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一点，感觉快要成功了，前辈加油！”
在其他人的加油声里，北极星像一枚钉子般死死钉在那片漆黑之物上，手中的剑一次又一次刺入脚下的障壁，每一次挥剑都能看到被淬炼而出的光芒在雾中炸开。
弥漫的黑雾在四溅的光芒下迅速蒸发消散，原本看似坚不可摧的障壁在淬光的利刃下被迫裂开一道深入蔓延的痕迹，几乎快要让人能够看到胜利的曙光。
但这面障壁真正让人头疼的向来不是它的硬度，而是再生速度快得匪夷所思。纵使其他魔法少女也将力量集中于一点，纵使北极星最后几乎整个人都陷进了那道裂口之中，她们依旧没有真正撕开这面厚重的障壁。
最终，随着障壁下方又一次熟悉的冲击，场馆上方的众人被一齐弹了出来。那名持弓的魔法少女眼疾手快地及时补上了一轮连射，璀璨的箭矢接连没入弥漫着的黑色中，但也终归没能从外部打破它。
一阵剧烈的扭曲后，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明明感觉只差一点点，她们都看到最深处的那部分几乎变得透明，仿佛伸手就能捅破，但这最后的一点点却是可望而不可即。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花眼了。”一名魔法少女甩了甩发麻的胳膊，略带迟疑地描述着她刚刚看到的景象，“我刚刚好像在下面看到了一个体型超大的东西，感觉至少有几层楼那么高……”
北极星不置可否，她隐约也看到了在她们的正下方，场馆的舞台位置上有着一个人形的庞然大物。
恐怕，那就是盘踞在这座场馆内的负蚀体，这片黑雾与障壁的主人。
北极星还注意到了，在舞台上似乎有人正在与那只负蚀体战斗——那一定是暴雨，她那个今天本想邀请自己一起来看演唱会的后辈。意识到暴雨还在坚持战斗，她先是为事情没有演变成最糟糕的事态而小小松了口气，可紧接着焦急便重新压了回来。
来不及为自己没有答应邀请的选择而感到悔意，身旁的魔法少女带来了又一个喜忧参半的消息：考虑到下方的场馆里正被困着上万观众，情况危急，魔监部通过层层施压与交涉，已经让息壤准备出动了。
息壤前辈……北极星微微皱起了眉。
这名京平市元老级魔法少女的出动往往需要一定时间，毕竟她是掌握的泥土资源越多就越强大的魔法少女，若为她提供充足的资源几乎想象不到在正面她无法战胜的敌人。
但为何说这个消息喜忧参半，那就要从息壤之前寥寥可数的几次令人印象深刻的行动记录来看了——尽管这位大前辈认真起来对泥土操纵的精密度可以变得很高，但巨量泥土与魔力的调动依旧意味着难以避免的破坏，每次战斗后的现场都会变得一片狼藉。
从最糟糕的可能性来考虑……息壤的出手不能完全保证对场馆内观众的保护，且这座作为京平市地标之一的建筑也难说能不能顺利撑过去。
难道就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吗？略显焦急地用剑戳击着脚下障壁的北极星忽然停下了动作，猛地抬起了头。
“——”
“怎么了？北极星？”
“……没什么。”北极星摇了摇头，视线从侧方收了回来。
刚刚她好像感应到附近的魔力发生了些许细微的变化，但更进一步试图感知却一无所获，附近含有负蚀体魔力的雾气的确会影响她们的判断，会是她的错觉吗？
不等众人重新组织攻势，她们脚下的障壁忽然剧烈晃动起来。
“发、发生什么了！难道是地震？”
“冷静一点，周围的街道没有异样，摇晃的是这层障壁。”
众人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不断起伏的黑色，难以想象脚下的场馆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那阵突然出现的变化，显然不是什么好兆头。为了避免事态在各种意义上进一步恶化，她们加强了对脚下障壁的攻坚。
“绝对，绝对要在息壤前辈来之前赶上啊！”
各色的流光在黑色中闪烁飞溅，对于远处那些隔着封锁线围观的人而言，这只是一场稍稍令人安心的表演。
而隔着这样一层厚厚的障壁，场馆内陆陆续续醒来的观众看到的却是一团混乱而鲜活的红。
独自奋战的魔法少女，面对庞然巨物也依旧鼓起勇气歌唱的偶像，以及舞台中央，那挥舞着巨大双臂、没有脸孔的半身巨人……他们甚至一时不知道自己的目光究竟应该落在哪里。
“我的天……这东西闪得跟一团灯带似的……”望着面前这只身上纹路闪烁的负蚀体，纪蓝欣抿着唇观察起敌人的状态来。
毫无疑问，这只负蚀体被削弱了，原本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身躯，此刻已经出现了大片大片脆弱的区域。哪怕暴雨只是为了阻止它继续靠近，惊霆所掀起的爆炸也足以在那漆黑的躯体上留下明显的伤口。
唐欣真的改变了战局。
这个站在舞台上，没有任何魔力，甚至连自保能力都没有的女孩，仅仅凭借自己的歌声与意志，就让这场原本几乎注定失败的战斗出现了一丝转机。
更多的人开始醒来，更多的声音加入进来。
一部分声音送给唐欣，更多的声音，则送给了仍在怪物面前苦战的暴雨。
有些人被这位偶像纯粹的行为而被带动，更多人则是期盼着魔法少女战胜负蚀体，从那庞大的身躯下拯救他们。
发声的理由并不相同，其感情亦是如此，可正是这些不同的声音，一点点替代了曾经萦绕在少女们耳边的那些不和谐音。
魔力的流向，改变了。
这只整合了上万人负面情绪的负蚀体，正在因为观众逐渐苏醒的意识与不断改变的情绪而被削弱，它的存在也随之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令其变得异常强大的原因，也正在成为弱化它的方法。
但，还不够。
哪怕是已经无力维持负蚀体化的纪蓝欣此刻也能明显地感受到暴雨和敌人之间魔力上的差距。敌人的体表的确脆得像一层千疮百孔的薄壳，但真正想要消灭它，仍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它的力量仍未消失，那些遍布全身的赤色纹路只是失去了原本统一的节奏，眼下仍在源源不断吸收着场馆内残余的魔力。
而考虑到暴雨眼下剩余的魔力……几乎不可能对当前状态的它造成足够致命的损伤。
甚至更糟糕的是似乎察觉到自身被弱化，这只负蚀体的动作也随之变得更加狂暴，急于突破暴雨的防线想要抓住她身后用歌声扰乱着它存在与行动的唐欣，让暴雨越来越难以抵挡。
若是它还能施展出什么能一口气影响大多数人心智的招数，刚刚好起来的情况势必会急转直下。
还不够，她们还需要一个真正能破局的机会。
“……嗯？”目光在敌人身上来回扫荡的纪蓝欣发现了些许端倪。
“暴雨——”她努力扯着嗓子对身前的暴雨喊道，“它的胸前，是不是又——”
话还没说全，迎面刮来的强风险些将她从舞台上吹了下去，不过暴雨还是听到了纪蓝欣提到的重点，趁着敌人的身体产生失衡倾向的同时向前追击，冲入黑雾中捕捉到了同伴提到的位置——
在其胸口附近，数根赤色纹路正在彼此缠绕、打结、收缩，形成了一团不断膨胀的组织，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她也能感受到大量魔力正在其中积蓄。
这东西莫非是……少女想起她和纪蓝欣第一次救出唐欣时，从这只负蚀体身上硬生生割下来的东西。
那时，它像一枚封存着少女的坚硬琥珀。
它这是想……故技重施？
一枪下去，那附近的表面立刻被轰得皮开肉绽，但随即暴雨又在附近的又一个部位看到那颗肉瘤再次开始显现，吸收周围的纹路供其不断凝结膨胀。
那些作为其力量基础的纹路，并没有重新恢复成原本整齐统一的状态，如今却正在因为负蚀体本身的衰弱，而本能地向某个位置聚集，仿佛一个已经失去形状的生命，正在拼命抓住最后能够让自己继续存在的东西。
“如果让它继续下去……”纪蓝欣终于撑着身体重新站稳，“莫非所有的力量……”
“恐怕那些纹路中的魔力都会集中到那里。”
暴雨接过了同伴的话。
二人对视了一眼，紧接着，一个十分危险，却也可能是她们现在唯一机会的念头，同时浮现在了彼此脑海里。
如果这个东西真的将它所有残余力量集中到一个地方，那么那个地方固然会成为它最强的部分，也会成为它最后的命门。
她不愿承认这个想法，但若不这么做，她也一时想不到第二条路了。
退回到纪蓝欣身边，暴雨犹豫是否该向同伴提出她的想法，谁知对方却先一步开口了。
“我有一个相当激进且危险的计划，暴雨。”
“……也许我们想到一起了，蓝欣。”
纪蓝欣眨了眨眼：“这，或许有违你们魔法少女的原则。”
而暴雨沉默着，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唐欣。这位小偶像依旧站在那里，全身心地投入到歌唱中，状态也越来越自然。在心态逐渐放缓的当下，她也有余力能注意到这两名和她一起试图拯救所有观众的同伴身上。
而这一刻，她读出了她们眼睛里的东西。
歉意与挣扎，伴随着某种难言之隐。
这一路上，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了，而那往往来自她最珍视的人。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于是，在唱完一段后，她忽然侧过身来，做出了一个仿佛事先便编排好的舞台动作：她抬起没有握住话筒的那只手，将其递向两人，像是在邀请她们共同合唱。
“……”
暴雨和纪蓝欣微微一怔。
这位小偶像的意思也不言而喻：她一直信任她们，无论她们决定怎样做。
“……”
两人几乎瞬间别开了目光。
并非因为不愿接受，而是在这一刻她们感到自己更加没有资格辜负这份信任。
可在这种分秒必争的紧迫氛围下，她们从来没有可以静下心来考虑一个选择的余裕。
因此，当暴雨再次冲向敌人，在魔法少女和偶像擦肩而过的瞬间，前者压低声音，在后者耳边留下了几个字。
“我，一定会救下你。”
前者冲入了黑雾中，而后者的歌声仍在持续。
于是，在无数双目光的注视下，原本与怪物周旋着的魔法少女暴雨忽然被一记重拳击中，身子断线般径直倒飞入了一片黑雾中，她的受伤引起了众人忧虑的惊呼，但更令他们感到害怕的是他们看到这只怪物抓住了唐欣。
它从始至终都没有放弃唐欣，只要唐欣还在这里，它就会本能地把最后的力量重新集中到她身上。
巨大的手指开始收拢，只要它微微用力，恐怕唐欣这单薄的身子便会顷刻间变得血肉模糊，一些人因不敢直面这种想象而闭上了眼。
可纵使如此，唐欣的声音也只是微微颤抖了一瞬，她依旧没有松开手里的话筒。
她就这样一路被负蚀体那巨大的手臂抓起，朝着它的胸口靠近，而在那里，数不清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那里盘根错节地缠绕、收缩着，将不规整的频率强行压缩为一股相同的脉动。
一声又一声，逐渐形成了某种近乎统一的节奏。
还不到时候，纪蓝欣死死地盯着那团越来越膨胀的“血肉”。那团东西的体积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亮，
只是短短几个呼吸，唐欣便被那层蠕动的“血肉”吞没，消失在了一片闪烁着的赤色中。
“啪”
那个始终不离手的话筒孤零零地从空中掉了下来，砸到地面上摔了个粉碎，在所有人的心中留下了一个沉重的碎音。
直至她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她仍在歌唱，但眼下最后一个音节，随着破碎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场馆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死寂。
原本起势的应援声再次被无言的沉默压制，几乎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大多数人都是为了看到唐欣被“处刑”而来到这里，可当这个他们口中罪有应得的人真的在眼前被吞噬时……
他们却几乎没有一个人觉得这就是自己曾经期待的结局。
他们有人呆呆地愣在原地，有人害怕得捂住嘴，有人则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仿佛只要这一步便能把那个消失的女孩和声音一起拉回来。
面对这绝望的现状，纪蓝欣紧攥着拳头感受着敌人的变化。
还没到时候。纹路的魔力正在疯狂汇聚，其亮起的光芒几乎将整个舞台都“点燃”，大量的魔力正在汇聚于那吞噬了唐欣的光芒之中。
再等等。一股几乎无法承受的魔力洪流扫遍在场所有还清醒着的人的胸口，让他们的情绪被蹂躏着。
所有刚刚才重新变得不同的情绪，又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开始强行卷到了一起。
她们的挣扎失败了，不会有任何人得救，吞噬了唐欣的这只负蚀体将会用最后的反扑赢得胜利，夺走他们所有人的生命。
那团不断汇聚的赤色光芒，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
它赢了，它代替他们，享用了被共同献上来的祭品。
而就在那团赤色光芒几乎膨胀到极限的瞬间——
纪蓝欣感受到了：所有紊乱的魔力，终于在那一刻被压缩到了同一个地方。
“就是现在！”
随着纪蓝欣一声令下，暴雨端着枪的身影从雾后现出，没有半分迟疑地化作一支离弦的箭刺入闪烁着的赤色光芒中。
一击。
这一击，便是她剩下的全部。
必须将剩余的魔力积攒出最强的一击，于某个瞬间将所有汇聚到一点的魔力连同其本体一同摧毁，这便是她们那无比激进的计划。
而为此，她们必须确保这只负蚀体将纹路的魔力全部集中，并以唐欣为诱饵。
这一击必须成功，否则哪怕不提其他人，被吞入其中的唐欣也会被彻底困死在里面。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正常的作战计划，更像是用一个普通人的命押上赌桌。
察觉到暴雨并未被彻底击溃，为了不让她阻止自己的吞噬，一记重拳带着超出预期的速度砸向了她。
不行，不能把魔力浪费在这里……！眼看攻击离自己越来越近，将剩余魔力几乎全部用于制成子弹的少女预感到自己似乎无法及时闪避这道攻击。
“——”
一道破空声闪过，只见数根锁链齐刷刷地缠上了那条手臂，又在眨眼间被搅碎。纪蓝欣用尽最后一丁点力量提供的援助也只是暂缓了敌人的动作使其小小偏离了原本的轨迹，却也因此让其最后险险擦过了暴雨的身体没能击中她。
借着余波调整姿态，暴雨将凝聚了所有希望的这一枪抬起，瞄向光芒闪烁处。
然而，另一条手臂先一步向胸口伸去，表层的凹陷叠得密密麻麻化作一面正在闭合的盾，显然是想以此减少自己承受的伤害。
哪怕没有思想，这东西也意识到自身正处于关键的节点，于是做出了相应的应对。
“可、可恶……！”暴雨的呼吸几乎陷入停滞。
这样一来，就算这一枪击中，伤害也未必足够了，
扣动扳机，要么她能成为救世主，要么她会成为以鲁莽之举害死所有人的罪人。
承载着所有人渴求救赎的目光，少女的手停在了扳机上。
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砰”
枪声响起，可这枪声却来得无比陌生。
那不是一道枪声，是几乎同一时间混在一起的两声枪响，旁人无法察觉，但作为魔装的主人暴雨不会认错。
“——诶？”
在手中的惊霆爆发出一团撕裂整片视野的青色光芒前，暴雨看到了一道紫色的“线”自身后掠出，先她一步精准命中了这只负蚀体试图保护胸口的手臂，而后，令这只手臂骤然陷入了僵直。
下一秒，惊霆释放出的魔力轰然爆发。
暴雨只来得及感受到一阵无法控制的天旋地转，身体便被爆涌而出的魔力狠狠掀飞出去。
而在那片刺目的青光之中——
她看到那片赤色中出现了一道不断蔓延的裂纹，并化作一道无法挽回的伤口。
她看到了，一场噩梦的覆灭。
她竭力伸出手，想完成自己最后的诺言，可不听使唤的身体背叛了她，让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伸出的手离那道裂纹越来越远。
“咔嚓——”
她似乎听到了裂纹的破碎声。
“咔嚓……咔嚓咔嚓……”
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
“——”
破碎的不只是这道裂纹，还有一直囚禁着她们的这座牢笼。
在被甩到地面之前，少女的眼中掠过一抹熟悉的光亮。
那是挂在天空中的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