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宵暗之罪

作者:法西路 更新时间:2026/9/15 21:51:16 字数:4358

时间倒回少许。

使用了魔监部的特殊渠道入场后,暴雨发现身旁的纪蓝欣似乎有些闷闷不乐,但当她进一步追问后,纪蓝欣只是轻拍了两下胸脯表示这里的空气有些浑浊让人喘不过气。

作为同样被负蚀体污染、同化部分的存在,纪蓝欣曾在私底下试探性地询问过闻秋生自身的感官是否发生了变化,而对方的回答是几乎没有什么明显变化,只是偶尔能在较近的距离下不用眼睛察觉到一些魔法少女的存在。

而当闻秋生反过来将这个问题抛过来时,纪蓝欣巧妙地将问题糊弄了过去。

或许是由于各自能力分化的方向不同,纪蓝欣对于负蚀体这部分的感官要显得格外敏锐,而这种感知力不仅作用于负蚀体与魔法少女,也能作用于人们的情绪。

混乱,等待的煎熬,抱怨,事不关己的讥讽,仇恨,幸灾乐祸……在嘈杂的表象下,是一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锅,里面沸腾着的是让人无法直视的污秽之物。

如果是真正的负蚀体,也不知道这样的场合会在它们眼里演变成什么样的景象……当然,她也没那么想知道就是了。

她开始后悔起自己最初的好奇心,以至于纵使她及时反应过来,刻意地收敛了这部分的感官以保护自己,但诚如她委婉的抱怨:这附近的空气实在是“污浊不堪”,让她仍无法从宛如中暑一样的难受状态中迅速恢复过来。

她尽量不让自己往窗外看去,以免胃里翻江倒海。

不过来到现场后她们也确认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好消息:在场馆附近有一支五人左右的魔法少女队伍在周围徘徊,应该是魔监部为了以防万一布下的,这让纪蓝欣多少安心了一些。

毕竟这里真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只有暴雨一个人实在是不让人放心。至于她自己……最好还是不要有能作为战力的自觉,这不光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别人好。

她们现在正身处普通观众无法进入的内部区域,不得不说纪蓝欣从魔监部那里申请下来的临时身份证明的确好用,好多注意到她们两人并前来准备询问状况的工作人员在看到了她挂在胸前的牌子后都识相地退开了。

当然,其中更大的可能性在于他们认出了魔法少女暴雨这张脸。

“一会儿演唱会开始的时候,我们要不要就在这附近待着。”纪蓝欣提议道,“这里人少清静,刚才上来的时候我也发现个还算不错的位置,也能清楚地看到台上的情况。”

多少猜出纪蓝欣状态不佳的暴雨环顾了一圈四周,欣然同意了这一提议:“嗯,我觉得可以,如果待在观众席那边的话,真要有什么事发生了也不便于行动。”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她们身后传来,向那边望去,二人看见几名大人正在工作人员和穿着一身黑衣服的保镖的陪同下从她们身边走过,多半是她们不认识的一些领导。

魔监部的人和魔法少女出现在这里的确有些令人在意,因此两名少女收到了一路走来投来的目光,但真正让她们在意的,是在这人群里发现的高海芬。

“哪怕报告上已经写了,但亲眼看见果然又是另一种感觉啊。”确认那些人消失在自己眼前后,纪蓝欣才继续开口,“公声会的会长,暗血魔事件的受害者居然会参加这样的活动,无论怎么想都让人感觉事有蹊跷啊。”

不过在实际见过高海芬后,纪蓝欣反而可以说松了口气。至少她没有从高海芬的身上看出什么明显不对劲的地方,对方的情绪平稳表情镇定,在一定程度上让她打消了疑虑。

如果接下来一切都相安无事就好了……走到走廊的另一侧,她从高处向下观察着正在被填满的观众席。

据说在上次演唱会的时候唐欣还说以后有机会的话想要登上这种规模的场馆,而如今,她的这份愿望被实现了——被实现了吗?不,并没有被实现。

她的愿望是和自己的同伴,与支持着自己的粉丝一同来到这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孤零零地一人登上舞台,在这里,迎接她的不会是掌声与鲜花。

这里,是一座行刑场,被无数目光聚焦着的行刑场。

她的当下,又何尝不可能是她的未来?

微凉的手掌里,忽然涌入了一阵暖意。纪蓝欣转身,看到暴雨将一罐热咖啡塞到了自己手里。

“离开始还有些时间,我们喝些东西暖暖身子吧。”她晃了晃手里的罐子。

“嗯,多谢啦。”

她无疑是不幸的,不是出于自身的意愿而被拖入了这个非日常的世界,终日承受着自身的情况或许会在某天急剧恶化的侵扰,这条路的尽头也许没有任何慈悲与希望可言,就像那场冰冷而不合时宜的雨——

它如此残忍地带走了他,又怎会保证不会有一天不给自己留下任何体面地带走她?

这把无形之剑将会永远悬于她的头顶,永远。

所以……所以,她才学会了如何与这份绝望友好相处。

若结局真的无可避免,那在此之前她会抗争到底,无论那会让自己多么难堪痛楚。

在找到让自己,让他们落得如此处境的罪魁祸首之前,她是不会轻易咽气的。

望着目前空荡荡的舞台中央,纪蓝欣拉开了拉环,将罐子凑到了嘴边。

“……好烫!”她险些将罐子从手中甩落。

“稍微慢点喝啦,毕竟刚刚才从贩卖机里取出来……”

呜,好烫,而且好苦。

……

……

饶是无人关注这场演唱会本身,但资本的注入仍为其带来了最基本的体面与排场。

对于许多观众而言,今日唐欣的打扮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小白鸽。

白鸽,带来美妙消息的白鸽,自由飞翔于空中的白鸽,飞出沾满血污之地的和平鸽。

对于这身扮相,看热闹的人大多嗤之以鼻,他们将其当作了唐欣对于自己的辩护,当作她试图将过去蒙混过关的软弱。

明亮的灯聚焦在她身上,在灯之外是无数双藏在阴暗里的眼睛。

对于少部分花重金顶着压力来到现场默不作声的粉丝而言,这一次的开场有些不同,因为唐欣是唱着歌走上了台。

没有了开幕前的介绍,因为身边早已没有了默契配合的身影与声音;没有了热情的互动环节,因为台下不会有热情回应她而挥舞的应援棒。

现实是她表现得越是优秀而大方,越是显得这座针对她的“围城”显得冰冷而死寂。

所以,她是怎么能面对这种地狱笑出来的?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望着唐欣的身影,纪蓝欣忽然开口用着不大的声音自言自语起来。触及到暴雨问询的目光后,她兀自轻轻摇了摇头。

“嗯,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在刚接触到这件事时,我其实一直有个困惑——”

“在这个如今魔法少女偶像越来越多的时代里,为什么还会有普通人愿意挤进来?”

“我是不太懂偶像文化和他们的粉丝啦,只是觉得……毕竟你看,魔法少女能一直保持年轻漂亮的外貌,根本不用担心她们在荧幕前变老的模样不是吗?粉丝们也应该会更喜欢一直漂漂亮亮的偶像吧。”

“而且魔法少女们的魔装能制造出很华丽的舞台与动作效果,体力也远比普通人更加优秀……普通人在这些事上根本无法与她们抗衡吧。”

“与闪闪发光从不会让人失望的魔法少女相比,普通人成为的偶像到底有什么优势和意义呢?”

同样看着那个将原本属于三个人的歌独自撑住的偶像,暴雨并未第一时间给出回应,而是反问道:“那,如今你觉得你找到答案了吗?”

“……谁知道呢,也许吧。”

将手扣在玻璃上,纪蓝欣的视线转移到了台下的观众上。

“也许观众所厌恶的、唯恐避之不及的,正是他们一直在追求着的东西也说不定。”

在通过网络渠道了解Aster的过程中,暴雨也看到过许多粉丝对成员的留言与评价。在她看来,Aster的许多粉丝追求的是一种充满不确定性的成长,是一种类似于培育植物茁壮成长并见证其开花结果的成就感。

在活动成功时为她们开心与喜悦,在人气低迷、表演失误时为她们感到痛心与遗憾,在她们终于爆火后同样感到自豪的满足感……这是一份昂贵的自娱自乐。

若是让她那个在这方面从不嘴下留情的老哥来评价……他多半会说这是一份廉价的陪伴,一份堪称卑鄙的寄托吧。

而作为曾经热衷于追星的一名粉丝,少女觉得自己明白那种感觉——圈子里的大家都热衷于捧出一个典范,一个代表,一个承载了集体期待的身影,然后围绕着那个人构建一个小团体,体验那种共同膜拜、共同对抗压抑的满足感。

真正挂在天上的星星,和倒映在水里的星星都是明亮且触不可及,但面对后者,有些人还是会情不自禁伸出手。

“若没有这一切的坎坷,你觉得她有一天能凭自己的努力站到这里的舞台上吗?”

“我想说我愿意相信她的才能——她身上的确存在着一些与众不同之处,不是吗?”

在场的人,或许或多或少都能赞同暴雨的这句话。

这位少女,这位小小的偶像的确是与众不同的——她的一颦一笑,她在舞台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带着一种特殊的感染力与吸引力。纵使形单影只,纵使她一个人再努力也无法弥补原本该由三人演唱的歌曲里的空缺感,她依旧能勾起人们对于某种美好之物的想象。

她的这份才能到底是罪孽的代偿,还是产生罪孽的源头?

但无论怎样,仅仅拥有才能是无法保证能够获得成功的——台下的观众大多生于平庸,但也深知这个道理,更深信这条戒律。

一位优秀的表演者可以引导别人的情绪与氛围,让数万人的场馆成为她的囊中之物,那么,她可以做到吗?

就在一部分人因意外出色的演唱而开始产生了动摇的苗头,让一些粉丝忍不住想要挥舞起手上的应援棒之时,迟早会出现的杂音出现了。

“滚下去——!”

在出色的喉咙将婉转的歌词推至巅峰的那一瞬,观众席上爆出了一声愤慨的叫嚷,宛如甲板上的水手为了对抗海妖的诱惑声音而甩出了保护自己的污言秽语。

“从这个不属于你的地方,滚下去!”

哪怕歌声仍未停止,少部分人还是被这道粗粝的声音所吸引,心情迅速转换望向了那边。许多人都看到附近的安保开始维持秩序,但也同样激起更多愤慨之人的抵抗。

是啊,就算唐欣的卖力献唱真的能打动人又怎样,许多人又不是为了听她唱歌、得到慰藉而来到这里的。

这声不合时宜的咆哮,才是正菜被端上前在餐桌上响起的铃声。

渴求着猎奇的饕餮食客们,以眼下的混乱当作了一道开胃菜,

是啊,她根本不是什么偶像,站在舞台中央的,是暗血魔,一只公众从未见过其面貌,却已然成为这座城市最恐怖的梦魇。

于是,短暂的平和表面被撕开,轻易露出了下方的矛盾本质——这里有恨她的人,有爱她的人,有想推她坠落的视线,也有想为她声援拉住她的声音。

只是遗憾的是……爱往往沉默无声,而恨撕心裂肺。

事情会演变成这样,真是毫不意外。

即便隔着很远,高海芬也能确认那个最先提出抗议,扰乱秩序的男人身上别着公声会的标志。她的话语,向来不代表所有人的决定,也向来无法传入所有人的心里。

“……”

歌声仍在继续,只是或许听者有意,引领着旋律的声音里似乎平添了一丝悲切。

想要否定一名歌者,最残酷的不是对她冠以污名,不是让她身无分文穷困潦倒,而是剥夺她发出声音的权利,是让她看到无人将她的声音真正存入耳中。

在一幕亮起的屏幕里,有人安然享受着矛盾与混乱,幸灾乐祸地在手机上的自媒体账号下敲出了这样一句话:照这样发展,待会儿哪怕是暗血魔出现在这里我都不会意外了。

所以,这兴许才是这一日这出戏剧开幕真正的原因——有人自以为可以高枕无忧地渴求着一个最残忍的噩梦,一个吞没了所有求救声的沉默,一道诞生于扭曲的黑暗。

明明手里还抱着热乎乎的咖啡,纪蓝欣却毫无征兆地打了个激灵,仿佛附近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而看着舞台上那个仿佛不知疲倦的发条人偶般继续演唱着的身影,高海芬用余光向身侧瞥视,在视线的尽头,她注意到了那位经纪人握紧而颤抖的双拳。

她收回视线,解开随身携带的一个小袋子,看了一眼里面装着的一些小小的药瓶。

寻寻无常的药物,向来无法治愈真正的宿疾。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到唐欣的身上,不再移动。

有人的算盘终究是打得太满,这回……怕是失策了。

属于她的魔法,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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