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黄油刀

作者:法西路 更新时间:2026/9/24 18:41:00 字数:5011

当高海芬作为暗血魔事件的受害者家属,在临时安置他们的旅馆里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她就通过眼神确定他们是一路人,心中想着同样的事情。

那时候的他,看起来像一条淋透了雨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但他只是像——与周围那些或叫骂着让工作人员尽快给个说法,或围在一起抱头痛哭,或对着墙壁窗户发呆的人不一样,那个男人无比迅速地接受了他失去新婚妻子的事实,并从那一刻为原点开始燃烧起熊熊的烈火。

他的新婚戒指还戴在手上,但指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

在用餐时他狼吞虎咽,为疲惫的身体迅速补充着营养,并趁着别人不注意溜到了厨房,从里面偷出了一把餐刀。一直观察着他的行为的高海芬没有向工作人员点出他那一危险的行径,因为她也如法炮制地偷出了一把餐刀,将其藏在了自己的手提包里。

那把刀多半是餐厅用来切黄油的刀,刀刃圆而钝,说实话几乎杀不了人,但她却把它用纸巾包好,像护身符一样收着。

彼时的她还在广播台工作,为一台司机们都熟知的车载电台节目提供路途中让人放松的声音。利用自己的外貌与声音条件,她并不困难地和这个男人搭上了话,以相同的困境与受害者的身份建立了初步的印象和关系。

他们都在沉默地忍耐,也都在等待,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官方的反馈与处理结果永远不可能满足他们的要求,填满他们心中的窟窿。

他们绝不会允许一个人在夺走了他们的至亲与生活后再活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他是谁,无论他是否真的无辜。至于可曾为自己的行为产生过忏悔与自责,那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内。

对于一名复仇者而言,与加害者共情是最令人无法接受的愚行。

而结果如他们所预料,由城市提供的补偿金的确丰厚,算上其他渠道的赔偿足以支撑他们这些家属的生活。然而关于那名变成暗血魔制造残忍血案的当事人信息,这座城市保持了一贯的沉默。

新闻里反复播报的是负蚀体的危害与防范提醒,是对魔法少女及时到场的赞扬。唯独那个人的名字、年龄、性别、去向——一切都被精确地、不留痕迹地抹去了。

真是残忍与无情,居然要让他们浑然不觉地与杀死了自己亲人的存在共同生活在一个城市,呼吸着同一片空气,甚至与之共事……究竟谁才是疯了。

在大多数人纷纷选择转身离开被迫步入新生活时,高海芬将那个男人约了出来,两人聊了许久,最终决定去找到那个当事人,以他们的方式将这件事彻底做个了断。

那个晚上,她坐在客厅里,将丈夫和女儿所有的照片都翻了出来,跪坐在地一张一张地看,直到阳光从窗外洒了进来。

是啊,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能永久守住的秘密,通过各种渠道多方打听、交涉与收买,高海芬和他真的找到了那名当事人。据说,是个和她的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孩儿。

前一晚,他问她到了这时候,她会不会犹豫,会不会下不去手。于是,她回以他这辈子她露出过的最轻蔑的一张脸,当着他的面将厨房里的水果刀塞到了包里。

她并不怀疑他——这条流浪狗一定和自己一样,是靠着心底这股无名之火活到现在的。可这个男人实在是太过愚笨,根本不会收敛自己的“锋芒”,初次见面看着还挺有条理的一个人如今看上去眼袋下垂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也充满了褶皱。

回去收拾一下你自己吧,她对他说。而他根本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只是一味木讷地摇着头。

真是受不了,她心里不禁埋怨着。她明白他睡在一张空荡荡的婚床上会有多么折磨,正如她每天下班回家看见没有开灯的家时心里会有多么崩溃。

但他不能这样,他这样会毁了明天的,他这副模样怕是连刚走进医院就会被拦下来。于是,她不得不亲自上手,替这个男人刮起了胡子。

那个晚上,她将这个男人留在了家里。她的手很稳,刀片划过他的下颌,发出细碎的声音。他看着镜子里她的背影,她只是看着一张需要修正的脸。

刮完之后,她才注意到他的眼角有泪。这个男人什么都没说,任由眼泪自己流了下来。

然后,当第二天到来,在那家医院里,她和他找到了那个门牌,在上面看到了“唐月宁”这个名字。

隔着一道门,两人看到了那个女孩,如情报所说,是个和她的女儿差不多大的女孩。

她就坐在床上,双脚悬在空中,身上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手腕细得能看见青筋。电视里正在播着什么节目,她看得入迷,偶尔跟着哼起两句。

她笃定她怀着杀意而来,在她的预想里,她会在附近的护士疏忽转身的瞬间冲进去,用藏在包里的凶器刺穿对方的胸腔。或许身旁这个男人会比她快上一步,那样她或许也会怨恨他,但直到这一刻之前,她笃定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然后——然后,高海芬便看到了魔法。

魔法,非现实之物,实现不可能的存在。

事到如今,她已不想去揭穿那份魔法的内核——是自己的软弱、悲切,作为人的良知,作为母亲的慈悲,作为大人不忍看见那副小小的骨瘦嶙峋的身体的同情……她不想去论证那究竟是什么,她只知道,她的杀意在看到那个女孩的瞬间不可思议的溶解了。

那女孩看着电视,笑容中带着一丝不属于同年龄女孩的天真与脆弱。看着她别在耳后的头发,她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她没能如愿。

于是,抓着最后一丝偏执,她推了推他的背,想让他代替自己完成那份支撑着他们活到今日的愿望。

那个男人的身子纹丝不动,一如她想伸向挎包的手。他的眼眶通红,但脚下没有再向前迈出一步。

想想你的丈夫,你的女儿,想想他们是怎么惨死在那片黑雾里,想想你破碎的家庭,你已经什么都不剩了,你这副躯壳活动到现在就是为了杀了她,用她的血去祭奠他们的离去——

如橡皮擦抹去纸上的字迹,那些不断在耳边咆哮着的声音也一并被抹去,只留下一颗残留着浑浊的空白。

最后,那一天他们谁也没动手,一同沉默着离开了那间病房,并在医院门口朝着各自的方向分开了。

高海芬觉得,她和这个男人应该还是一路人。但在那之后,他们没有再一起去过那间医院,仿佛是意识到他们已经成了彼此的阻碍。

回到家后,她怒骂自己鄙薄的伪善,告诫自己下次绝不会犹豫——她没有任何资格去代表谁去原谅那个女孩。她的女儿本想成为像自己一样的人,但现在她再也无法亲眼看到那个未来了,再也无法看到她长大了。作为活下来的人,被留下来的人,她必须做些什么。

但偏偏,每当高海芬觉得自己已经心无迷惘,她的杀意都会在看到唐月宁的那一刻被不可思议地压制下去,她依旧会觉得悲伤与愤怒,却再也无法向前更进一步。

在每一个看到唐月宁的夜晚,这个女人不必再服下有些过量的助眠药物才能入睡。

于是,这样的行为甚至成为一种习惯,她甚至隐隐期待着每一次单方面的见面,至少在那短短的时间里,她可以得到一种难以言明的抚慰与平静。

自己真是个无能的女人,每每离开时她都会这样对自己说,心中的负担却在一点点减轻。

而当高海芬再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时,他已经成为了那女孩儿名义上的经纪人,而唐月宁也有了新的名字,唐欣。

唐欣想成为一个偶像,一个能够活跃在他人面前,坦然接受注视的存在。

这一次,是这个男人请她喝了一杯咖啡,但两个人仍是什么都没说,直到杯底见空。

最后的离别前,那个男人对她说,希望她能为自己活下去。

她反问道:难道你可以吗?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高海芬明白,他和她原来根本不是一路人。

自己是个终究无法复仇的女人,她只能不断提醒自己去恨,去愤怒,然后又为了一时平静而去观察唐欣的生活,见证她的成长,如此循环往复。

她自然也尝试过许多办法,比如她如今作为公声会会长的身份。她既将如今的工作作为另一份选择,也将其视为一份课题,她曾迫切地渴望着其他人能带给她一些提示或答案。

然而,她在这里收获的见闻并没能帮助她。人们常说任何一名加害者都是复杂的,如今针对一名犯罪者的报道也会相信地介绍他的生平经历,剖析他为何走上犯罪的道路,然而,对于受害者,人们的印象却基本都是雷同的。

这不怪他们,因为她看到的这个由受害者组成的群体也接受并默认了这样的异化——明明受害者也是很复杂的人,也拥有着很复杂的信念与情感,但到最后传到其他人耳中的只有一种声音——悲切而让人同情的声音。

她为这份现状感到悲哀,但她也无能为力,因为她是个连说服自己抛下仇恨都做不到的女人。

是啊,她当然知道,在经过了这几年,一点点看着唐欣成为Aster的顶梁柱的她当然很清楚:这个女孩是无辜的。

她可以说是加害者,但她一定是最初的受害者。

当唐欣作为无名之辈,第一次在破旧的小舞台上全力地唱着歌,而台下只有零星的几个观众欢呼时,她无法控制自己想起她的女儿,想起她小时候也很喜欢这样的角色。

然后,她便产生一种非常复杂的感受:如果我的女儿还活着,她是不是也会喜欢这样的女孩?

只是,这个念头仅仅是刚刚露出苗头一种强烈的恐惧感就控制了她——她觉得这种念头背叛了自己的女儿。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自己要看到她还有资格幸福?

这种矛盾感,远比单纯的憎恨更加难以消解。

时至今日,名为“高海芬”的个体多半已经弄不清是什么支撑着她活到了今天,矛盾而混乱的念头在每个夜晚摩擦,迸出阴郁的火花,让她辗转反侧。

……

……

“这是对我们的惩罚,还是奖赏?”

坐在贵宾席上,高海芬凝视着舞台中央那道巨大的身影。她并非自言自语,而是说给了身后刚刚醒来的那个男人。

男人沉默无言,只是踱步到高海芬的身旁,手放在了她靠着的座位上,手指微微用力。

他的手上还戴着那枚戒指,其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

“到头来,魔法还是失效了。”她顿了顿,继续开口道,“我的怨恨终究是盖过了其他的一切。”

“但那不是对她的恨。”男人否认的语气斩钉截铁,“你也并没有完全输给你的恨,你只是,只是独自无法承受了。”

无视身旁东倒西歪的其他人,高海芬向着前方的雾,前方的虚空中伸出了手:“我在想,如果由我,由你,由这里的某一个比我们怀着更多恨意的人来构成这只怪物的心,事情会不会要来得更好一些。”

“——那你会后悔的。”

“……我想,你并没听懂我的意思。”

“你也没听懂我的意思,高会长。”

在这雾后,尽管看不真切,声音也一片朦胧,但两人都能听到一段直接响彻在脑海中的歌声,那段声音唤醒了他们。

“你知道我真正在后悔什么吗?”不等对方回应,高海芬给出了答案,“我一直后悔那一天为什么要忙于工作而没有跟他们一起去那里,明明……我答应好了要带她去吃那里餐厅的儿童套餐,和她一起转扭蛋。”

“自那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后悔……为什么我没和他们一起死在那里。”

“我并不像你,我和你不是一路人。你能走出去,甚至成为她的什么经纪人,去支持她的痴心妄想,而我做不到,我什么都做不到。”

“在这里,有人想让她活着,有人想让她死,有人利用,有人沉默。但不管怎样,他们都做出了选择,而我选不出来。”

若能轻易化作这千万种声音中的一道,或许她还能落得个轻松。

“总会有这么一天,总会有……这么一天。”高海芬喃喃自语着,“你知道,你们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你们的谎言是不可能一直掩盖下去的,在这条路上走得越远,最终就会摔得越惨。”

她微微侧过身,看向男人的眼神莫名:“事到如今,你们的好运也结束了。”

身旁传来了一声厚重的叹息,男人向前走了两步,双手撑在了护栏上:“你错了——我们的愿望从未相同。”

他转过头,相汇的目光中带着彼此都一知半解的某种东西:“她的愿望从始至终都是成为一名吸引目光,带来欢笑声的偶像。而我的愿望,就是将这份不可能的谎言一直编织下去。”

“还有一点你说错了,高会长。”

“嗯?”高海芬略作困惑地摇头。

“我们是一路人,从始至终都是一路人。”

“我从未真正放下过,你我看似存在分歧,但不过是殊途同归,你我都是……”

他的声音弱了下去。

“都是不将自己的人生全部寄托上去就找不到活着的理由,用各种谎话搪塞着自己的胆小鬼。”

“……”

“还是要谢谢你对这次演唱会的资助,高会长。”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试图让自己抵御着心神上的腐蚀,“你就在这里看着吧,我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你还能去哪里?”

“还能去哪儿?”他反问道,摸出手机打开了手电筒功能,于昏暗中制造出一丝人为的冷光,“为自己负责的偶像排忧解难,就是经纪人的工作。”

“我向她保证过,会让这次演唱会圆满落幕,既然她还没放弃,我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

雾被刮散了一部分,让二人得以看到那个正拿着话筒努力站在巨人身上的几个小小身影。

“现场的设备有了问题,我会去夺回她的声音。”

说罢,他伸出手,在高海芬的肩上轻轻拂了一下——那里落了一根不知什么时候掉下来的头发。然后,他便携着那一束光义无反顾消失在了身后的黑暗里,在这种环境下,他只能在伸手几乎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摸索着前进,依靠记忆里的方向去寻找调音台的位置。

事到如今,多个疯子少个疯子也没什么区别。

高海芬取下了挂在胸前的公声会徽章,哪怕它只是小小一枚,放在眼前也足以覆盖住那道巨影。

“那一天,你们看到的并不是它,对吗?”

“没人能创造暗血魔,也没人真的有勇气去夺走她的生命。无尽的懦弱与自娱自乐不断堆砌,堆成了你,堆成了一个我们终将会为此悔恨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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