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当事人的负蚀体，真的存在这样的怪物吗？”
暴雨的枪口没停，问题先一步从嘴边挤了出来。
“我也很难相信——”纪蓝欣的声音从锁链的另一端传来，被其他声音切得断断续续，“但它大概就是这种东西。没有侵占任何一副躯体，内部空无一物，所以才表现出了这种类似中空的形态。”
说话间，面前那只巨大的手掌再一次拍了下来，两人以各自的方式躲过，而暴雨也毫不犹豫地抬起枪口精准地轰在巨人的手掌根部。这一枪的威力着实不俗，但等她再次看到这只手掌，其断口处的暗红色的纹路几乎在落地之前就开始蠕动、延伸，令其表面恢复得完好如初。
少女悻悻地吐了口气。
所以，额外的好消息就是这个行动缓慢的巨大怪物可以任由她们随意倾泻火力而不必担心伤害到里面的人，因为它的内部空无一物？恐怕就连阿瑟拉也无法抱有如此积极的想法吧。暴雨倒想努力让自己对现状表现得乐观一些，但她实在是乐观不起来。
即便是用惊霆的鹿弹模式尽可能扩大自己的攻击范围，距离将其完整的身体笼罩进去也还差得远，况且过度的分散也会大大降低她的火力，使惊霆造成的伤害不痛不痒。
它没有可以一击粉碎的弱点，也没有可以暂时瘫痪的中枢，难道要一口气用足量的攻击对它的整体发动全覆盖的打击？别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做得到，而且只要一击没把这家伙彻底消灭，它就会迅速抽取场地中的魔力来恢复自己，不到一分钟就会连伤痕都看不出来。
那些人，那些昏迷的、脸上凝固着各种表情的观众，正在被当成供它行动的燃料。
上万人被攥着的情绪让它将这座场馆变为了由它彻底掌控的领域，在这种前提下一味和它比拼魔力的消耗毫无胜算。必须，必须找到其他破局的办法——
借由纪蓝欣用锁链拼尽全力束缚住这只负蚀体的手腕，暴雨集中火力一举轰掉了它的一只手掌，断掉的手掌砸到地板上为其又新增了数道龟裂的裂痕。
它没有理会暴雨，甚至没有理会自己断掉的手，只是继续用残肢去追逐地面上那个一直被带着移动的小小的身影。
唐欣，它一直在将唐欣作为首要的目标。
这东西为什么一直会对唐欣穷追不舍，之前将她封在体内时又打算做什么？意识到她们或许已经提前规避了最坏的结局，与这只负蚀体周旋着的两人不禁将注意力又放在了这个成为众矢之的的小偶像身上。
若她是这场战斗的关键，那她究竟可以做什么，她只是个没有任何魔力，连自保都做不到的普通人而已。
“蓝欣，你还有办法控制这只大家伙吗？”
“呼呼……呼……”
一直保持着全身心的快速移动与闪避比纪蓝欣预计得还要耗费体力，不过为了不让暴雨察觉出自己的疲态，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然后评估起自己当下的状态来。
“……可以！之前是我大意了，这次如果我能提前做好准备的话，两次——”话音未落，她咬了下自己的舌尖，又临时改了口，“一次多半还是可以的。”
一次机会。
暴雨来回默念着这个数字，她还想不出能够利用纪蓝欣的这一次机会能够做些什么尝试。
粗浅的计划有很多，只是一想到实施的机会只有一次，思绪便会像被腐化一样止步不前。
越是思考，她便感到肩上的压力越是沉重，以至于握枪的手也不禁微微发颤。她不得不把枪往掌心的更深处压了压，用指节的疼痛压住从手腕蔓延上来的虚弱。
若无人能够突破场馆外的这层障壁前来支援，她的失败就意味着上万人的死亡。
为了保护自己的战意，暴雨不得不在这个过于沉重且真实的数字上暂时含糊过去。
她不想承认——她其实已经有些后悔将自己和纪蓝欣卷进这里了。
夹杂着魔力的精神污染她可以尽力抵御，但来自内心的惊慌无法用魔法少女的魔力来驱散。面前的庞大身躯遮天蔽日，在她的身上投下厚重的阴影，而迷雾始终无法让眼前呈现完整的视野，更看不到任何出路。
这一次，身边没有那些她可以依赖的同伴与前辈，只有她自己，还有两个把命交到她手里的人。
这一次，冷静的思考将会成为伤害自己的武器。
她不断把魔力灌进惊霆，用一声接一声的轰鸣盖住自己的心跳。绚烂的蓝色火焰一团一团炸开，看上去很壮观，但她知道这些都是徒劳——眼前的巨物不断受伤、修复，再受伤、再修复，像一台永远耗不尽能量的机器。
如果连魔法少女都在心里恳求着奇迹，那么情况的确可以说很绝望了。
而或许是近在耳边的噪声连绵不断实在是扰人清梦，在持续不断的震荡中，这座场馆里终于有了第三个还醒着的人。
“这、这里是……咳咳咳……”
留意到被自己扛在肩上的身体动了动，纪蓝欣急忙确认，发现唐欣已经恢复了意识，此刻正头靠在自己的背上咳出堵在喉咙里的东西。
而当她迷迷瞪瞪地发现身后正有一只伸向自己的手，以及后方那身形庞大的半身巨人后，第一时间她忍不住发出了悲鸣，四肢胡乱地晃动起来，一肘顶在了纪蓝欣的后脑勺上。
“等等别乱动！很危险的！”
唐欣这时才注意到自己正被人扛在肩上，她第一时间没注意到捆在自己身上的锁链，而是下意识将这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人当成了救命稻草，直到她转头发现扛着自己跑的是一只看起来阴森森脸上淌血的“女鬼”……
“咿呀呀——！”
该说真不愧是靠嗓子吃饭的，这声尖叫真是极具穿透力，险些吓得纪蓝欣脚下打滑一下子摔倒在地。
尽管情况紧急，不过暴雨和纪蓝欣还是尽量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唐欣稍微冷静了下来并传达了现状。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个场景甚至显得有些滑稽——两只巨大的手掌在身后紧追不舍，中间的暴雨不断朝着身后的手臂开枪还不时扭头补充着信息，而前方的纪蓝欣则是迅速组织着语言，而唐欣在颠簸中一直小鸡啄米似点着脑袋。
至于她是否真的相信纪蓝欣的这副模样是魔装影响的变化……现在这种事也不重要，对吧？至少她对另一名叫作暴雨的魔法少女有些印象，且身后那锲而不舍的追击也不容她分心。
只是，当她听到自己被身后这只大家伙选为了目标，她的脸色并不意外地变得有些阴晴不定。
“哪怕努力了这么久，大家还是希望我……死掉吗。”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是确认，是一声判决。
昏暗动荡的视野里，她只能用双眼看到混在黑雾后针对自己的杀意。
纪蓝欣听清了这句话。她沉默了一瞬，然后做了一件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事——重重拍了下唐欣的大腿。
“呀！你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对自己感到生气罢了。”
“那、那你拍我——”
身后抵近的声浪吞没了唐欣的声音，也让纪蓝欣脚下一滑身子失去了平衡，抱着唐欣两人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勉强停下。
她气自己没法反驳唐欣那句话，仅此而已。
迅速调整好姿态站起来后，纪蓝欣也换了个姿势，用锁链将唐欣和自己绑在了一起，将对方背到了背上。
“我不是你的粉丝，对你的歌也说不上十分着迷。”她的声音混在喘息和爆炸里，“我这次之所以来……是一厢情愿地希望你能扛过这次难关的。”
背后的人沉默着。
“呼呼……只是没想到，这次的困难居然实体化追得人遍地乱跑……”
“——你，希望在这种情况下我也能振作起来吗？”
“我也知道这种想法很强人所难啦，呼呼……但，自封为偶像的你，不是一直承受着这种强人所难的想法吗——被人随意地寄予希望，又被毫无来由地指责与抛弃，在需要你时视你为神明，反之视你为引人堕落的魔鬼。偶像什么的，在我印象里就是这么种东西。”
竭力忍耐着身体的疲惫感，纪蓝欣的呼吸越来越重，速度却一丁点都没有减弱。
“而你，不也是在接受了这个前提下，预想到自己会被这样残忍对待却也要硬着头皮在这么大的地方开演唱会的家伙吗。呼……如今这么来看你还真是个了不得的人，各种意义上……”
“因为……”唐欣的声音在剧烈的喘息与身后的爆破声中模糊不清，“因为我只能这样活下去……”
“什么？我听不清啦——！”
“……没什么。”
意识到自己不需要将最脆弱的一面展现给他人，唐欣努力扭着脖子望向正在和暴雨交战的那遮天蔽日的影子。
是啊，她早就明白，早就接受了自己会经历巨大的磨难与残忍的否定。毕竟，她是为舞台而生，也愿为舞台而死之人。
无论今天发生什么，都要将演唱会圆圆满满地结束，将每一首歌都唱好，直至属于自己的灯光从自己身上彻底离去——她已经做好了这样的觉悟。
眼前的，不过是这些自己必须付出的代价实体化罢了。
无比渴求无比怨恨，简直就像个狂热的黑粉一样。
眼前看似不会倒下的巨大怪物的确恐怖而令人绝望，但是对于这名小偶像而言，能看得到的怪物起码要比那些无法触及的无形之刃要来得好上一些。
真是的，明明它如此渴求自己，可它真正在追逐的根本不是“自己”。
除了作为一个累赘，自己还能够做些什么？如果这是自己生命中的最后一天，自己还想要做些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唐欣自始至终，都是渴望活在台上迎接目光的偶像。这里是她的舞台，她才应该是这里的主导者。
在一阵颠簸中，她努力眨着眼睛在一片烟尘中搜寻着什么。
“那边，能不能往那边过去一下！”不一会儿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急忙伸手指出了一个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啊？”
话虽如此，纪蓝欣还是一边留意着周围的状况一边背着莫名激动起来的小偶像朝着她指示的方向跑了过去，并在脚下发现了一个反着光的东西。
一个无线手持麦克风，经由调音台处理后可通过音箱与扬声器将重放出的声音传至场馆几乎每一个角落。
“等等，你拿它是想做什么？”
将话筒拿到自己手上，经过简单的调试确认它还能工作后，唐欣浅浅吸了一口气。
两秒后，一阵带着电流声的巨大噪声从四面八方涌入了场馆，大部分被黑雾阻碍，但仍有一部分钻了出来。
“测试测试——！”
若不是纪蓝欣现在双手空不出来，她几乎要立刻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以免被从雾里穿出来的刺耳的尖啸声捅穿耳膜。
“快、快停下！耳朵要聋掉了！”
“不行，调音台那边没人在的话，声音会坏掉的——”
又是一连串的爆炸声，但这一次纪蓝欣却看见暴雨从雾后被一巴掌拍飞了出来。
“你们在做什么？！”她此刻的样子多少显得有些狼狈，“那个大家伙刚刚在听到声音后受到刺激变得更激动了！”
诚如她所说，身后紧跟不舍的手臂似乎变快了几分，伸开的手掌也不时握成拳头状重重砸向舞台的地面，哪怕这只负蚀体没有长出一张脸也让人感觉它似乎是变得更生气了。
“我在想……既然你们说这只怪物是大家的声音，大家的目光……也许可以用声音来对抗它……”
这位小偶像也明白自己的这个想法毫无根据听起来过于不切实际因此没什么底气，但她的手里仍紧紧地握着那支话筒。
“听起来真像是9+的动画片里的桥段，暴雨，你怎么看？”
保持着反向飞行的姿态暴雨依旧孜孜不倦地维持着换弹与射击的循环，声音勉强透过爆炸声模糊地传了过来：“想法太天马行空了我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
“照这样下去，我们也的确没什么胜算。”
“……反正事已至此，不如什么方法都试试吗。”纪蓝欣抿了抿嘴唇，觉得心底也隐约觉得这个天真的想法值得一试的自己真是快疯了，“但你们也看到了，这些该死的雾让声音的效果变得很差，就算你们还打算用那种想捅穿人耳膜的噪声也不会起到什么效果。”
“那是因为调音台那里没人。”唐欣这时候插了进来：“没有专人调试的话，声音无法完整顺利地传出来。”
这里可没人会操作那种看起来就不知道在哪儿听起来还很复杂的机器，更别提她们现在已经分身乏术了，怎么可能还有办法将这个小偶像的声音传出去，让那些昏迷的观众听到——
纪蓝欣微微一怔，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一个相当疯狂的想法。
机会只有一次。
只是不知疲惫地像个陀螺一样在舞台上转动着身躯的巨人自然不知道那几只惹人厌的小虫子在汇聚到一起的短短时间里都交流了一些什么，它只看到这三人不知为何忽然集体调转了方向迎着它冲了上来，它本能地锁定唐欣伸手抓取，却屡次被那只会飞的“苍蝇”给拦了下来。
那只在地面上四处乱窜的小“蜘蛛”背着唐欣纵身一跃跳上了它的手臂，利用数根延伸出来的锁链勉强在大幅度挥动的手臂上站稳了脚步。不等它用另一只手将她们抓住，黑漆漆的枪口径直杵在了它的脸上。
又一团蓝色的烟花爆开，这种不痛不痒的伤害对它无法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威胁，但它忽然间失去了近乎整个右半身的控制权，这种感觉并不陌生——是那只小“蜘蛛”搞的鬼。
这毫无意义，她的魔力根本不足以彻底阻止它的行为，更别提操纵它。这种半吊子的水平就算怎么努力也只会让她自己的精神遭受重创。
然而，这次的情况有些不一样。
“你，准备好了吗？”
一只手按在这只负蚀体的躯体上，纪蓝欣竭力影响着敌人的行动并调动双方的共感，而另一只手，她递给了唐欣。
她，要作为类似中继器的作用，尝试让唐欣去反过来利用这只负蚀体，将情绪与声音直接传递到所有人的精神中去。
纪蓝欣知道，最坏的情况是唐欣握住自己手的刹那负蚀体便要了她的命，即便自己已经尽可能做好保护，但这依旧是杯水车薪。
但，眼前的少女偶像眼里没有任何惧色。
“这是……我的演唱会。”
她只是这样说着，然后毅然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