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气转冷,深秋时的被窝总是会变得格外具有吸引力。若将其视作一个温暖而柔软的理想乡,那么聒噪的闹铃、家长的催促声、绩效考核的压力无疑就是阻止熟睡者前往伊甸园的敌人。
人终究会离开被窝,就像婴儿终会离开母亲的襁褓。面对不可战胜的敌人,人们最多也只能赶在迟到的死线前闭着眼睛,自欺欺人地再眯上一会儿。
眼前这名赖床者,起初就是这么打算的。
暂别梦境,意识逐渐复苏,可当记忆涌向宛如一片浆糊昏昏沉沉的脑袋,开始想起发生了什么事的张清唯无论如何也睁不开眼了。
眼下,他只能装作自己还没醒,将自欺欺人的愚行践行到底。
所以,在自己醒来前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个容易到能让当事人脱口而出,如今却怎么也不想承认的答案——
自己,在和魔监部部长枯焰的对峙中彻底搞砸了。
确实,比起战斗,当事人更愿意将其称为对峙。毕竟,真正的战斗不可能没有任何碰撞的火花,更不可能在短短一分钟内就结束了。
当然,这里他得为自己挽尊一下——绝对,绝对不是因为他弱到被对方当减速带一样创碎了,怎么说自己也好歹是京平市三灾之一的疫散级负蚀体,根本不是一个孤军作战的魔法少女能够轻易碰瓷的存在才对。
虽、虽说自己的总体战绩可能确实没那么亮眼,但正所谓真正的高手只赢关键局,在小打小闹中就使出全力的家伙根本不可怕,成为传奇的GOAT也是来到世界赛才会发力……
好吧,他确实快编不下去了,他如今浑身酸痛而虚弱地躺在床上的原因相当简单——他没能把虹的建议真正听进去。
通过确认虹的惨状,那时的自己判断出枯焰的魔装与能力,很有可能便是与对方的名字有关,可以调动某种火焰的力量。
尽管和对方纠缠一会儿想必是能获取到更多的情报,但自己本身就无意战斗,考虑到虹也让自己小心谨慎,于是不想夜长梦多的黑镜选择了她最擅长的应对行为——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计策无疑是成功的,行动显然是有效的,利用那规格外的逃跑能力自己只是用了几次呼吸的工夫就溜出了让枯焰望尘莫及的距离。而忌惮于对方有可能部署了更多人手或者掌握着某种未知的追踪手段,确认来到安全距离后的自己便决定取消变身彻底溜之大吉。
……嗯,万万没想到问题就出在了这个动作上。
难说是自己运气不好,还是对方的攻击有某种特性或机制,居然刚好卡在了解除变身的瞬间作用到了已经溜出几公里外的自己身上。
按他自己的话来说,这波,这波啊就是被抓Timing了。
总而言之,张清唯最后还记得的一幕便是忽然出现在眼前的火光,以及在自己手中碎掉的那面至关重要的化妆镜。
是的没错,能够让他变身成为黑镜的媒介被破坏了。
意识到这一点,如今的他根本不敢想象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情况,以及自己如今身处哪里,只能暂时继续装睡,试图假装流动在脑海里的记忆都是一场开玩笑般的梦。
不是说好了逃避可耻但有用么,为什么他只是假装睡着时翻了个身,却听到附近传出一道男声说什么对象已经醒了,去联系谁谁之类的话。
老实说,张清唯当然想过以黑镜的身份活动下去有一天或许会给自己带来大麻烦,但那只是个远在天边的想象,无论如何也不该成为忽然闪现到他脸上给他一拳的现实才对。
不管怎么说,确认装睡战术被破解的他百般纠结下又翻了个身躺了回去,然后还是相当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
啊,陌生的天花板……想不到自己居然真的有一天能遇到这种桥段。
恢复视觉,信息便开始被动地接受,一点点填充着他的认知。他开始接受现实,但潜意识里还是在逃避,再加上莫名疲惫的身心状态,导致他第一时间就忽略了一个事实。
明明没戴上眼镜,他的眼前却格外清晰,连头顶天花板上的细微裂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嗯,所以自己现在是该起身,还是该继续像一条死鱼一样瞪着眼睛等人过来呢。意识没能做出判断,身子倒是先一步动了起来。
后背蹭着床头,他磨磨蹭蹭地勉强坐了起来。
途中,明明是自己的身体却出现了更多刺激着他神经的异样感:剐蹭着脖子的头发、发闷的胸口、麻木中带着酸痛的四肢……每一分感官的变化都在他的认知里撕开一道小小的口子。
这种装修风格似曾相识……果然这里是魔监部吧,自己多半是被逮到了。难言的现实让张清唯感到呼吸困难,他下意识地张开嘴,试图多吸几口气,却还是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咳咳……”
与此同时,他听到了自己虚弱的声音——黑镜的声音。声带以一种陌生的方式震动,带来偏冷的音色以及微微发哑的尾音。
“……”
一时间涌上心头的所有思绪都被暂时强制压下,刻意保持着什么都不思考与认知的状态,他抬起了正打着点滴的左手。
无论如何,这白白嫩嫩的纤细手腕绝对不该是自己的手,张清唯的手。
张清唯?
不对,当下的现实正在竭力逃离这个答案,这不会是张清唯的模样。
那么,黑镜?
可急促的心跳、酸痛的四肢,还有这副明显脆弱得多的身体,都在否定这个答案。
一时间没有第三种解释。
看着被针头刺入的手背,坐在床上的魔监部重点观察对象微微垂下自己的脑袋,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胸口。几乎是同时地,缩在被褥里的两条腿向内夹了一下。
事到如今,这种能够成为谋杀证据的错位感已经不是能够假装无事就能应付过去的了。
“……”
万幸的是,没人能听到当事人脑海里某根保险丝的熔断声。
“咳咳,咳咳……”
为了掩盖心底巨大的震惊与错愕,房间里传出了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引得房间外的观察者侧目注视。
什么意思,他在地球OL玩了二十来年名为『张清唯』的账号被删了?
捂着嘴连咳了几声,熟悉又陌生的喘息让人无法平静,原本想放在胸口处的手一时不知道该放到哪里,随后在身体的微微摇晃中注意到了什么,进而抚摸上了脖颈。
有什么东西,正贴着脖颈处的皮肤。冰凉而坚硬,似是某种金属与皮革的结合体。
没有进一步的时间确认现状,房间外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听上去赶过来的人还不少。大约十秒钟后,房间外出现了一群陌生与熟悉参半的面孔,而其中一张熟面孔推开门走了进来。
“休息得怎么样,我们这里的条件还算不错吧?”用着招呼老熟人的口吻,魔法少女灼华坐在了似乎一开始就是为她准备的位于床边的一把椅子上。
“你是谁?”作为本市的高人气魔法少女,灼华的热情问候换来的回应却相当冷淡,甚至对方直接错开了视线,一副不认识她的模样。
对此,灼华轻笑一声,将左腿搭在了右腿上。
“少来,现在装失忆这套已经不流行了,医生说你除了一点皮外伤什么事都没有。”轻易戳穿了对方拙劣的谎言,灼华注意到那有些僵硬的肩膀也松懈了下来,“还是说,我需要为还没睡醒的某人理清一下现状?”
“……”
长时间未进水导致有些干裂的嘴唇抿了抿,最后挤出了两个字。
“……厕所。”
“嗯?”
“我说,我要去厕所。”
灼华倒的确没预料到自己会听到这种话,她眉头一皱未作回应,而是先把脑袋扭向了屋外,意思是这件事她也没权利决定,要听外面的人来判断。
又过了大约半分钟,看到外面的某人点了下脑袋后,灼华将跷着的腿放下来并站起了身。
“好吧好吧,原来没跟我说还要负责照顾病号来着……”
无奈地自言自语着,灼华将手放在了旁边的移动输液架上。
“那走吧,我陪你去厕所……还是需要我搀着你?”
陪着颤颤巍巍步履虚浮的身影慢悠悠走出房间,灼华将对方送进了卫生间里。
“……啊,差点忘了。”
说着,灼华一伸手,拉住了即将被关上的门,这个举动无疑为她赢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眼神。
“我也不想这样,可为了防止你自残或是做什么小动作,这也是没办法的喽。”
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关系没那么好的人面前毫无芥蒂地上厕所,尤其是当事人还有些难言之隐的时候。
在磨蹭了两分钟后,卫生间里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镜子里,灼华身旁的少女直勾勾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是了,这才是她借口上厕所的核心目的:确认镜子里的自己如今到底是什么模样。
于是,她看到了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与负蚀体黑镜外貌近乎完全一致的一张脸。
说是近乎一致,实际上也是因为她不想妄下判断。一方面她对于作为黑镜时的自己的外表本身关注度就不高,平时也没什么机会看到自己的外表;另一方面,黑镜也不会身子虚弱到穿上一身病号服出现在随便一面镜子里。
她盯着镜中那双紫色的眼睛,那双微微一缩的眼睛也在盯着她。这张脸确实是她的,这具身体确实是她的——但她完全不认识它,或者说,才刚刚开始认识它。
毫无疑问,那面化妆镜的损坏导致了连自己这位拥有者都始料未及的后果。
这具身体上没有一丁点张清唯的痕迹,毕竟她刚刚借着上厕所的借口确认了一下,发现连左腿上的胎记都不见了,各种感官上的细微变化更是让她感到陌生。
如今的她,看上去只是一个和妹妹堇时绫年纪相仿的少女。
真是……一个不这么好笑的玩笑。
眼下算是避免了她预想中以张清唯的身份直接被抓包的最坏预想,但也同样可以说糟糕透顶。
她该如何恢复原本的身份,她还能恢复么?对于这份带着几分惊恐的问题,她毫无头绪。
水流承载着她的思绪不断被灌入水池下方黝黑的空洞,直到这一磨蹭时间的行为被叫停。
“行啦,虽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觉得你还是少动些歪心思为好”。
推着输液架,灼华示意她离开,“别让外面的人等急了,这对你我都没什么好处。”
也是,不管她怎么胡思乱想,要是连眼前魔监部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也都是瞎扯。在照镜子时她还确认了自己的脖子上正戴着一个跟项圈似的东西,根据以往她的观影经验,大致想象出这东西有什么作用倒不是难事。
为此,不论她有着怎样的情绪和想法,在尚不清楚魔监部对自己有着怎样的情报前,张清唯这个名字目前还是先嚼碎了咽下肚子为好。
于是,打着拖延一秒便是为自己的思考争取一秒的态度,少女磨磨蹭蹭地让灼华跟着返回了房间,再次一屁股坐回床上拉上了被子。
“不是,你这不会是还想睡个回笼觉吧?”
一把薅下了少女身上的被子,灼华从旁边的柜子里摸出了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一副随时准备开始审问的模样。
从刚见面到现在,这家伙一次都没叫过自己“黑镜”,是想先让自己亲口承认,还是有什么别的企图呢。
一个有自知之明的庸人不会自负到认为凭着自己的临场反应就能在逆境中绝地翻盘瞒天过海,那恐怕是AI短剧里才能出现的剧情。
“我倒希望你们能给人多一些宽容和隐私空间。”越过灼华,她的目光投向了屋外的那群人,“这么多人在外面围观,我还以为这里是什么动物园呢。”
“对于我们魔监部来说,你可比什么濒危动物还要珍贵呢。”说着,灼华抬起本子拿着笔在上面写了些什么,“那么,要不要先来介绍下你自己,这位……小姐?”
尽管“小姐”前的停顿有些可疑,但少女并未慌张,依旧是保持着一副淡漠的样子。在她看出魔监部对自己的定义与印象前,她不会过多地先入为主。
此处的她,既不是张清唯,又暂时不会是黑镜。
“有什么可说的。”她低下头摆弄起了自己的手指,“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了呢。”
“这不是在给你主动坦白交代的机会嘛,这种机会可是很宝贵的,我劝你啊,还是应该牢牢抓住才是。”
“我又不知道我有什么可交代的。我,有做过什么吗?”
“怎么,还需要我们提醒你吗?”
“我刚睡醒,记性又不太好。”一声困倦的哈欠代表着此人的疲惫,“可能确实需要一点点提示呢。”
于是接下来大约十五分钟里,两人一直维持着打太极式的你来我往,让信息以最别扭缓慢的形式在话语间传递交换……如果这里面真的存在什么有效信息的话。
最后,也不清楚灼华到底在本子里记了些什么,只见她啪的一声合上了本子,连续按了几下笔的按帽。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果然我和你这种性格的家伙合不来呢,真是麻烦。”
“所以,你到底是哪位,我们之间很熟么,我好像对你没什么印象呢。”
“不熟就算了,本身我对你也没什么印象。”
抬头看了一眼快要打完的点滴,灼华的注意力又放回了眼前的少女上:“只是作为魔监部的魔法少女,我也最后再提醒你一次:你最好对自己的处境能有个清晰的自知之明。”
“我的处境?”
“是啊,黑镜。”灼华特意在这个名字上语气加重了几分,“你的处境。”
“……”
“你浪费我的时间就算了,但魔监部不一定有足够的耐心陪你无意义地消耗下去。设身处地地想一下,你也应该知道我们有多么想撬开你的脑袋去得到我们想要的东西。”
虽然幅度很微弱,不过面前的身体微微绷紧了背部。
“你当然可以否认和装傻,继续玩文字游戏,黑镜。但这一次,你逃不掉了。”
“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听到这番话后,取得了名字的黑镜先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病号服,又看了看手背上的针头,一如她刚醒来时的那样。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抬起另一只手向外面做出了招呼的动作。
“怎么,打算开口了?”
“……我的意思是,我的点滴要打完了,让医生帮我弄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