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儿童福利院，黑镜对那里的印象其实说不上很好。
真正让她感到疲惫与沉闷的，并非孩子们的吵闹或幼稚。恰恰相反，那里的孩子大多都很乖，甚至可以说——乖巧得有些过头。
她始终反感学校一路上为他们铺设好的那层同情滤镜。老师反复提醒他们要有爱心，要多鼓励那些孩子，要让他们感受到社会的温暖，可真正走进去之后，她看到的却是一群早已经学会察言观色的孩子。
他们会在收到礼物时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会认真地说谢谢，会努力回应每一个前来看望他们的大哥哥、大姐姐。
而一想到这些孩子或许每一天都将遇到像自己这样一生多半只会遇到一次的陌生人，她也不清楚这些孩子们稚嫩的心灵到底能够寄托于哪里。
那些孩子很懂事，所以他们不会缠着自己，问自己是否还会再来。这的确不会给自己这样的学生或大人带来额外的困扰，可这也不该是这个年纪的孩子本该拥有的成熟。
隔着很远，她便看到了“京平市儿童福利院”几个大字。比起想象中略显破败的模样，这里的大门显然重新翻修过。院墙被刷成了干净的米色，铁门上的油漆也还算新。墙边种着几株已经开始泛黄的灌木，在初秋的风里轻轻摇晃。
站在大门口背着乐器正在和门卫处聊着天的一男一女，那无疑是李越和林夏。
“我就说第三个来的得是米拉吧，周野那老小子回回都磨洋工。”
李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见他们的主唱走近，便从已经拆开的那一包里摸出两根虾条递了过去。
“呦，主唱，看你的精神头不错啊，今天有信心拿下吗？”
“早安，小米，你一个人过来得远不远呀？”
接过虾条，瞥了一眼袋子上标注的芥末口味，黑镜将虾条放进了嘴里。
“早（咀嚼）……小夏姐，这里的交通还算方便，所以还好。至于有没有信心什么的……李越，我们昨晚不是刚排练完吗，你还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这不是想再做做动员嘛，而且今天还没怎么刮风。”
向来路的方向上瞅了瞅，李越的嘴上依旧说个不停：“我猜周野一刻钟内肯定来不了，上回也是卡着点才到的”
“昨天我跟阿野说尽量稍微提前一些了，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上次不也是因为路上下雨他才来晚的。”
“那我赌小夏你袋子里的两个梨。”
“才不呢，这些都是带给弟弟妹妹们的。”林夏将手里的袋子往身后藏了藏，“而且我也不想吃阿野你的零食。”
借着两人打发时间的工夫，黑镜瞥了瞥镶在门卫室顶端的监控摄像头，暂时打消了用藏在手里的石子打碎它的想法。
通过自己的独特视野她能看到视线所及之处几乎所有的角落和公共区域里都装上了监控，这还是她头一次为自己不会被这东西拍到而产生了一部分担忧，毕竟如果中控室的和其他人聊起今天来的乐队发现有人数对不上就糟糕了……
尽管以她的经验而言，看中控室的老大爷们平常大多都是在搓手机就是了，而大多数监控最大的作用，大概还是等事情发生以后再拿出来调录像。
大约过了五分钟，三人没等来周野，却看见了三辆货车慢悠悠地驶了过来停在了门口。从车上走下来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胸口别着显眼的白色丝带形状的徽章。
这是……公声会的人？黑镜认出了这些人的身份，疑惑道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个福利院。
相比她的困惑，门卫处的保安似乎和这个从车上下来的男人很熟，带着笑容就迎了上来，两人神态轻松地聊了两句，保安朝车里扫了一眼，挥挥手便放行了。三辆车从他们面前驶过，而门卫连探身检查一下车内物资的打算都没有。
“喂，这里的安保是不是有些太松懈了……”
听见了黑镜的抱怨，林夏为她解释起了这种情况的原因：“没事的，小米。他们是公声会，以前他们就经常来这里送物资、捐款，还帮福利院做过不少公益活动。这里很多孩子都认识他们。”
诶，原来那个组织还干过这种还算正经的事啊，这她倒是一点都没了解过。
“捐款……我还以为这里是由财政部门全额拨款。”
“其实也不冲突，除了像公声会这样的组织，还有一些公益项目、社会零散捐赠甚至福利彩票的资金都会流向这里，也是通过这种方式能让大家能感受到社会上的好心人是在关心爱护着我们。”
黑镜点了点头，目送大门后的那三辆货车逐渐消失在视野里。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终于传来了一阵由远及近的引擎声。一辆黑色摩托车沿路驶来在福利院门口减速停下。周野摘下头盔，甩了甩被压得有些凌乱的头发，神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虽然不知道具体等了他多久，但从李越盯着手机屏幕哀嚎一声的模样来看，应该还没到一刻钟。
“好慢哦，周野，我们都等你半天了。”
“反正没迟到。”
黑镜这时候发现，周野的那顶头盔上贴着一排歪歪扭扭的卡通贴画——星星、小花和一只咧嘴笑的兔子，颜色有些褪了。车把上还挂着一个已经有些旧的粉色小熊玩偶，绒毛被风吹日晒得有些发灰，但干干净净的。
“阿野，想抽烟的话就在这里抽一根再进去吧，但进去后可别抽了哦。”
面对林夏的善意提醒，这个有点老气的男人翻了翻自己的口袋，让众人只看到了一串钥匙。
“今天没带。”
哦呀，这倒是让黑镜对这个男人增添了一点印象分呢。
如今乐队四人集结完毕，他们也便没有继续在门口逗留，穿过大门走入了这座福利院内部。
一路走去，这里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冷清。只见一片被木栏围起的小菜园安安静静地长在角落，土里还能看见刚浇过水留下的湿痕。而菜园旁拉着几根晾衣绳，孩子们洗净的校服、外套和几条印着卡通图案的小毛巾在风里轻晃着。
一颗篮球从她身旁滚了过去，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连忙追上来，一边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一边抱起篮球又朝球场跑去，奔向等待着他的朋友们。
继续向前，院里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让她不禁想起了学校。
不过渐渐地，她察觉到了些许的不同。
在这里，年纪稍大的孩子会很自然地牵着更年幼的孩子走路，就算没有大人要求，孩子也会帮着大人主动搬起椅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些孩子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照顾彼此。原来如此，与其说是学校，实际上应该更像一个依靠着彼此生活的大家庭吧。
而在这个大家庭里，林夏显然是相当受欢迎的那个。
“林夏姐姐——！”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更多的孩子便发现了她。几个小一点的孩子一路小跑着围了过来，不断地用喜悦的声音呼唤着林夏的名字。
林夏蹲下身，熟练地揉了揉一个孩子的脑袋。
“呀，小哲是不是又长高啦？”
“有！”
男孩立刻骄傲地挺起了胸。
“小夏姐姐你回来啦！”
“来，珍珍，让姐姐看看，你是不是换牙啦，最近一定要好好刷牙哦。”
林夏她似乎记得这里的每一个孩子似的，甚至记得他们的任何一个小习惯，乃至于他们身上任何一点一滴微弱的成长与变化。
这种被人记住的感觉，对于这些孩子来说，显然比任何礼物都更加珍贵。
再往前几步，那三辆公声会的货车便重新出现在视野里。车身正敞着后门，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和公声会的人一起往下卸着物资——一摞摞图书，一箱箱书包，还有一些用透明塑料袋包好的日用品。
人群中，有位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女人格外显眼。她站在车厢旁，手里拿着一块老旧的写字夹板，正低头核对着什么。
林夏看见她，脚步骤然加快，扬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
“院长，我回来啦！”
那个被叫作院长的女人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她先低头核对了手里那行数字，在纸上画下一个勾，然后才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镜框，落在林夏身上。
“数量……嗯，对上了，对上了。”她自言自语地又确认了一下，随后朝林夏露出笑容，“是小夏呀，欢迎回来，教师节的时候刚麻烦过你，这次又让你过来真是辛苦了。”
“别客气嘛，院长，我也是因为想大家和您才回来的嘛。”
“是，是啊。”李院长点了点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也一直欢迎你回来。”
林夏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然后侧身指向身后的几个人。“这次我把大家也带来了。”
李院长的视线越过她，在李越和周野身上各自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了黑镜这张陌生的面孔上。她微微一笑，也没有急着打听这新来的女孩是谁。
“哈哈，那就好，这里的大家也很想你们呢，之前陈老师还惦记着听你们的演出呢。”
“交给我们一定没问题的，李院长。”李越拍了拍林夏的肩，随后比出另一个拇指，“这一次，我们肯定也不会让大家失望的。”
说完，他又把黑镜拉到了他的身前，介绍起来：“这位是这次演出的主唱，小米。来小米，你也跟李院长打个招呼。”
“您好……”
“好好，欢迎你，小米。那李越，这次也拜托你们了，场地我已经让老师们提前稍微布置了一下，你们可以去看看，有要求再跟老师们提就好。”
简单的寒暄过后，见公声会那批物资还在卸，李越便自告奋勇地说要帮忙分发，顺道也想见见那些之前演出时认识的孩子们，李院长笑着应下了。
一部分孩子认出了李越，于是和这位背着乐器的帅哥哥打起了招呼，而李越也一一热情地做出了回应，他看起来的确是很喜欢小孩子的人，也很喜欢这种被小孩子包围起来的氛围。
黑镜跟在林夏身后，怀里抱着一摞要分发的物资。周围大多是一些十岁上下的孩子，正处于渐渐开始懂事、但还没学会掩藏好奇心的年纪。他们一边乖乖地排着队，一边偷偷用眼睛瞄这个新来的姐姐，目光怯生生的，却在她回看时飞快地缩回去。
“嗯？这是——”
路过走廊时，几张贴在墙上的旧海报让黑镜停住了脚步。只见海报上印着三个女孩，穿着亮闪闪的演出服，姿势利落笑容明亮。画面边缘有几道折痕，但被人仔细展平了再用透明胶带重新贴好。
下方有人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了一行小字——“谢谢姐姐们”。字迹很稚嫩，“姐”字的左右结构分得太开，几乎被认成了两个字。
“小米你也知道她们吗？”林夏注意到她的视线，凑过来看了一眼，“是一个叫ASTER的偶像团体，最近人气飙升呢。我也很喜欢她们的歌。”
“大概知道这个组合的事。怎么这里也有她们的海报？”
黑镜又仔细看了看海报，印刷的精度不算很高，比起商业广告更像是手工制作的宣传物，边角还留着一小段没裁齐的白边，她注意到右下角标注的时间，是在一年之前。
“因为这几个女孩以前也来这里办过两次慈善演出呢。”林夏看着海报，声音轻快了一些，“那时候她们还没有像现在这样出名，如今她们已经能登上更大的舞台，接下来还有一场很大规模的演唱会要办呢。”
黑镜没再追问，毕竟她对商业化的偶像兴致不大，不过她的视线站在海报最中央的那个女孩身上停了一瞬，对方的笑容虽然与其他两位同伴的笑容一样明亮，但总给她一种有所不同的奇妙感觉。
帮忙完成了对物资的分发，这期间她也算混了个最基本的脸熟，有些年幼的心思单纯的孩子会问她是不是新来的老师，而在得知了她今日主唱的身份后这些孩子大多也表现出了期待与喜悦的情绪，期间还有个看似不善表达的孩子在收下了书包后将一颗糖塞入了她的手里。
在李越提议先去看看演出场地的时候，黑镜转身朝大厅走去。走廊尽头有一片墙，挂满了相框，刚才路过时她就注意到了。
靠近之后，那些相框里的内容逐渐清晰起来——孩子们在春游时的合影，运动会冲刺的瞬间，圣诞树下围坐成一圈的小身影，有人过生日时被奶油抹花了的脸……坦诚地说照片的色彩、构图、画质都算不上好，但布置得很用心，每一个相框的间距都像是量过的。
她继续往下看，随即发现了那个ASTER偶像团体演出时的照片——台下的小观众们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台上站在最中央的那个女孩正弯下腰，把手伸向观众席，让人不禁去想象那一刻现场的氛围。然后，她的目光进一步向下，停在了下面那张照片上。
那多半是林夏提过的跨年演出时的照片。
照片里，林夏笑得和今天一样开心，而和她亲密地贴在一起的是原来的主唱小紫，从动作和神情上看起来两个人之前的关系应该还不错。旁边，李越的头上不知被谁扣了一块蛋糕，奶油顺着额角往下淌，让此人的表情介于大笑和惨叫之间，看起来狼狈不堪。周野也没能幸免，外套上蹭了一大片白色奶油痕迹。
所有的人都笑着，或者说，在快门按下的那一刻，他们都在笑着，这成为了几人心中无比宝贵且无法替代的一份回忆。黑镜站在这面墙前，将照片又看了一遍，直到身后的走廊里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李越用大嗓门呼唤起自己的声音。
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洒进来，可惜她并没有自己的倒影能让她与照片里的几个人短暂地重叠在一起，当然，她本身也不是什么替代品。
“来了来了，别那么大声地催人，耳朵都快聋掉了。”
她攥了攥拳，想象着即将被自己握在手中的话筒，走向了前方的喧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