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各自的长夜

作者:法西路 更新时间:2026/10/15 23:03:08 字数:4104

有时候,当你派出精心培养的角色,信心满满地去挑战强敌却没取得理想的分数时,问题可能并不是出在你的付出与能力上,或许只是因为,这名强敌本来就是为另一个新角色量身定制的“专怪”。

因此,当黑镜注意到那头熟悉的红毛在门外晃悠了两下准备推开门介入这个空间,她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变化。

“我要求换人。”她的语气相当坚决。

“好啊,当然没问题,如你所愿。”一把抓住了黑镜发言里的歧义,灼华顺手将手里的本子递向了身后,“这就为你换一个更好说话的。”

“不是这个意思,你留下,她出去。”

“哎呀不好意思,你可没有选择的权利。”

起身为北极星腾开座位,灼华俯视着面前视线逃开的黑镜,一脸得意:“正所谓恶人自有恶人嬷,接下来就让你的老相识来跟你聊聊吧。”

“我觉得这谚语好像不是你说的这么个意思……”接过灼华递来的笔和纸,北极星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后表情微妙地瞥了一眼灼华,随后接任同伴的位置坐在了椅子上。

虽说北极星算是与黑镜接触次数最多的魔法少女,但眼下这种状态和形式对于她们彼此也还是头一回。

作为还算有些宿命感的宿敌,以及彼此最熟悉的陌生人,现状无疑让更弱势的一方显得有些如坐针毡没那么自在。

“啧,谁家小孩儿。”

对于这种不痛不痒的讽刺北极星表现得习以为常,毕竟当她坐下来时脑海里便已经带着一些情报,明白眼前这个曾经给自己的魔法少女生涯制造出大麻烦的罪魁祸首现在也只能耍耍嘴皮子了。

眼前的黑镜,或者说被她们认为是黑镜的这名少女,经过在对方昏迷期间做的一系列检测,目前已经证明是个百分百纯粹的人类。

这样的形容听起来可能有些奇怪,但考虑到对方以前被判定为充满谜团的疫散级负蚀体,出现在纸面上的这个判断也的确代表着魔监部的书面立场,以及衍生出来的困惑。

至少在流通着的资料中,魔法少女们从未见过能够如此堂堂正正以“人类”身份自居的负蚀体。

那么,眼前这个和黑镜一模一样的少女又是谁?

此前,魔监部自然是用黑镜的画像试图确认过她的身份或掌握有关的线索,然而数据库内一无所获。如今,当有关这位少女的指纹、血型、照片以及更多详细的资料被输入进去后,无论是谁都认为理应有更进一步的回报。

只是……出现在屏幕上的仍是一片否认的空白。关于这名少女的身份,找不到任何有效信息,也没有任何可以参考的关联性,仿佛她是一个逃过了那么多年地毯式人口普查的黑户,对于从事这方面工作的专员而言,让他们相信这个结论,那他们还是更愿意相信她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同样令人费解的,是她出现的原因。

疫散级负蚀体黑镜真的被击败了吗——根据当事人魔监部部长枯焰的描述,其本人也不认为自己成功歼灭了这个以自我再生能力与逃逸速度见长的怪物。

毕竟,按枯焰的说法她只是尝试性地攻击了一次而已,紧接着魔监部便拦截到了某座建筑的其中一个楼层忽然发生起火的消息,并于事件发生地发现了这名陷入昏迷体力透支的少女。

整件事的发生真是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大多数接触此事的人员都这样想着。

而说回眼前,魔法少女北极星的接替倒是让接触工作有了一定进展。

北极星原以为灼华给自己的本子上会写一些她绞尽脑汁换来的情报或预设用的问题,谁承想实际拿到手后,她才发现这一页上既有两三行流行歌的歌词又有一个简单的涂鸦,唯独缺少她预想中的严肃内容。

好吧,里面多多少少还是能找出一些简短的词语:混乱、拖延、道德感、自我认同、名字、心不在焉……看上去像是灼华在交谈中记录下来的对于黑镜的印象与感受。

以她对于灼华的了解,灼华对于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向来会追求尽可能完美漂亮地完成,而既然本子上的内容如此地……“散漫”?是否也意味着在这件事上本身不需要有什么心理预期。

而似乎是北极星沉默得太久,以至于连黑镜都有些忍不下去,将被薅下来的被子又拉过去,盖住了自己的膝盖。

“怎么,我可没点过表演默剧的演员,还是说你觉得自己这巴掌大的脸能威吓到谁。”

见北极星仍是无动于衷,少女那刚见到她时被压下来的气势似乎又抬起来了一些:“我还以为魔监部会派来什么擅长审问与压迫的高人,呵,没想到的确是来了个让人难以忽视的‘高人’。”

无视这些冷嘲热讽,北极星像是理解了什么似地自顾自点了点头,抬起头自言自语道:“你要是觉得这样做能减少你心中的不安,我倒无所谓。”

“唔……!”

为了提高气势而准备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别了回去,黑镜眯着眼睛恶狠狠地瞪了北极星一眼。

“所以……”她轻咬着舌尖,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两分,“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嗯……多半不是?”这种带着些许自我怀疑的语气向来容易火上浇油。

“那想必就是魔监部派来折磨我的了。”

“每次遇见你,黑镜,事情似乎都会变得很麻烦。”

此刻的北极星,她的目光里带着一份前所未有的……嗯,对于观察对象本人而言的“侵略性”。深粉色的眸子里似乎什么都没想,但视线却像一把小刀紧紧贴着她身体的每一寸角落,让她实在是有些坐立难安。

“但是,每次有你插手的事,事情似乎又不会演变成最糟糕的程度。”

“……”

对比着记忆里的模样,初相识时的模样,险些置自己于死地时的模样,带着几分怅然离去时的模样……这双眼睛无比深刻地记录着当下。

这,也不过是她的又一副模样罢了。

“我还以为,我们再也没有机会能像现在这样说话了。”

于是,屋里屋外的人都看到黑镜的表情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一系列可谓丰富的变化,她张开的嘴动了半天,却连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我说……”黑镜的声音里首次裹上了一层震惊。“你就非要当着这么多人说这种话么?”

“?”始作俑者仍然一脸困惑。

啊,是呀,有时候这个小矮子就是能既诚恳又能看起来一脸呆呆地说出这种话啊。

“我现在才觉得,落到你们手里真是彻底完蛋了。”

“是呀,这样一来,你就再也做不了坏事了。”

可恶,她真想撕烂这张笑眯眯的脸。

“你这家伙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还是说你就是故意的?”

“真遗憾呀,看来,以后我也没有机会再阻止你了。”

“果、果然那时候我就应该连你带那面破盾一起砸个稀巴烂……”

“虽然我们曾经是敌人,但我的确该为你曾经保留了我的可能性而向你道谢。谢谢你,黑镜。”

“你,你给我等着……!”

明明两人的对话似乎完全不在一个频率上,却又莫名其妙地联系在了一起。

至少……在面对魔法少女北极星时,她没有再试图否认或狡辩自己的身份,而是几乎先入为主地为自己冠上了黑镜的名字。事已至此,也几乎无人再怀疑她的身份了。

最后,当黑镜气喘吁吁地躺回床上时,她注意到外面的那群人已经减少了大半,且留下的人似乎神色紧张地在说些什么,不一会儿北极星也被叫了出去,在听到了什么后神色短暂地变得严肃了起来。

怎么,看起来像是发生了什么事?

重新进屋后的北极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再加上黑镜也肉眼可见地表现出精力不足的状态,考虑到她目前的身体状况,这场让人焦躁的对话也未能再持续很长时间。

“那……再见了,黑镜。”

床前的小小守护者向她道别,而她隐隐听出了几分言外之意,几分遗憾与几分双方都无法判明的释然。

“……烦人的家伙总算是走了。”

这间病房,这座牢笼又只剩下了她一个。尽管外面还留着零星的几个人,但他们看起来只是留下监视她的,至少……今天的问询环节似乎是她勉强应付了过去。

北极星和灼华是否从自己嘴里撬出了什么,自己又是否不小心在某个细节处泄漏了什么……至少现在她不想再去思考这些了。

一如她还没恢复的体力,她的精神也快要绷不住了。

或许魔监部明天就会收回这一日看似慷慨的仁慈,把自己抓去用什么吐真剂或者心灵拷问的手段逼迫她吐露心底的那点秘密。但,那也是明天的自己才会面对的了。

疲惫的脑袋沉入松软的枕头里,留给她的独处时间这时才姗姗来迟,直到明天的黎明前,她有足够的时间去细数自己到底失去了多少东西。

没去上班,工作怎么办,绩效和考勤怎么办,社保、公积金、商业保险怎么办,手游的日常怎么办,明明这两天就要开零体力速刷活动了……等等,说起来她的手机去哪儿了?

翻了个身,黑镜思索着魔监部对自己的反应。看起来,他们似乎没拿到自己的手机,难不成是掉在哪里,或者直接被枯焰的魔法直接烧成渣子了?

自己在这里躺尸的时候,张清唯的身份过不了多久,或许现在已经被当作失踪人口来判断了吧,万一再从自己平日里的行动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到时候又该怎么办呢。

还有最重要的,即便先不提自己,堇时绫该怎么办……?

仅仅是想到这个名字,黑镜便闭上了眼,将胳膊盖在了眼前。

她知道,她这个妹妹虽然高中出道大获成功,整个人看似都像换人了一样从一个不讲道理的疯丫头变成了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但堇时绫仍无法克服心中某个脆弱的部分。

所以,她偶尔才会在战斗中做出一些失控的行为来。

如果自己失踪了,她会怎么想,又会怎么做?

“……”

自己明明也下定决心,要成为她的家人,在她的身边支撑、陪伴着她直到成年,直到她不再需要自己。

所以,是自己这个庸人搞砸了一切么?明明自己只是个没什么能力,一事无成的男人,却偏偏还幻想着能够随心所欲地改变些什么。

到头来,不光自己输掉了属于张清唯的一切——人生、身份、经历、关系,甚至还输掉了自己衍生出的另一部分,一个名为黑镜的梦。

最后,只剩下眼前这个前路未卜,但无论怎么想都布满坎坷与艰难的现状。

就算是自己能够不付出任何代价地离开这里,自己又能去哪里,又该以怎样的名字自称呢。总不能,以这样一具身体跑到堇时绫面前,说什么“其实我是你的哥哥”之类的话吧。

她早就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再开启什么第二人生了,以这样一具前所未有让她感到陌生与迷茫的身体。

想不出任何能够破局的办法,因此庸人只能自扰,将后背朝向门外,将脸上的软弱与痛苦竭力隐藏。

这个夜晚,对她而言会变得很难熬。

而对被她心心挂念,也同时挂念着她的人而言,也是如此。

即便还没到平常睡觉的时间,但屋子里已是一片昏暗。

堇时绫呆坐在沙发上,被黑暗包裹的她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的空壳,唯独胸口缓慢的起伏还能证明她的生命仍在延续。

“嗡嗡”

桌上的手机亮起,弹出的消息让她瞬间坐了起来,慌乱而迅速地点开了消息。在这小小的亮光中,她渴求着最好的消息,惧怕着最坏的消息。

但现实往往是什么都不会施舍给她,毫无消息,反而成了她这一日里得到最多的消息。

看着那个被自己发了许多条消息,拨过去许多条语音,如今电话打过去已经显示停机的头像框,她的手迟疑地停在屏幕上,最后又再次徒劳地拨过去了一个语音。

她仍是不知道这个铃声是他从哪里截来的。

度日如年,这个词成为了无比煎熬的现实。

当语音再次因无人接听而挂断时,两行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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