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该如何评价主唱米拉加入后这支乐队在福利院的演出?
去谈论乐手之间的磨合是否顺畅?去论证那位少女的嗓音是否称得上天籁?这种叙述与标准并不适用于那样一个午后。
在一间宽阔的阶梯教室里,年龄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几位哥哥姐姐走到他们的面前,看到那个陌生的少女拿起了话筒,将目光投向了他们,以及站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大人们。
当音乐声响起,当她唱出了第一句歌词,哪怕是有些淘气的孩子也停下了交头接耳,注意力不由得被台上的几人所吸引。
这其中有这些孩子们很少听到的独特风格的曲子,同时也有一些他们耳熟能详的音乐,他们会在每一首曲子结束后情不自禁地拍起稚嫩的手,让掌声短暂地响彻在这间教室里,他们会情不自禁为短暂的空白而心生更多期待,想象着下一秒什么样的旋律将会降临在他们耳边。
这些并不懂得技巧与乐理的孩子们大抵是对这场演出很满意的,因为他们获得了心理上的放松与情绪上的喜悦。而坐在最前面的一个男孩恐怕会对这一日印象更加深刻,因为当这几位哥哥姐姐准备的曲子都演唱完毕,林夏向着孩子们问起还有没有什么想听的歌时,他情不自禁高声喊出的那首《孤勇者》得到了采纳,并在老师提供的伴奏下由这几位哥哥姐姐一同演唱,并带领包括他在内的其他孩子们一起唱完了这首歌。
而对于一同观看了这场演出的老师们,在之后的短暂交流中他们在满足之余又不免感到遗憾和惋惜——他们大多认为这场演出的水准比预期的要高,毕竟在某种程度上他们都……“听入迷了”?
负责拍照摄像的老师坦言,她似乎是相当沉浸于那场演出,以至于忘记打开了设备,且有些难以清晰地回忆起演出中的细节。而似乎凑成了一个巧合的是其他拿着手机想拍下演出的大人们也都“刚刚好”没来得及拍下这支乐队的演出者们,只是留下了一些与孩子们相关的照片。
同时,几位老师不约而同地抱怨起教室里的空调似乎温度调得太低了,冷得他们抱着胳膊直搓手臂。但从孩子们额角细密的薄汗来看,这间教室的温度明明恰到好处。
显然,尽管一些大人察觉到了有些奇怪的地方,但他们绝对无法意识到自己的精神受到了一只负蚀体的影响,以至于他们的意识出现了短暂的模糊,进而导致行为上也出现了以往本不该有的失误。
至于教室内的监控摄像头……在工程部的检修下老师傅们迅速修好了线路出现问题的设备,只是让他们感到头痛的是除了这间教室以外还有些其他区域的摄像头也同步出现了一些小故障,明明他们前不久才刚刚完成过一次相关的检查。不过,由此他们也终于能以此为理由去写出一份申报书建议福利院增加这方面的预算了。
在孩子们由衷喜悦放松的愉快氛围下洗刷下,不合时宜的迷思迅速被冲散变得无人在意。当最后一个和弦稳稳落下,教室里沉默了一个呼吸的时间,随后此起彼伏的掌声便响了起来。
面对赠予自己的掌声、口哨声,得到了肯定的主唱回头望向对这一现状感到心满意足的合作伙伴们,她欣然接受了吉他手对自己竖起的拇指,以此试图让自己看似平静的外表下实则几乎失控的内心平静下来。
如果说眼前这些大人们是被她的能力所影响而被动地难以准确记忆这场演出里的细节,她则是完全出于自身的原因而拥有了一段有些模糊的记忆。结合自己内心的感受,她更愿意去相信或者将其解释为那是自己尝试着去享受,内心的躁动也并非由于紧张而是激动。
无论如何,她最担忧的那部分灰暗的回忆以及其延伸出去的部分没有在这时追上她,这真是万幸。
下一刻,她便当着众人的面以上厕所为由不给其他人反应时机地逃出了教室,也彻底断绝了让这场演出留下一张照片的可能性。
在经过那面照片墙时,或许她会首次为自己的这份自己无法主动控制的能力而感到遗憾也说不定……谁知道呢。
即便没有记录,但它终究会存在于这些孩子与大人们的心中,成为一份值得留念的记忆。少女此时也不会知道,那一面照片墙上也终会出现一张颜色鲜艳线条简单的画作,那是某个孩子为了记录心情而自发的一个行动,在那薄薄的画纸上,她的痕迹会的的确确被印证曾存在于此。
为了让“丑陋而狂暴的负蚀体不懂人心”这道无形而监视的壁垒继续保护着人们的生活,直至目前而言这世上依旧只有一面巴掌大的化妆镜能够被允许映照出她的真实。
至于这一现象是由谁来应允,答案仍自顾自地沉在水下。
……
……
“干杯!”
倒满饮料与酒液的杯子碰在一起,随着滋滋作响的肉片渐渐散发出让人难以抵挡诱惑的香味,噪点乐队的成员们也迎来了他们此次演出的庆功宴。
黑镜是觉得有些小题大做,但既然老越这家伙要抢在林夏前自掏腰包请他们吃烤肉自助,她又怎有不宰老友一顿的道理呢。
等待几人都落座后李越倒是没有发表长篇大论侃侃而谈,在简单总结了几句后便大手一挥让几人去拿食物放开肚子吃。他看起来由衷地对这次演出的效果很满意,从坐下来开始就一直在用手指敲桌沿、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还拉着黑镜用各种方式夸了她半天,以至于她最后都有些消受不起从而再次以上厕所为由从座位上溜了出去。
嘛,总归他满意是好事。
不一会儿桌上便摆上了大大小小盛放着各种食物的盘子,两位男士主动接管了烤肉的职责,让黑镜有时间先一步处理她拿来的一盘甜点。
“米拉你看看小夏拿的海鲜看着都有食欲,怎么到你这里就拿了这么多不回本的蛋糕。”
“因为我乐意。”黑镜头也不抬,叉子精准地切下一角芝士蛋糕,“怎么,现在知道心疼钱了?”
这可是无论怎么吃都一丁点都不会胖也不用担心血糖和健康的甜点诶,哪怕说是仅存在于幻想中的禁忌食物也不为过。至于海鲜——她对这种需要剥壳去刺的东西向来没什么兴趣更没有耐心。
剪刀利落地将烤好的肉剪成小块,其焦褐色的边缘泛着油光,被夹起来时还在往下滴着汁水。李越手腕一翻,几块肉稳稳落进黑镜面前的空盘里。
“来来,多吃一点肉补补你这身子,努力把小夏同志当作榜样再发育发育。”
抬头瞥了瞥林夏胸前那道不容忽视的弧线,黑镜承认这具身体在这方面确实存在着不小的差距,但被直接挑出来说就是另一码事了。
“我觉得自己现在这样就很好,还有你的关注点能不能健全一些,不要把你的性幻想投射到别人的身上,性骚扰压抑大叔。”
刚刚把生蚝肉咽下去的李越闻言像被噎住了似的立刻捶了捶胸,又灌了接近半瓶子啤酒后才将将缓了过来。
“我的意思是你吃多一点才能有力气把声音唱满,反而是米拉你脑袋里想的都是些什么,你这小色女!”
“靠得太近酒精味都蹿过来了,别在这儿发酒疯。”
“嘿,未成年果然还是不懂大人的乐趣啊。”说罢,只见李越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瓶口倾斜,剩下的半瓶又一口气灌了下去。对此黑镜不免用眼神询问起林夏和周野这家伙这样算不算正常情况,毕竟她认识的李越可从来没沾过酒。
“放着不管就行,他高兴了就这德行。”
专心翻着眼前的海鲜,周野似乎对李越的情况习以为常,不过在注意到坐在对面的少女情不自禁地往远离李越的方向挪了两下后,他瞥了一下李越那边的酒瓶,伸手将一瓶还未开瓶的啤酒拿了过来,让李越少了一枚弹药。
“小米,咱们两个换下位置吧。”这时林夏也站了起来,“阿越也真是的,一点儿好的带头作用都没有,小米你可千万别学他。”
“算了小夏姐,我没事,如果他要是再有什么进一步的动作的话,我也就不客气了。”
说归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李越表现得倒还算老实,尽管在座四人目前只有他一个人喝酒,不过他看上去也乐在其中,杯子里的啤酒起起伏伏,唯独他拿着的一盘花生米数量不断减少。
在周野将第三盘鱿鱼放到烤盘上时,李越已经彻底趴在了桌子上不省人事。
用手指戳了戳李越的脸,黑镜发现这家伙除了嘴里不知道还在无意识地嘀咕着什么之外就再无反应。明明嘴上说着让别人多吃点,结果这家伙倒是自己先趴窝了。
趁着周野去拿食物的间隙,林夏也给自己倒了半杯啤酒,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阿越今天看上去很高兴呢。”
“是么?我还以为他一直是这样子来着。”
“这样说倒也没错啦,不过……”林夏将杯子放回桌面,指尖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我能看出来,阿越为这次演出能这么顺利是真的开心。他一定也很紧张吧——担心演出的效果,担心大家之间的配合。所以,这次能让孩子们满意,真是太好了。”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烤盘上袅袅的热气,落在黑镜脸上。
“我也一样,这多亏了你啊,小米,谢谢你。如果没有你的话,我多半无法让大家答应下来这件事,也不可能再把大家再聚到一起来。”
真挚的感谢让黑镜暂时停下了手上的筷子,再确认了一下旁边的男人还在呼呼大睡后,她的目光与面前的贝斯手相交汇。
“我……其实这是大家的功劳,不是么?每一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才能组成一支乐队,我只能说,能让大家基本满意我也就放心了。”
“大家当然很满意,毕竟小米你的努力大家也都看在眼里呀。我和阿越自然不必多说,阿野虽然话不多,但实际上也是个很体贴的好人,大家都很认可你。”
主唱沉默着用吸管搅拌着杯中的饮料,冰块被搅动的声音咯吱作响。
“我到现在都觉得,虽然那一天无疑是很糟糕的一天,但能遇到小米,也实在是我们的幸运。”
“我觉得这支乐队能有小夏姐你在,其实才像是一种幸运,因为你把其他成员都连接在了一起。”
“我?我没有小米你说得那么了不起啦,以前小紫在的时候也能让大家很有凝聚力……”看着脸色泛红趴在桌上睡着的李越,林夏笑了笑,接着她的视线落在自己杯中只剩小半的啤酒,泡沫早已散尽的液体表面就像一面金色的镜子,“我也只是想让大家少去在意一些糟心事,毕竟这其中也有一些我的私心。”
私心。
黑镜还记得面前这位贝斯手当初并不想让乐队解散。至于如今的她还怀着怎样的期许,临时主唱暂时还无法从她温和的笑容里找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还记得我在答应参加这次活动时说的话么,小夏姐?”
“我记得,小米你还提了一个条件,对吧?”想起米拉当时向自己提出的要求她其实也感觉有些奇怪,毕竟——
“想要听听我的故事?这种事明明普通地聊聊天就可以了,没有必要搞得那么正式吧,而且我,我身上也没有什么精彩的故事。”
“……就当是我的一种仪式感吧,我想更了解大家,又不太擅长和别人聊天,所以想用这种方式多了解一下你。或许,这样也能更让我有动力一些吧。”
“这样啊,小米你果然也有一些奇怪的地方呢。”
“不是怪人的话又怎么会被这个男人拐进来呢。”
“说的也是,阿越的确很擅长这种事,如果不是当时他那么突兀地搭讪,我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也就无法和这支乐队拥有那么多难忘的回忆了。”
“所以,能让我听听你和这个乐队更多的故事么,小夏姐?”
“当然没问题,嗯……让我想想……”
拿起勺子,林夏舀下了盘中蛋糕最上面一层的奶油。
“小米你已经知道我是从那家福利院长大的了吧?”
“嗯,我听有福利院的老师提到过你一直在那里生活,直到高中毕业……我可以问问为什么小夏姐你会来到福利院么?”
“这也不是什么不可以说的话题,我的话……”用夹子将已经变色了的肉片翻了个面,鲜嫩的红色逐渐从肉片上缓缓褪去。
“我的家庭在我还没开始记事的时候被卷入了一场负蚀体的袭击,当时救护人员只来得及把我从一台严重变形的车里救出来,而当时在车上的我的父母和祖母却没能得救。之后,我就被送到了福利院。”
“……”
烤盘上的肉片还在滋滋作响,而黑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实际上那里的大部分孩子都是因为负蚀体的袭击而失去了能够养育他们的家庭,当然也有一些弟弟妹妹是先天患有一些疾病。虽然将这种事说出口会很容易引起别人的同情,但……那里的氛围其实很不错吧?”
“嗯。”
“那是大家共同努力下来的结果。福利院对我来说是个很幸福的大家庭,哥哥姐姐们很友善,大人们很有耐心,弟弟妹妹们也很可爱。虽然李院长在我成年时对我说希望我未来能去更远的地方走走去实现自己的理想,但对我来说……”
她用筷子拨弄着早已烤熟的肉片,却没有夹起来。
“我还是想离他们更近一些。”
“毕业后你打算回到福利院工作吗?”
“我倒是有过这种想法,不过总觉得这样会让弟弟妹妹们觉得自己找不到工作没出息才回来所以现在也还在考虑。小米,上大学后一定要早一些规划自己的人生哦,不然可能就会像我一样还不知道以后的出路在哪里呢。”
“嗯、嗯。”
或许是这个话题让她们的主唱有些抵触,以至于她回应得不太干脆。
“不过就算我怎么想象,也不会想到现在的我会在一支乐队里担任贝斯手吧。”
“小夏姐以前学过贝斯么?”
“并没有哦,直到阿越在漫展上向我搭话前我都没怎么碰过乐器。”
她直率地摇着头,笑意从眼底自然地浮了上来,带着一条微醺后的松软。
“那一天朋友邀请我一起出漫展出COS,我当时就像那部动画里的另一个角色一样根本分不清贝斯和吉他,从朋友那里借来一个乐器就背了上去,结果还闹了不少笑话呢。”
“那……为什么会答应李越一起玩乐队呢?”
“嗯……虽然具体的原因可能很杂很多,但归根到底还是阿越给了我一种加入进来会很有趣的感觉吧。他很有热情,当时刚刚和他交往的小紫也很亲切,被他们一顿软磨硬泡下来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加入了。当然,这也可能跟我不擅长拒绝别人有关吧。”
的确。在林夏身上,能隐隐看到一些从福利院里走出来的孩子所特有的那种乖巧与懂事。他们会因为过于在意他人的感受而难以开口拒绝,也会习惯性地退到聚光灯的边缘,甘当绿叶和陪衬。黑镜忍不住想——她选择贝斯,会不会也有这个原因?尽管贝斯笑话对演奏者本人来说有些失礼,但这个念头还是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林夏说自己身上没有什么精彩的故事。可她确实很擅长讲述——这大概也与她的经历有关。她很懂得如何托住别人的情绪,也懂得如何有声有色地描述自己的感受。内容并不算多,但足以让黑镜更近一步地看清林夏这个人,以及她眼中这支乐队的样子。
这支乐队为她创造了一个容身之处,一片能够眺望未来、沉浸当下的避风港,而在如今逐渐迈向终结的道路上,她的思念也就变得越来越珍贵,越来越有分量。
烤盘上又有肉片开始滋滋作响,而林夏不知不觉间已经将杯中的啤酒一口一口地送进嘴里,当作讲述时的调剂。
这个酒量欠佳的年轻女孩,脸颊渐渐染上一层从内往外渗的淡红色,口齿也开始变得不太利索。
所以,这杯酒最开始是谁给她倒的呢?黑镜的目光缓缓移向身旁那个正枕着胳膊、嘴里还嘟囔着迷糊话的罪魁祸首。
“好想和大家……再多创造一些回忆呀。”
林夏小声嗫喏着,手托着下巴,肘撑在桌沿,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而旁边的李越这时竟也有了些动静,他枕着手臂的脑袋晃了晃,从喉咙深处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像是在梦里也认领了这份愿望。
这支乐队在今日渡过了最初的难关,这无疑是个好消息。而美好的回忆会让人产生新的希冀,激发更多前进的动力,这也理应是一个充满激励的正循环。
至于这会对这支乐队产生什么影响……倒在桌子上的吉他手不得而知,被醉意所困的贝斯手浑然不觉,端着几盘子分量满满的食物往座位上走的鼓手一如既往,品味着平凡喜乐的替补主唱,也只是安静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然后,她拿起勺子,用禁忌的松软甜味填充着这一日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