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概是黑镜经历过的观剧体验最差的一次。
当然，问题并非出在剧目上，虽然西方的神话史诗不在她的兴趣点上，但台上的歌剧内容还算吸引人。即便隔着语言的障壁，那些在聚光灯下翻涌的情感依旧通过演员的肢体砸进了她的感官。
问题也不在氛围上，歌者大剧院不是随处可见的电影院，不会有看着看着就开始旁若无人打起电话聊起天的人，也不会有吵着说无聊的小孩子。即便有心不在焉的不是这种题材的受众，最坏的结果也只是在座位上昏昏欲睡，至少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那同行者呢？黑镜用余光瞥了瞥坐在身旁看似全神贯注欣赏着演出的虹。好吧，这女人虽然本质上神秘又危险，但日常大抵挑不出什么毛病……嗯，喜欢搂搂抱抱再加上爱说谜语可能勉强算是个扣分项，不过考虑到对方出资买了三层贵宾包厢的票，吃人嘴软的她又怎能嗔怪对方呢。
“……”
难以忽视心中仿佛被扎了一根刺似的感受，黑镜微微侧头，将目光投向了在这昏暗环境中位于同一楼层的斜对面的包厢。
在这种地方看到认识的面孔其实算不上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除非对方的身份着实让人无法轻易忽视。
比如，魔监部的现任部长——魔法少女枯焰。
仿佛从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哥特风打扮，再加上那头扎眼的白毛和血色的眸子……呵，在这剧院里她整个人活脱脱一副吸血鬼的扮相，根本没有认错的可能性。
况且，对方看起来也完全没有掩盖自身魔力的打算。
老实说黑镜对这位魔监部的部长大人没什么了解——无论是作为平民百姓还是作为负蚀体。这位部长大人的实力不详，在坐到如今的位置前并未有在京平市活动过的记录，甚至在网络上也查不到什么有关她的履历，只能得知她的这个位置是更上级的魔监部直接委派下来的。
换言之，就是个空降下来的领导嘛，让人不得不感慨官僚主义严重。
而在作为黑镜活动的期间，她也未曾和枯焰发生过战斗，对方也没主动找过自己的茬。
一方面，黑镜也并不想了解枯焰究竟有怎样的身手，毕竟她也不想进一步刺激魔监部让自己成为眼中钉，被视作需要早日清除的威胁。另一方面，黑镜也没有和对方战斗的理由，即便对方再怎么强大，只要在这座城市里她便占据着一定主动权，想逃走的话应该没人能阻止自己。
所以，枯焰出现在这里只是一个巧合，还是对方有意为之？纵使在感知中黑镜只察觉到了枯焰独自一人，却也无论如何无法安下心来将注意力放到剧目上。
这位部长大人，该不会想独自和两只疫散级负蚀体战斗吧。
台上高亢的歌声糅合着微妙的心情一点一点砌入时间的流逝里。最终，剧目达到高潮，乐声攀至顶峰，演员们的动作定格在最具标志性的一幕，而灯光吸引着目光聚焦在他们身上。
漂亮的女主角神情破碎，悲哀地跪在满地碎裂的雕像前，双手向天伸出，嘴唇翕动着最后一个音节，然后一切静止。台下沉默了整整两秒，随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看虹这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她似乎根本没受到任何影响，或者说根本没把枯焰放在眼里。
“如何，小镜？”直到下层的观众散得差不多了，虹依旧没有离开座位，声音里还留着几分余韵未散的慵懒，“这部作品是否足够精彩？”
“嗯、啊……”黑镜回应得有些含糊，稍作犹豫后还是选择说了实话，“抱歉，虹，难得你邀请我过来，结果我却有些心不在焉，实在是没能看进去……”
而在这女人脸上，黑镜许是永远也无法看见失望的表情吧，对自己的坦白她显得毫不意外，只是相当自然地拉住了自己的胳膊：“唉，好吧，既然小镜都主动承认了，我又还能说些什么呢——难道说比起这部作品或者我这张脸，小镜更喜欢那种风格吗？”
说完，虹看向了正从斜对面包厢的座位上站起来的枯焰，刚好这一刻和对方的目光对上了——果然，对方也早就一直在关注着她们呢。
“真是的，一丁点气氛都不会看，所以说才是个长不大又不讨喜的小丫头片子。”嘴上埋怨着有些不知所以的内容，虹挽着黑镜的胳膊开始往外走，“好啦，小镜，如果你喜欢那种幻想风的话，下次我也这么打扮就是了。”
尽管黑镜对枯焰的现身一直有些顾虑，但她对枯焰是否会对她们发难这件事反倒没什么忧虑。毕竟这里也算是公共场合，对方几乎没理由动手，况且先不提随时都能撤离的自己，虹就算被单独干掉了一个个体也无伤大雅。
然而，挽着黑镜向外走去的身体却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虹？”
“……唉。”只见虹面露苦闷地轻叹一声，随后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挽着黑镜的手，“真让人受不了。”
“虽然这句话可能有些多余，但……不要太掉以轻心哦，小镜。”
随着虹留下这句有些冒昧的嘱托，她的身上忽然开始冒出一缕缕白色的蒸汽。
“喂，虹，你这是什么意——”
在黑镜的视角下枯焰没有做出任何看似具备威胁的动作，但不等她进一步理解现状，她忽然感受到一股近在咫尺的热量。
下一秒，虹的身体在她面前骤然燃烧起来，白色的火焰顷刻吞没了她的身影，带着血腥与焦炭味的火光灼伤了黑镜的视野。
……
……
尽管作为魔法少女，暴雨已经有过数次直面镜头的经历，但对于眼下这一次，她还是不免感到几分紧张。
毕竟这一次，她是作为当之无愧的主人公。
出于她的意愿和总体考虑，魔监部为她拦下了不少采访，不过作为那起事件的关键当事人，她也明白自己不可能真正作为局外人置之身外。
所以，为了迎接这一次魔监部主导的采访，她也在其他人的帮助下提前准备起自己需要回答的内容。
她明白，自己的发言将在一定程度上代表魔监部的意思，因此必须将每一句的措辞都尽量做到最谨慎的地步。
发自肺腑的真心的确更能引人注目，也兴许能更打动人，但那多半并不能达成她想要达成的目的。
经历了那一夜后她想了很多，也在网络上看到了许多种看法，听到了许多种声音——有人将唐欣奉为英雄，有人质疑她是否配得上这样的结局，有人愤怒地追究魔监部为何没能更早介入，有人在分析那只负蚀体的成因，然后得出了截然相反的结论。
因此，她更加明白了在这种场合轻易掏出自己的真心到底是一件多么有勇气，也多么危险的一件事。
唐欣，果然有着她所不具备的某种特质。
关于纪蓝欣的那一部分是绝对需要闭口不提的，好在那时候纪蓝欣已经无力再维持负蚀体化的状态所以看上去也没什么异常；关于唐欣的死也是需要她亲口承认的，这也是她与其他人，包括唐欣本人共同商量后得出的决定，这也是她还能为那名小偶像做的少数几件事之一了。
明明是她的这两位同伴牺牲地更多，明明是她们一起解决了这起事件，可真正被推到台前当成英雄的只能是她自己——面对镜头，面对被设计好的问题，暴雨竭力压制着这份想要呐喊的感情。
她该如何才能尽力避免这样的悲剧再次发生，她该如何传达像唐欣、叶晓霜她们这些当事人的困境，作为看到这起事件另一面的魔法少女，她该做些什么才能避免重蹈覆辙——
最后，她得出了一个有些消极的答案：她做不到，凭她自己是做不到的。
那起事件终究不能将责任归咎于公众，只能将责任落到一个莫须有、并不存在的个体头上；通过观察网上的舆论，她也理解了哪怕上万人的生命曾被置于险境，可对于庞大的旁观者群体而言，这个数量依旧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一如曾经的人们无法理解暗血魔事件中的那些受害者，这一次也不过是规模变得更大了而已。
果然，仅仅打败负蚀体是不够的，而颇为讽刺的是对于人们而言，只要击败了危险而强大的负蚀体，人们就会将那位魔法少女称作英雄。
这座城市，这个世界需要更多的能够真正解决绝望，带来希望的人，需要更多能够为人们的心中带来温暖的人。
魔法少女可以成为这样的存在，但这样的存在绝对不能仅仅是魔法少女。
所以，即便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很弱小，暴雨还是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点的声音。
面对镜头，面对这之后即将送往大大小小屏幕上的每一张面孔，魔法少女暴雨如是说道——
“我希望……我们能够成为彼此的希望。”
她顿了顿，眼前的灯光实在是太亮了，甚至晃得她有些看不清后面工作人员的表情。
“哪怕只是在他人感到孤独的时候愿意多听对方一句话，在有人被误解的时候愿意多去问一句，在我们无法替别人做出选择的时候，至少愿意把选择的权利还给那个人。”
“那首歌，那个声音的的确确鼓舞了我，更鼓舞了在场的许多人。在那样的困境下，有一道身影不再只是等待某个英雄来拯救自己，而是愿意献出一份力量去帮助身边的人。这不是魔法，而是我们共同拥有的，与生俱来的力量。”
“请大家相信魔法少女，也请大家更加相信自己，相信你们身边的人，相信那些即便没有魔法，愿意为他人做些什么的人。”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再只是等待某个人来拯救自己……或许那时候，希望就真的不再只属于魔法少女了。”
作为明面上的总结，这段话终究还是掺入了她的个人色彩，融入了她的个人叙事，这的确称得上是一份不成熟，但对于一名突然被推到了如此高位的魔法少女，对于这位尚显稚嫩的英雄，会有人愿意接受她的这份不成熟，认同其中的柔软，并将这份力量传递下去。
魔法少女暴雨，由衷地抱有这样的希冀。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她期待着任何美好的转变。
随后，镜头前属于她的时间走向了终点。
从魔监部飞回家的这一路上，暴雨的聊天软件上不断刷新出新的消息，看来关注那场采访的人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多。
比如程真真连发了十几条消息，附加了数不清的表情包；苏黎澄学姐则是发来了一张似乎是她接受采访时的截图，过了半分钟后补了一句“说得不错”；北极星前辈发来了一段很长的文字，缩略下来大概是“为你感到骄傲”和“记得好好休息”的排列组合。
除此以外还有许多，不过在这种场合下，比起发来关切消息的人，向来是本来处在少女预期内却选择了沉默的家伙更能引起注意。
她一边逐一认真回复着大家的消息，一边有意无意地翻着聊天栏。
哼……那只僵尸倒是毫无反应呢。
虽然……她也没多期待这家伙能有什么表现就是了。
以她对张清唯的了解，这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很有可能会故意板着脸说一些“魔法少女的活动果然还是太危险了”之类的话以此表现出长辈的威严。也许会在她回家后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手机，等她自己开口才轻描淡写地说一句“还行吧”。嘛，但看到妹妹这么风光，那只僵尸的心里大抵应该会为她感到高兴吧。
哼，真是个不坦率的家伙。
说起来，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这几天由于一直在忙这起事件最后收尾的事情，导致自己到今天都还没想好要送他什么才好。之前他一声不吭地送了自己那么贵的一把吉他，也让她不由自主地认真了起来。
真是的，这肯定都怪他。
主要他到底喜欢什么呢，虽然感觉无论送什么以他那副性子都会摆出一张不怎么开心的脸收下，但正因如此，反而更想击溃他那副无趣的表情了呢。
送书？感觉太常规了；送耳机？他那副倒是已经掉皮了；或者简单点送箱咖啡？还是感觉诚意不太够，嗯……
嘛，能够拥有自己这么优秀的妹妹，这家伙无论如何都应该为自己感到自豪，并满脸激动痛哭流涕地收下礼物才对吧……虽然那样子也有点恶心就是了。
怀揣着逐渐轻松下来的心情，少女在离家附近不远的地方解除了变身。晚风把她的发尾吹到肩前，她抬手拨了回去，思索着合适的生日礼物走向了家的方向。
“奇怪……怎么没开灯？”远远望见没有亮着灯光的窗户，少女小声嘀咕了两下，“不是说好了今天晚上请我吃披萨来着嘛。”
踏上楼梯，少女在楼道的灯光下投出了一道被拉伸变形的影子。
掏出钥匙推开家门，迎面而来的是一片虽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让人有些始料未及的漆黑。
那个人，还没回来。
“真是的，到底又跑到哪里鬼混去了。”
翻出手机看了看毫无动静的聊天框，堇时绫一边小声抱怨着，一边转身关上了门。
（第四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