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寒冷的夜里,灯下的广播持续播报着协助有序撤离的声音,不远处是熙熙攘攘缓慢移动的人流,中间偶尔穿插着闪烁的红灯以及迅速穿梭其中的救援人员。
这一夜在明天起将会如何被人讲述与称呼?留在临时安置点的观众无从得知,赶到现场负责处理善后的魔监部专员无从得知,还没离开场馆的魔法少女也无从得知。
目送两名救援人员将那个在一片漆黑中逞强,结果摔折了一条腿的男人送上担架,高海芬将那个男人的外套盖上了他的身子。
“如此,你满意了吗?”
对方躺在担架上,略显疲惫半睁着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幽暗的天空,在听到声音后张开嘴喉咙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努力扳着脖子把脑袋朝向了高海芬,用一个眼神回答了高海芬。
这样,你就满意了吗?
“高会长,您也跟我们一起离开吧。”正准备带着伤员离开的救援人员提议道。
“不了。”高海芬摇了摇头,身子一转,背对他们向出口的反方向走了两步,“你们先走吧,这个鲁莽的经纪人就拜托你们了。”
听着细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转过头目光重新回到了场馆内已经坑坑洼洼一片狼藉的舞台上。
想要将其恢复原状恐怕需要些时日,这期间这座场馆怕是只能暂停开放了。不过作为今晚这起事件的亲历者之人,她很清楚事情能以这样的方式迎接收尾已经可以说是一场奇迹——
居然只牺牲了一个人,就换来了上万人的幸免于难。
“所以,结束了,都结束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己都尚不清楚的难以割舍。她曾经幻想过这一天的到来许多次,她想象过自己在这一刻会露出怎样的表情许多次,
是欣喜、癫狂、麻木还是悲伤……?这取决于她究竟在这一刻到底站在哪一个位置上。
现实是,她提前准备的所有答案都没能回答这个问题。
哪怕只是短暂的眨眼,她的眼中也能重现唐欣的身影消失在那团赤色中的景象,而这也让她的内心无论如何也无法轻易平静下来。
如此一来,今夜恐怕就算使用药物都无法帮助她轻易入眠了。
她注意到调音台的台子上放着已经打开的半包香烟和一个打火机,想到自己刚找到这个男人时对方为了缓解疼痛而叼在嘴边的那支烟,她确定了那是他的所有物。
于是,高海芬走近拿起了那包香烟,从里面取出了一支熟练地点上了烟,随即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饶是如此,她也没有拿开它。在虚无缥缈的烟雾中,烟灰落在了台子上,她再度向舞台的方向望去,看到了那个还在观众区弯腰似乎寻找着什么的身影。
魔法少女暴雨,从今晚过后,她的名字一定会在这座城市无人不知吧,对于这起事件的亲历者而言她是救世主,对于道听途说的人们而言她也会像是一个无比耀眼的偶像一样受人追崇……
呵,偶像,对于这样的英雄而言,这座城市拿得出手的也只有这种倒打一耙的诅咒了。
“……”
“永别了,唐欣。”
看着那个空无一人的舞台,曾经手握一把黄油刀的复仇者意识到自己的复仇已经结束了——无论那是否称得上“复仇”。
而在观众区的座位上,筋疲力尽但还勉强吊着一分体力的暴雨终于找到了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弯下腰,她从一个座位下方找到了她先前在战斗中不慎遗失的另一把魔装“翻墨”。
“……呜!”
摸到枪身的瞬间,她的手指被意料之外的热量小小地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拿起它,少女清晰地看到了它被异样魔力污染过的枪身。
是负蚀体的魔力,而且这种魔力她已经可以说是相当熟悉了,对方甚至懒得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清除痕迹后再离开。
“果然,那一枪是她吗……”
回忆起那千钧一发之际为自己夺取了珍贵时间的那一枪,暴雨站在这个位置举起翻墨对准了舞台的位置,同时一并清除掉了上面的魔力。
这件事与她也有关吗?还是说,她一如既往只是来多管闲事地“掺”一脚呢?答案无从知晓,不过少女打心底里为对方的这一举动而感到了小小的宽慰。
“暴雨——”
头顶上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只见北极星从上方迅速降了下来,就像她带着其他几名魔法少女从破了个口子的障壁那里从天而降的那一幕似的,那的确是让少女当时就安心了不少。
“前辈那边的事情都结束了吗?”
“其实可以说才刚刚开始啦……”一想到之后要处理的各种事情这位小小的前辈脸上也现出几分困难,但她的眼中关切肯定要更盛几分,“不过没事的,相比暴雨你所做的,我们做的只是微不足道的部分而已。”
“倒也没有这么夸张啦,前辈……真正打倒敌人也是大家嘛。”
确切来说,终结那只超大型负蚀体的的确不是暴雨自己,那时她打出的一枪的确重创了敌人奠定了胜局,不过赶来支援的包括北极星在内的几位魔法少女们的合力攻击才算是真正彻底终结了敌人,让那只负蚀体没能在消失前再做出任何反扑的动作来。
“这种时候就不必谦虚啦,暴雨。”注意到少女已经几乎快要直不起身子,于是北极星飞起来扶住了同伴,“你做得真的真的很好了,暴雨,你值得为自己的行为而感到自豪。”
“听听外面的声音吧,后辈,这些声音,是因为你的拼命战斗才保留下来的。”
“我的后辈,或许已经在我懈怠的时候走到我前面了也说不定呢。”
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到底影响了多少的未来与生活,少女眼下仍无法想象,也难以产生足够的实感,只是望着挂在空中被云朵遮住的月亮,她由衷地感到了一分安心。
“不……我还差得远呢,前辈,我……觉得我可以做得更好。”
少女的目光,也从月亮上坠到了清冷的舞台上。
“如果我更努力一些,更强大一些,会不会就能够做出更好的选择——”
“嘘——”
身旁的小前辈竖起手指用十分温和的方式打断了少女的自责。
“不要走上我的老路哦,暴雨。”
“前辈……”
“魔法少女的战斗也好,你的人生也好,从今以后你仍会经历连续不断的选择吧。其中……自然也会有一些事情会让人后悔,但是呢——”
“嗯,我明白,前辈。”
“……那,至少今晚,让我们为这份胜利庆祝,也为迎接明天而好好休息吧。好吗,暴雨?”
感到倦意不断袭上脑海的少女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却还是挂念着和自己一同为这一晚而拼尽一切而努力过的同伴们。
“蓝欣呢,前辈?从刚才开始我就没看到她。”
“她被魔监部的人接走了,因为要仔细检查这场战斗对她造成了多大负担。不过别担心,离开前她的精神头比你还要好一些呢,多半没什么大碍吧。”
“这样啊……”
看着暴雨的心还留在舞台上,北极星也明白有些事是少女这一晚无法轻易想通的,于是她也只好这样说道:“至于那个孩子,我们绝不会让她的努力白费的。”
“我们?”暴雨喃喃念叨着这个词。
“嗯,我们,不仅是魔监部,不仅是这座城市,是能超出我们想象的‘我们’。”
“她的歌声、身影、名字……绝对不会仅仅作为一份罪孽与混乱被留下来。”
于是,魔力枯竭的少女被前辈背着朝魔监部的方向飞去,在空中她看到了下方那些被救下来的人们,看到了远处明亮的万家灯火,意识到自己恐怕会在躺到魔监部的床上的一瞬间就睡过去,于是少女最后做的一件事就是拿出手机,给那个或许还在家里等着自己的哥哥发出了一条简短的短信。
“今晚我就不回家了,不必担心。”
……
……
“于是,这就是今夜的一出好戏,你觉得意下如何呢,小镜?”
站在一处建筑物的天台上,其中一位观众向昏暗的天空挥了挥手中的两张演唱会门票,随后转身笑眯眯地看向了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板着一张脸的好闺蜜。
嗯,虽然说是闺蜜,不过她这位闺蜜倒是前不久还用着一把抢来的手枪抵在了她的太阳穴上呢。
见虹这女人又是一如既往这副模样,黑镜也明白自己对她发脾气也没什么效果,于是只好翻找着自己的记忆最后丢回一句不痛不痒的话:“在此之前,我看有人是忘记自己说过什么了吧。”
“哦?我说过了什么来着,小镜。”
“‘和许多事一样,从始至终,这都将是人类自己的一幕独角戏’……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吧,虹。明明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说什么和魔法少女与负蚀体无关,可我到的时候某人却跷着腿坐在座位上很开心地当着幕后黑手呢。”
“幕后黑手?”虹露出一副困惑状,仿佛黑镜说的是某种她听不懂的语言,“这可就真有些冤枉我了呀,小镜。”
“哦?是么?”黑镜也特意提高了音调,毫不掩饰自己的怀疑,“你该不会想跟我说,那种仿佛是负蚀体一样的东西会是自己变出来的吧。”
仿佛是负蚀体的东西——黑镜并不愿承认那是一只负蚀体。的确,它在很多地方都与负蚀体都有相同之处,对于魔法少女而言那无疑是一只相当强大且近乎没有弱点的负蚀体。
可站在疫散级负蚀体的角度来看,黑镜却更倾向于形容那东西是……一种“现象”。
何谓现象?满足了特定条件就会出现的存在。
就算那东西刚出现的时候她还没到现场,也大概想象得出来在那样一个场合下公众的情绪会是怎样一种倾向,然而这种细散而庞大的负面情绪怎么会在没有具体的当事人的情况下变成一个确切的存在呢?
方法其实也很简单,只需要为其赋予一个能够主动吸收、容纳这些情绪与魔力的“形状”就好。
多半连她妹妹都没搞懂为何那东西最后真的被收拾掉了……而对于她和虹这样的疫散级负蚀体,消灭它的难度实际上甚至比消灭掉一个弱小的浸润级同类更简单。
对她们而言,那不过是个一戳即破的“塑料袋”罢了,是个连存在都极其脆弱的伪物。
“这样啊,小镜你的意思是……”虹接着她的话说了下来,“我在现场一时兴起,所以稍微‘捏了捏’那些情绪,又将它们随手一‘揉’成了那样一副模样?嗯,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的确不是一件难事呢。”
眼前漂亮怪物相当老实地承认了她有这样做的嫌疑,但除此以外她不会承认更多:“可是,小镜你真的笃定那东西就没有自然出现的可能性吗?上万人渴求着一个人的死,轻飘飘的死亡,无关自身的恨意,随波逐流的愤怒,它们真的没可能顺应人们的愿望从而现身吗?”
“……”
一半对一半,黑镜也不能笃定那种东西完全没有在特殊场合下自然生成的可能性。她只能将其判定为那是一个虹与自己都能制造出的噩梦,无法更进一步指控这是虹的手笔。
毕竟,她还不清楚虹在这一晚到底抱着怎样的目的。
“我能揣着什么阴谋诡计呢?小镜你这样怀疑我多少也有点让我伤心了呢。”一只手放在胸口,这位美女的脸上流露出一份轻佻的悲切,显然是还在兴头上。
“至少也肯定人家一下嘛,人家也为这份美好到不可思议的大结局出了不少力呢,对嘛?”
黑镜自然明白虹指的是什么——她那时救下了纪蓝欣和那个小偶像。若不是虹暗地里有意压制了那东西的反扑并协助了纪蓝欣,在纪蓝欣鲁莽地发动能力的瞬间她们两个的意识早就会被碾碎地一干二净了。
但这算是她的善意么?除此之外这女人只是隐蔽自身的存在,留在场馆里装作一个普普通通的观众,看着暴雨她们在敌人的身下拼命挣扎而已。
好吧,她倒是也的确没有帮助她们的义务就是了。
“我看,你只是想看所有人受苦罢了。”
“啧啧啧~”摇了摇手指,虹否定了这一结论,“硬要说的话,只是作为前辈对后辈的一份肯定与关爱罢了。”
“谁是你的后辈?”
“大家心里都清楚的就没必要再问出来,小镜。”优雅地转了一圈后虹来到了黑镜身旁,将手里的其中一张票递给了她,“小镜你说我只是想看所有人受苦,可你——”
“不也没有出手解决掉它吗?”
“……”
这一点,黑镜的确无法反驳。她最后忍不住出手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妹妹,但在此之前,在那种氛围下,她的确默认了事态的发展,将上万人的生死置于一场危机之中。
当然,只要她想,只要虹想,这场看似空前绝后的绝境随时都可以解除。但是……她也真的接受了那名为观众的身份。
她的内心认为,那样的现状并不是毫无价值,那样的险境,是有意义的。
“或许大多数观众都不愿承认,他们唾弃的,想要杀死的罪犯最终拯救了他们。他们的喝彩与呐喊并非察觉到了什么公义良知,他们只是顺应着一时的情绪,为了自己活下来而发声罢了。”
“对于那个直到最后都在贯彻着自己的信念与使命的孩子来说,她得到了鼓舞与肯定,哪怕这些鼓舞与肯定的本质与污蔑和否认一样,都是肤浅得不能再肤浅的浅薄之物。待到明日黎明,此时的心情又能有多少留在彼时他们的心中呢?”
对于座位上的观众,这是可歌可泣的自我牺牲,是令人印象深刻的救赎。可在虹眼里,那些坐在座位上的大多数才是这场戏里唯一的演员。
而那道独特的声音,也许只是个重要的舞台装置罢了。
好吧,的确,这实际上的确仍是一出独角戏。而她和虹,也不过是为了保证演出效果而在幕后操纵着装置的一只手罢了。
至于真正的观众是谁……已经不必多言了。
接过那张票,黑镜看着虹身后的城市,在迎面吹来的冷风中轻轻呼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