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野向林夏和李越展示他手机里那张看似稀松平常的照片时，他注意到这两人的反应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样震惊。
于是，在短暂的困惑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进而收敛了自己的犹豫，用拇指和食指将屏幕上照片的某个区域缓缓放大，然后把屏幕推到了两人面前。
“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李越和林夏的目光蜻蜓点水般迅速从那张照片上退了回来。他们彼此相视，随即注意到了各自眼中的尴尬和些许的无奈。
他/她和自己一样，早就注意到了——二人瞬间产生了一个共识，而这个共识让空气一下子变得滞重起来。
排练室里挂在头顶的灯管在此刻恰好闪了两下，传出轻微的嗡鸣声。
究其原因，还是在于周野拿给两人看的那张照片。
短暂的沉默，三个人之间的氛围变得更加尴尬与微妙。究其原因，还是在于周野拿给二人看的那张照片。
那是一张本身看起来十分普通的照片，或者说拍得很烂的照片，背景、拍摄时机、光线、镜头、焦距……几乎没一样能拿得出手，右下角甚至带着一小截拍摄者手指的模糊边缘，只能从画面上辨认出林夏和只进入画面一半的李越。
“周野……看你这拍照技术我可能明白你老婆为什么会生气了。”见惯了社交平台上精修的各种照片，眼下这张如此“朴实自然”的照片不禁让李越有些难以评价。
“这是我女儿拍的。”周野先是微微加大了音量让语气显得强硬了一些，随即用指节敲了两下桌子，“应该是拿我的手机玩的时候不小心拍下的，而且这也不是重点。”
的确，重点在于照片内容本身。
在场的人都大致记得周野带着琳琳来排练室玩的那天都发生了什么：孩子大部分时候都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写着作业，偶尔他们会给她拿些果汁和零食，在休息时陪她写会儿作业。
那时候，米拉就站在照片里的话筒前，用着不太娴熟的技巧缓缓转着笔。
而这张照片上，那个话筒架前空空如也，只有它自己孤零零地立在了那里
“……”x3
见林夏和周野无法推进这个话题，李越只好挠了挠头，伸手将周野的手机背扣在了桌上。
“呀……我本来想着要是你们都没注意到，这事儿就过去了呢。”
“所以你早就——”
李越简单应了一声，侧了半边身子瞥了一眼身后的话筒架。
“也算是无意间发现的吧。”他顿了顿，收回目光又将话题抛给了林夏，“话说，原来小夏你也发现了啊？”
“之前去便利店的时候我本来想偷偷拍一张小米用新下载的滤镜调一张给她看看的……谁知道却什么都没拍下来，我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就没敢肯定。”
林夏的声音越说越低，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但后来在福利院演出的那一回，我打听到居然连咱们一张相关的照片或一段视频都没留下来，甚至那天院内的监控还出现了问题，让我不得不想起了上一次。”
所以，米拉在平时的相处中偶尔有些奇怪的举动——从不坐在靠窗的座位，习惯在晚上贴着墙边走，对镜头瞄向自己这件事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等等都有了一种更明确、却又更让人难以接受的解释：她是某种超出他们常识的存在。
所以，三人也大致想明白了为何这名少女会在加入时提出那些相当奇怪的要求，那是一道道必要的、为了维持基本日常而无法逾越的戒律。
而当周野将其他两人叫来排练室，三人意识到原来这里的所有人都其实已经发现了米拉身上的谜团后，接下来的问题便自然地冒了出来——她到底是什么，她到底想要做什么，以及接下来该怎么办？
“至少……我觉得小米应该不是幽灵？”带着几分不自信的语气，林夏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特意查过燃青的历史，没有发现里面出现过事故的记录，而且小米的手虽然有些凉，但也摸得到……”
“幽灵什么……亏小夏你还真想得出来啊。现在都不是夏天了，怪谈故事已经过季节喽。”
“那、那阿越你觉得呢？”
摩挲着下巴，李越很快就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答案搬了出来。
“那还用想，那她十有八九不就是……魔法少女嘛。”
说实话，他手上也没什么真正的证据。之所以能如此笃定，不过是他觉得这个答案最能让人接受，也最能说服自己。
“魔法少女……那么她是谁？”
“是谁也没那么重要吧，周野你知道咱们城市所有魔法少女的名字吗？”没有得到回应后，李越刻意用夸张的语气叹了口气，耸了耸肩，“你看，咱们这里每一个人记得清，如果她不是本市的魔法少女，那么咱们就更不可能知道她是谁了。”
“不过……魔法少女会像小米那样无法被拍下来吗，我在电视上的魔法少女看起来都蛮正常的。”
“也许只是她的魔装能力呢，毕竟魔法少女的武器和能力五花八门，常识根本无法解释她们的力量。”
他表现得漫不经心——为了让伙伴们刻意弱化对这件事的重视程度。他相信自己可以打消二人一定程度的忧虑，但有一个念头像一根刺一样卡在他喉咙里，让他咽不下去——
如果米拉真是魔法少女，又有什么必要去隐藏自己的身份和行动，甚至连一个名字都不愿留下？魔法少女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他的确曾幻想过某一天一个神秘的美少女降临到自己身边，牵着自己的手开启一段超现实的故事。可幻想是幻想，现实是现实，他们是生活在常识这边的普通人，对自己看不到的另一部分抱有无法驱散的畏惧与警惕。
一个真身不明的存在一直徘徊在自己身边，那不是什么令人心潮澎湃的幻想故事，更像是一幕恐怖故事，哪怕对方披着美少女的面貌。
所以，他才要说这些话。
“主要是，她是谁真的重要吗？”
拍了拍身边的话筒架，李越将话筒架拿到了三人中间。
“她现在是米拉，是我们的主唱，这就足够了吧？”
“……”
周野看了看话筒架，又看了看李越坚毅的眼神，稍微压低了一些声音：“你认为这样就可以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周野。可这段时间以来她不是和咱们处得很好吗，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米拉咱们三个现在还不一定能聚在这里呢。”
说着，他又看向林夏：“我请求她陪伴这支乐队直到最后，而她也答应了我，我相信她一直有在为这支乐队考虑，也在为我们考虑。”
“她是我们重要的伙伴，是这支乐队现在最重要的声音，对吧？”
“……是啊，我们约好了，要一起完成这最后的登台演出了，事到如今，一个人都不能再少了。”林夏伸手接过了话筒架，“我也愿意相信小米，我相信她拿起话筒时唱歌的样子。连我们之间都曾有不愿分享与袒露的秘密，那小米也该有一个才公平吧。”
确认了两人的态度后，周野只是默默将手机收了回去，事情变成现在这样，他倒也并不意外。
“那这事，就算翻篇了，需要跟她再说一声吗？”
“那也太不解风情了啦，阿野。咱们三个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和之前一样就好，这样小米也不会有压力啦。”
而这时，李越却一拍大腿，给出了一种不同方向的声音。
“不，这事不能就这么完了。”
察觉到两人投给自己的奇怪视线，他随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摆手解释道：“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有了一些别的想法。”
拿出记录了登台节目单的那个本子，他指向了原本被空出来的两个选项。现在，其中一个被《橙霞残归》占据，而另一个仍是空白。
或许，他本来就想这么做也说不定。
或许，从发现米拉的秘密那刻起，他就在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把这件事说出来的机会。
“我想，让这支乐队送给她一份纪念。”
“一首，送给她的歌。”
所以，这便是这首歌的真面目。
“凌晨两点半，高架桥下还亮着一盏灯”
“谁把昨夜的夜，踩成一地摇晃的霓虹。”
所以，歌唱者最好永远也不要知道创作者藏匿于这字里行间中的情感。
就当只是最后临时的突发奇想，以此作为一个热闹的句号吧。
“月亮挂得太高，照不清你我的脸。我们只借它一点，刚好看清脚下的下一步。”
他想告诉她的，他们想告诉她的是——你不需要先证明自己是谁，才值得被接纳。
“借一寸光，让沉默也有地方落下。若是天快亮了，也不用急着回答。”
就算这段不长不短的时日终究无法留下什么记录，他也依旧相信音乐带给人的力量能够一直留在人们的心里，这便是这支乐队存在的意义与价值。
这就是，他们用手中的乐器走上这段旅途的目的。
“去照亮每一个还没睡的人，那些藏在喉咙的声音，总有一天会找到自己的声音。”
“借一寸亮，穿过这座还没醒来的城，若你不知道要去往何处——”
“那就跟着脚下的影子再走一程，再走一程——”
隐藏过去以后，人是否还能被真正接受？
至少在这间不算很大的Livehouse里，有人得到了委婉而真挚的回答。
……
……
所以，当灯光落下、声音沉寂，当台下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歌者闭上了双眼，用熟悉的黑暗将自己拉回了现实。
最先恢复的，是掌心的触感。
舞台灯的热度裹挟着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声音层层叠叠混在一起。
带着逐渐攀升的无法割舍感，她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结束了。
事实证明，李越的填词的确不怎么出众，很多句唱起来真是拗口。那个男人写歌的时候大概太想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塞进去了，以至于有些句子在旋律里被挤得变了形。
一点都不委婉。
但是，她的确蛮开心的。
尽管她不清楚这首歌到底带着什么样的含义，但她也能从中感受到一些难以言明的温暖，以及某种她有些不敢确定的东西。
好了，听着台下的反应，她，他们应该做得还不错吧？
强迫自己松开话筒，她向后退了两步，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话筒架在她松手之后微微晃了一下，宛如一名刚刚被松开手、仍有些患得患失的舞伴。
在之后的一小段时间里，她陷入了混沌的恍惚。想不起自己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似乎有人抱住了自己，又似乎自己被抛了起来。实在是记不清了。她只记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了她的肩膀，又迅速被风吹散。
当视野再次变得清晰时，她已经和李越他们走下台，走在一条走廊里。李越似乎在吵着接下来准备去哪里搞庆功宴，林夏在附和，周野沉默着，大家的步子比平时还要轻快几分。
嗯，今天这家伙就算喝个酩酊大醉也由他去吧，不过……自己是不是也该离开了？
这时，迎面走来了几名搬着一面大镜子过来的工作人员，似乎是接下来那支乐队需要的道具。看到镜子的瞬间她的步子僵住了，下意识向旁边躲闪，却随即意识到在这不算宽敞的通道内她无处可躲。
“——”
喜悦与满足迅速被冻结，她向后退了半步，却随即被眼前一道身影挡住了视线。
李越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斜斜地挡在了少女和那面镜子之间，将她和那面映不出她的镜面隔开。
直到那几名工作人员从他们的身边走过，镜面消失在走廊转角，他才微微侧了侧脑袋。
“……”
“……”
“我们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是害怕吓到谁一样。
“李越，你——”
她的舌尖抵住上颚，强迫自己把话咽了回去。
这一刻，她似乎有些明白那些歌词中自己不敢确认的部分到底是什么了。毕竟，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不仅如此，连林夏和周野也是，这三个人在她面前萌生出了同样的色彩。
直到最后，都无人会多管闲事地戳破这层泡沫。
“——”
就这样，保持着平静的沉默，黑镜跟其他人回到了台下，却发现气氛似乎有些奇怪。有些人已经离开，有些人的身上冒出了与这场合格格不入的感情颜色。
忧虑与不安……这是怎么回事？
看着几名迅速走向出口的观众，她向周围望了一圈，同样没看到秦夜的身影，看来他也已经提前离场了。
“发生什么事了？”
同样意识到氛围有些奇怪的李越问向了他的同事。
“越哥，你过来看看。”对方将手机递了过来，并按大了外放的音量。
未等画面送到面前，几人先听到了混乱嘈杂的声音——人声、脚步声、某种尖锐的嗡鸣。
而看到画面中央，几人只看到了一幕奇怪的影像：一片漆黑。
“什么东西？你手机上什么都没有啊——”
话音未落，李越看到画面不断向后后退。
拍摄者大概在跑，镜头晃动得厉害，画面里闪过路人惊恐的脸、被撞翻的隔离栏……最终，画面定格在一个诡异而恐怖的景象上——
演出前他们曾短暂看过的那个唐欣准备开演唱会的场馆，正被一团深沉的黑暗蔓延、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