音从林晚被水打湿的脸上传来,冰冷的水流让她因待在沉闷房间里而有些发昏的脑袋再次清醒了过来。她一边抹着脸上的水滴一边伸手在旁边摸索着什么,随即被一双手递过去了几张纸巾。
“刚才那个姐姐的故事很沉重呢。”叶晓霜一边又从旁边的机器里抽出几张纸巾递了过去,一边对今天参加的互助会发表了坦诚的看法,“希望她说出来后能感到好一些吧。”
擦干了脸后,林晚对着镜子深深吐出了一口气,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你还剩几次?”
意识到林晚是在询问自己还需要参加这种活动的次数,叶晓霜给出了一个有些出乎意料的答案:“其实,上周就是我的最后一次了。”
“……你最好别跟我说你是为了陪我这种……这种话。”
将“恶心”这个词咽回了肚子里,尽管如今林晚这个女孩依旧在大多数时候都像个刺猬似的,但最近她也在尝试逐渐改变自己了。而这里面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她只是觉得这样做有些对不住那些一直关心自己,想要帮助自己的人。
她依旧觉得叶晓霜是个喜欢多管闲事的……朋友,但她也很钦佩对方身上这种自己无法培养出的特质,她也想试着去延续这段她之前从未想象过的友谊。
于是,在对方回复“其实我自己也想继续参加”时,她便没有再多问。
走廊上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不多时一个两人有些印象的身影走入了洗手间,是那个最近经常能看到出现在互助会里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一句话不说只是在倾听的女孩。
见到洗手间的两个女孩后,对方的身子微微一顿,随后小幅度地低下了脑袋从二人的中间穿了过去走入了其中一个隔间。
“你说,那个人不会是不相关的人吧。”和叶晓霜离开洗手间一段距离后,林晚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每次都一声不吭只是往那儿一坐,又不敢给咱们看她的脸,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应该不会吧,只是你多心啦。她也许只是一个还没有认识到自己的勇气的女孩子罢了。”
“都快把自己裹成粽子了,我是没看出来她哪儿有勇气。”
“当然有啊,不论是我,还是你,还是来到这里的每个人,我觉得已经很有勇气了。”
“……你这么乐观,不去当个魔法少女真是可惜了。”
听到这个词后叶晓霜的眼神闪烁了两下,随后露出了一个有些遗憾的笑容。
“那不可能啦,我已经给许多人添了那么多麻烦了,不可能有资格去成为魔法少女什么的,那样只会拉低人们的期待。”
倒是没否认自己的意愿呢……林晚是不清楚成为魔法少女是否存在着什么资格,在她看来叶晓霜也没有必要妄自菲薄。可现实也的确并没有那么乐观,在这互助会里也有一些连想重新成为普通人这种朴素愿望都无法轻易实现的人在,在这种氛围下确实难以去想更长远的事。
她不太会安慰人,因此最后只能如此说道。
“魔法少女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觉得你努努力,也许就能成为更了不起的人呢。”
对此,叶晓霜只是轻轻笑了笑。
经过中场消息,有些椅子上的身影离开,也有一些新面孔的加入,这样的情景对这里的人们而言早已习以为常。而这一日,一位新加入的分享者给众人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那是一位有些大肚子的光头男人,有着叶晓霜和林晚在这里前所未见的乐观性格,他的到来打破了众人有些沉重的氛围,并带来了自己过去变成负蚀体后曾经一蹶不振如今努力爬起来的励志故事。
他的样貌并不出众,但性格和蔼可亲,他大力夸赞着互助会这样的形式,认可着这种人人互相给予力量,相互支持的做法。
按林晚的话说,这个大叔的身上仿佛存在着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能量,会让人忍不住变得乐观起来,而这一定也来源于他自己的亲身经历的激励,一个只有相信了自己的现实的人,才有可能像这样去改变他人。
对这里的绝大部分人而言,这位新加入者的到来一定可以成为振奋他们人心的一剂良方吧,尽管林晚总觉得这个大叔会不会太阳光积极了一些,但比起大家相互哭诉与安慰的死气沉沉,她还是更喜欢这种氛围一些。
在说到动情处时,房间里自发地响起了一阵阵掌声,林晚也跟着拍了起来,她甚至注意到了那个坐在她对面不见真容的那个女孩也抬起双臂缓缓鼓起了掌,却没发现身旁叶晓霜的动作比其他人慢了几分。
事实上叶晓霜也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面对这位初次见面乐观的分享者,当她看到了他脸上扬起的笑容与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积极情绪时,她却隐隐生出了一份难以言明的……担忧。
她并不嫉妒,也没有像他人那样产生向往,她只是……担忧。
在那份过于阳光与积极的正向情绪后,她总是觉得那其中隐隐存在着什么,可善良终归是她的天性,因此她宁愿去相信是连续两次接触负蚀体事件让自己多多少少容易变得多疑,也不愿去想象这个男人的身上可能正在发生着一些事。
在这场分享会的最后,所有人都记下了这个男人笑着向众人挥手告别时的样子,那是无比期待着明天,不再为过去所纷扰的模样,说是他们所有人的最终目标也不为过。
……
……
那个男人提到过他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宇航员,在无重力的环境下踏足人类没有踏足过的星星上,在那上面留下人类的脚印。
而现在,他的儿时梦想以某种方式实现了一半——在他独自居住的公寓内,他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以放弃呼吸为代价,他“浮”了起来,利用一根紧实的绳子。
玻璃制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桌上与地上倒着几个完整或破碎的啤酒瓶,闭塞的环境中逐渐弥漫起一种排泄物不受控制地排出来的味道来。
谢天谢地,在一片昏暗中,没人能看清他留给这世界的最后一抹表情,尤其是对那些互助会的人而言。
椅子上的分享者去去留留,人们可能会短暂地想起他,可终究会忘记他。
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一个灵魂踢开了脚下支撑着他迈向明日的椅子,倒在了白昼前的夜幕中。
是他自己选择结束掉了生命,只有这点毫无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