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坐在工位上都能轻松自在地哼着小曲,那很难不让人怀疑这家伙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好事情。
于是,坐在李越旁边的同事转着椅子向他那边靠了靠,视线溜到了李越屏幕上那正在完善中的广告图。嗯,看起来没有开着其他窗口,至少可以排除是股票赚了或者中彩票了。
“越哥,发生什么事了这么高兴?”
“嗯?没什么啊。”李越有些漫不经心地回应着,眼睛依旧盯着屏幕上的图片而手上点着鼠标,“我看起来很高兴吗?”
“有啊,笑容多少都有点恶心了呢,越哥。”
“啧,哪儿的话。”随手捶了一下同事的肩,李越的注意力也终于从眼前的工作上暂时移开,“难道咱们就不能偶尔保持开心愉悦的心情工作吗。”
“可两天前改第五版的时候,越哥你都坐在工位上骂到就差给甲方祖坟刨了。”
“……好像是有这么一件事来着。”
一想起这事,李越便觉得眼前的第九版设计看着忽然就没那么顺眼了,且越看就越觉得有一种无名邪火冒了出来。唉,所以说有时候也不能太较真,毕竟这种自己都意识不到的轻松心态往往可遇不可求。
就这样在工位上又与拟人的甲方斗了半天,耗到下班点的李越一边往身上披着外套一边迅速逃出了公司,并在踏出公司大门的那一刻将工作全部都抛到了脑后。
呼,今天周野那老小子难得愿意钱包大出血请客海鲜自助,为此他中午都吃得比以往少了三成。一想到那些在水槽里向自己招手的虾虾蟹蟹,原本疲惫的步子倒得又快了几分。
呼,只可惜米拉那妮子就那么走了,以后许是也没机会再遇到了。没办法,这么好的机会你把握不住呀,米拉小妹——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这么高兴,笑得有点恶心哦?”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哎呀,不是都说过没什么了吗,怎么又来一遍——”脱口而出的话说到一半因意识到了而硬生生地夹断在嘴里。李越浑身一怔,猛地转过身去。
出现在眼前的,赫然是那位已然圆满完成任务功成身退的临时主唱。
“米、米拉?”
“怎么了,一副见到鬼的样子?”用着初次见面时的打扮,少女对于李越这过度反应皱了下眉。
“我怕是真以为自己见到鬼了呢。”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眼前的不是幻觉后李越不免嘀咕了起来,“你这妮子怎么每次都搞这种突然袭击,很让人猝不及防的好不好。”
“才多长时间没见,我怎么感觉自己的称呼变得越来越随便了。”
“嘿嘿,对于我这样残酷的大人来说,已经刷满羁绊的成员就是要变成仓管给其他角色腾地方的呀。”
“啊,这样嘛,那既然我们的吉他手达人看起来不太欢迎我,那我就走喽,拜拜。”说着米拉便迈开了步子,一副转身要离开的模样。
尽管这时候只要装作无视不给她台阶下的话说不定就能看见她有趣的反应,不过李越倒也没坏心眼到这种地步,于是及时做出了挽留:“好啦好啦,是我不好。不如说你来得正好,周野说今天请吃海鲜自助呢,米拉你也一起来吧。”
“哼嗯——”少女轻哼了一声,倒没立刻给出答复,而是打量着他,继而开口道:“你这是打算坐地铁去?”
“当然啦,这个点不坐地铁怕是早就被堵死在路上了,怎么,要不要——”话说到一半,李越忽然想起了面前的这丫头的真实身份多半是某位不为人知的魔法少女,于是兀自停住了。
魔法少女,能坐地铁吗——一个从未思考过的问题从他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好在,米拉也没给李越更多思考的时间,而是径直走到了他身边,开口提议道:“那,我就陪你走到地铁站吧。”
“呃……难道说,你不去?你要是准备那个……直接飞过去的话我可以直接给你地址。”
米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随后摆了摆手:“那种事情先不提……我吃不了海鲜,所以就算了,你们去享受吧。”
魔法少女对海鲜……过敏?
只是观察李越的表情大致就能判断出这家伙在想什么,于是米拉叹了口气,伸手敲了一下李越的胳膊让他回过神来。
“我对那种吃起来又费劲又昂贵还没什么吃头的东西没兴趣,而且我找你来也不是来蹭饭的,我这次来……”
“嘛,算是来跟你正式道别的吧。”
“——”
“别摆出这么一副正经的样子,又不是什么严肃的事情,你就当……”
顺应着他曾经的幻想,她举了个例子,“你就当你未来的女儿因为圆满解决了年轻而不争气的父亲的危机,于是任务圆满成功得以返回她所在的时代就好了。”
或许在平时他能轻松地开着玩笑应下来,但这一次李越露出来的笑容的确有些勉强,
“那我,还真是个走运的男人呀。”
“是呀,在遇到难关的时候忽然有个天降系美少女出手帮你解决了烦恼,这种事就算做梦都不一定能梦到呢。”
“可,必须是今天,必须是现在吗?就不能……再有下一次吗?我,还有大家都想再见见你呢。”
对此,少女选择了沉默。而后她迈开了步子,走在了李越前方,让他无法窥见她的表情。
“好啦,走吧,离地铁站还有些距离呢,别因为我害得你迟了到。”
从这里走到地铁站大约需要十分钟,这十分钟,就是他能见到她的最后的十分钟。意识到这一点,走在后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两分。
而这种小心思,显然逃不过她。
“抱歉啦,李越,我确实不太擅长应付那样的场合。只是因为先前走得实在太突然,以至于连我自己都有些无法接受所以今天才来到了这里。”
“……你要是真就那么一走了之,周野先不提,小夏肯定饶不了你。”
“那你呢?”
“我肯定会狠狠地骂促成这一切的老天爷,骂他安排这种游戏好不容易快追到通关结果最后的章节因为制作组暴雷没做出来彻底停更的桥段。”
“……啊哈哈,那的确很让人生气呢。”
“那米拉,最后你那边的事都解决好了吗?”
尽管从事后的报道中李越并未见到与米拉相似的魔法少女被提到,但他还是先入为主认为米拉当时急匆匆地离开正是因为看到了发生在那场演唱会中的变故。
“听你的语气,你似乎认定了我属于那些正义的伙伴呢。”
“无论你是谁,至少对我们而言,你的确是个拯救了我们的正义伙伴啊。”
“……怎么忽然说这么肉麻的话。”
“一想到以后就看不到你了,身为队长,至少我得把其他人的意思都传达到位吧。”
“哼嗯……”
虽然这妮子狡猾地隐藏了自己的表情,但轻捻着衣角的手指还是暴露出了她的一些反应呢。呼,还好她没早出生个十年,不然撞上那时候跟个愣头青一样的自己还容易变得难以收场。
“那么,噪点彻底结束了?”似乎察觉到话题一直围绕着自己,于是米拉问起了乐队的后来。
“嗯,结束了,堂堂完结!”这次李越回答得格外干脆,声音里带着几分畅然,“Chaos噪点完成了超出预期的谢幕演出,所有成员已正式回归自由人身份,给业界留下了一个伟大的传说。”
“扑哧”走在前面的米拉笑出了声,“不入流的小乐队到哪里留下传说嘛。”
“那当然是有喽。”李越用着满不在乎的语气回应着,“现在不知道从哪儿传出来的说我诱骗年轻小姑娘当主唱,等到演出结束了就给人一脚踹开了呢。唉,真是风评被害。”
“谁让你长了一张看起来就像是会pua女粉丝还脚踏多条船的脸呢。”
身后传来了某人咂吧嘴的声音。
“之后,大家会怎么样?”对于乐队结束后留下的,或者诞生的事物,她还有些无法确定。
“嗯,不会怎么样吧,我们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又不是乐队解散了就老死不相往来了。”
的确,她曾一直纠结于“结束”这个词,但这几个人在噪点乐队中培养的情感根本不会轻易结束。尽管噪点乐队的履历不会再更新,但除此之外更多的存在仍会不断延续下去。
“之前都差点吵解散了,亏你还能说得这么轻松。”
“结果OK就别计较那么多啦,不经历分裂吵架的摇滚乐队怎能自称有摇滚精神呢。”
随着对话的氛围逐渐变得轻松,一前一后的身影也逐渐避开了那些可能会影响目前氛围的话题。
说到底,道别到底该是什么样子?走在前面步履轻巧的身影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也刻意不让自己投入过度思考;而后方的身影则自认为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想说的话太多,这时候反而也都无法一一说出。
直到地铁站的标志出现在两人眼中,他们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于是,少女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们,满意这最后一场演出吗?”
正因为她清楚其他三个人各自的心愿,因此她对那一场演出,那四人一同站在台上共度的那场时光还抱有一定的迷茫——那场演出的形状,能够满足其他人的期待呢。
不想结束的演出,最好的演出,只是作为结束的演出。
“呵呵。”
然后,她听到了笑声。
“尽管作为临时主唱,米拉你的发挥可圈可点。不过作为乐队成员,你果然还差得远呢。”
听他这语气,少女不由得转过身来,想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想发表什么长篇大论。
“一群各怀个性的人聚到一起,如果都只想着实现自己的愿望,最后肯定会闹出大乱子的。我们都是早就过了爱幻想年纪的人了,也不会奢望到有那么一种结局能恰好能满足所有人的期待。”
“所以,我们最后都能笑着接受这个结果,台下的观众也足够尽兴,就已经够了。”
越过米拉,李越在她身前停了下来。
“那么米拉,你呢?”
我?
少女扪心自问。
如果说是那一日在台上的演出,她也的确很尽兴,甚至表现得超出了自己的预期。
在与林夏、周野和李越处着这支乐队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可以说满足了自己所有的想象,让自己心中的激情得到了彻底地释放。
她对这段时光、这些伙伴们没有任何怨言。
若说唯一的遗憾……可能出在她自己身上。
米拉到底是个虚假的身份,是个不完整的残缺品,以这样一个影子和他们相遇并接触,如今的自己是否真的能够算是被接受了么。
但这说到底也是她咎由自取,怨不了别人。于是,少女稍作停顿,打算编造一个上得去台面的回答。
是啊,礼貌而完整,不会给任何人都再添麻烦,也不会再萌生更多无意义期待的回答,她编得出来。
可是,她明明不是为了这种回答而来见他,来与乐队道别的。
明明在他人眼前扮演一个并不存在的“自己”,然后在事情结束后悄悄离开是她相当擅长的事才对。
而她似乎忘了,噪点乐队的伙伴们是在发现了她的异常后依旧没有选择戳破她的谎言,直到最后,直到主唱米拉完成了自己的承诺,直到现在亦是如此。
她拿起了麦克风,站上了舞台,为了他人的愿望,更为了自己的愿望而留了下来。
留下来排练、拌嘴、牵扯他们几个人的麻烦事,留下来陪他们完成了一首又一首歌,甚至得到了属于自己的一首歌。
最初的确只是小小的多管闲事,最后却变成了自己舍不得轻易放下的回忆。
而她真正感到痛苦的,正是不知这段回忆究竟属于谁,更确切地说,她不敢确认。
因此,李越一定会这样说。
“你留下了自己,米拉,你,就在这里。”
“无论你怎么想,你都会是我的朋友,我们的朋友”
“……”
隐藏过去/自己以后,人是否还能被真正接受——黑镜的潜意识中一直抱有这样的困惑与忧虑。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每个人关于自己的表达……她时刻怀揣着这种迷思,将自己下意识划分到了终究不能被人真正接纳的那一部分里。
然而此时此刻,这个男人接纳了自己,无需她为自己进行任何证明,因为她的所作所为已经替她证明了一切。
“……”
她想表达的东西,已经确确实实传达给了别人。
她就这样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说什么呢,我明明马上就要走了。”
“是啊。”李越笑容轻松,“所以我说的是你留下了,不是说你留下来了。”
呵,什么咬文嚼字……
她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沉默了半晌后,嘴角才终于勾起一抹很浅的幅度。
“我……”声音比她自己想象中的还要轻。
是啊,说这种话她还不太习惯。
“我很高兴自己在那一天,能够去多管闲事……”
她顿了顿,抬起了头。
“从而成为噪点的临时主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