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质。
当暴雨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当她眼睁睁看着虹收起张清唯的影像，转而将数十张照片铺满屏幕时，她的心情也随之经历了一场猝不及防的过山车。
最初是确认家人暂时无事的庆幸，紧随其后的却是更多的诧异，唯恐再度失去的恐慌感一点点漫过她的心头，最终与被虹反复挑动的愤怒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仅存的理智一并吞没。
而趁虹暂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黑镜迅速转动起脑筋，很快就得出了一个结论：虹的这番举动，无疑为她完成了一个相当关键且及时的掩护。
看来，她还真等到了一个好消息。
张清唯与眼前的黑镜，至少在魔监部目前掌握的信息中是两个不同的人。只要魔监部相信张清唯落在了虹的手里，就很难再把眼前的自己与张清唯联系起来。
毕竟，一个人不能同时存在于两处。
尽管这并不能彻底消除所有疑点，但至少在眼下，她暴露身份的可能性已经大大降低。
“你，你——”
暴雨咬着牙努力攥紧了拳头，最后才勉强暂时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对着虹所展示的内容开口质疑道：“你怎么能保证这不是你的自导自演？”
的确，在场的人都知道虹拥有着复数可以完美伪装他人面貌与身份的个体，抱有这种怀疑也是必然的。
只是用夸张的表演是吓唬不住他们的，但虹已经向所有人展示了一个他们不得不认真对待的可能性，这就足够了。
况且……以黑镜对虹的了解，怀疑这女人向来是一件费力不讨好，且更没必要的事情。
“哦哦，画面里的是暴雨小朋友呀，这时候还能保持冷静真了不起呢。”随着虹在屏幕上轻点了几下，画面上的照片被退了回去，再次出现了顶着枯焰的脸胡作非为的虹，“你若是抱有疑义，那不妨问问身旁的梁思澄，让她来为你解答呢？”
梁思澄察觉到了暴雨的目光，那里面既带着期待，也带着胆怯。是啊，对于当事人的家属而言，接受亲人单纯的下落不明还是落入史上最恐怖的怪物手中，无论哪一个选项都想必是无比苦涩的选择。
但她只能轻轻点了下脑袋，看着暴雨眼中某种微弱的温暖火光随之熄灭：“目前，魔监部内部已经陆续收到十九起报告，涉及失踪的工作人员亲属与魔法少女亲属……”
“咘—咘—”
一阵刻意拉长的怪声忽然打断了她。
虹摇了摇手指，模仿着答错时的提示音，随后举起左手比了个“2”。
“一共是二十起哦，特意给你们凑了个整——看来是某个不顾家的还没注意到，或者你们的工作效率还有待提升呢。”
“小梁，这个月扣你绩效哦？”
“我的薪资方面就不劳你费心了，比起这个……”
看着屏幕中枯焰那张违和感满满的脸，梁思澄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能否请你换个形象呢，顶着这张脸，对我们的沟通百害而无一利。”
“嚯嚯，传下去，就说我们小梁同志觉得魔监部部长枯焰同志的面容影响他人的工作效率。”观察着梁思澄的反应，虹自然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里，因此眼下才会显得更加肆无忌惮。
“瞧瞧这张没半点血色的脸。”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声音里夹杂着些许嫌弃。
“平日里肯定是缩在屋子里连阳光都不舍得去晒吧。有这样与时代脱钩、一丁点实干才能都没有、凭关系空降下来的领导共事，还真是为难你们——”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火光骤然从屏幕画面的后方腾起，喷吐的火舌险些擦过虹的发梢，将她身后的景物映得一片赤红。
“就是这样，劝你停下这无聊的恶作剧……我们部长的耐心是有限的”
原来如此，黑镜现在算是明白她前不久听到的那声巨响和那抹浓烟是怎么搞出来的了，而暴雨也一下子联想到了自己在正门附近处看到的那处地面上的焦痕。
看来在此之前，虹已经又一次领教过那火焰的威力了。
“真是恶人先告状，好一个仗势欺人的‘大官’。”尽管嘴上依旧不留情，不过虹大抵是收敛了些表情，“明明是某人在公共场合对两名既有序购票入场，又严格遵守秩序、文明观剧的无辜观众下了重手，如今反倒还怪起我们来了。”
“若没有这些节外生枝的事，事情又何必会演变成如此地步呢？”
“所以——”
梁思澄适时打断了虹的自说自话，将话题拉了回来：“你的要求是什么？”
屏幕里的虹眨了下眼睛，竟显得有些无辜。
“最理想的情况当然是你们把小镜完好无损地交给我——好啦小梁，我知道你要说‘不可能’。唉，和你们打交道真没意思。”
“二十比一，哼嗯……”
虹摩挲着下巴，视线似乎飘到了天上。
“看来你们的胃口还不小，早知道我就多绑一些人走，或者……”她压低了声音，食指与中指比成了一把剪刀的形状，“我是不是该从在我这里做客的二十个人身上取走一些东西再寄给你们，让你们看看我的诚意呢？”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虹饶有兴致地扫视着画面里的每一张面孔，似是有意无意地让视线落在了暴雨身上，声音黏腻得像个钩子：“比如，我看刚刚出现在视频里的这个男人似乎就挺合适的……”
顺理成章地，她刻意的言辞点燃了在场某位少女心底的导火索。
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在众人印象中一向冷静温和的魔法少女暴雨忽然从腰间的枪套上拔出了那柄左轮手枪，一个侧步退到了黑镜身边。等北极星察觉到她的意图时，那柄冰冷的左轮已经抵上了黑镜的脑袋。
“等等，暴雨……！”北极星见状慌忙迈出了步子。
“别过来，前辈！”少女厉声阻止了其他人的靠近。
她的呼吸急促，指尖搭在了扳机上，眼睛死死地瞪向了屏幕里的虹，“你要是敢这么做——”她因压抑的情绪而微微发颤，“我现在就让她的脑袋开花。”
本就凝重的氛围瞬间窒息到了极点，无人敢再贸然行动。
就连黑镜本人都完全没能预料到这样的发展，枪口紧贴着她的皮肤，送来一阵令人不快的凉意。她微微一怔，近距离感受着由她的妹妹为自己送上的死亡威胁。
真是荒诞。
看起来，把她妹妹叫过来可算不上什么好主意。
“作为魔法少女，你要将自己的力量对准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吗？”
身处魔监部的大门前，虹看似一点也不着急，甚至耐心教导着她。
“小姑娘，你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吗？”
显然，在最初的冲动褪去，当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时，暴雨陷入了骑虎难下的境地。
见暴雨仍未卸下她的威胁，虹浅浅呼出一口气，她将屏幕拿开自己的面前，等屏幕中再次出现人影时，她已然改变了自己的模样。
这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堇时绫。
“你——”
见虹以自己的容貌出现在眼前，少女顿时哑然失色，瞪大了眼睛。相比之下，屏幕里的她自己却笑了起来。
“好啊，那就顺应自己的想法，开枪吧，‘我’。”
眼前的“堇时绫”将手指比作手枪，抵住自己的眉心，随后无声地扣动了扳机。
“如此一来，‘我’就能名正言顺成为杀死自己哥哥的凶手了呢。”
虽然这话也没说错，但眼下恐怕只有保持沉默的当事人才能明白，这句话可以用最直白浅显的方式去理解。
见这位魔法少女仿佛被石化似地愣在原地，虹笑了起来，嘴角带着一股邪恶的魔力。
“很让人惊讶吗，堇时绫小同学？”一语揭露了少女的名字，虹不紧不慢地追击着，“你们魔监部的保密工作做得确实不错，但也只是仅此而已罢了。”
“嗯，失去至亲，和自己并无血缘的哥哥住在一起，平日里是个可靠温和的乖孩子，又偶然间发现自己还拥有成为魔法少女的才能，拥有了有趣的同伴们……我的生活还真是精彩呀，不是吗？”
她歪着头，仿佛是将屏幕当成了一面镜子打量着自己。
“我和哥哥的关系怎么样呢，说不定其实还不错？说不定我曾信心满满地对他说过以后要由自己来保护他……哎，真好啊……”
随即，她话锋一转，笑意淡了下来，语气也再次沉了下去。
“可如果他知道，是因为我成为了魔法少女才让他受罪，如果我一开始就没有成为魔法少女，会不会就不会发生这种悲伤的事情了呢？”
“呐呐，魔法少女暴雨，你能告诉我，我是怎么想的吗？”
“……”
黑镜察觉到了身旁这具躯体的颤抖。
即便不是负蚀体，她也能感受到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被逼到绝境时的冲动，而是某种更加脆弱与无力的情绪。
她听到了对方心碎的声音。
枪口仍贴着她的皮肤，握枪的手却已前所未有地无力，几乎快要无法再维持这个姿势。
所以，她只是微微侧身，便轻易握住了暴雨那只冰凉的手。
见暴雨似乎没反应过来，黑镜稍一用力便将枪口从自己脑袋上移开，轻轻别向一旁。
“别拿她取乐了，这没那么有趣。”
望着伪装成自己妹妹的冒牌货，再看看身旁一脸受伤与无助的少女，黑镜的心里堵着一口气。
不，并不是这样的，她的妹妹并没有做错什么。
真正牵累了彼此的人，是自己才对。
那个应该为眼前的局面感到愧疚的人，从来都应该是自己。
当黑镜看到虹解释自己绑架了张清唯的画面时，她自然已经联想到一个她早就该想到的事实：虹早就知道自己的底细了。
老实说，她还以为自己会更惊讶一些的，毕竟自己曾把身份秘密看得无比重要，而眼下的暴露怎么看都算不上什么好事。
然而，或许是如今需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这个事实反倒没能激起她预想中的波澜。
仔细想来，这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说到底，自己既没主动问过也从未主动表明，而虹也没有在之前的相处中挑明，她们就这样维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仿佛只要谁都不去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某些事情便可以继续被搁置下去。
只是如今，这层窗户纸终于到了被人戳破的时候。
出于个人原因，即便黑镜尚不清楚虹如今又在做什么打算，她的这番行为，至少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喘息的空间。
绑架一人时，魔监部固然可以怀疑虹是否有自导自演的可能，但二十人……这个数量已经让人难以忽视，且来自他人真实的反馈也足以混淆视听。
一场更大的危机，暂时掩盖了她一个人的危机。
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只有这样的骗术才能称得上高明，不愧是你啊，虹。
只不过，利用这场混乱替自己争取喘息的机会是一回事，任由她拿堇时绫取乐又是另一回事了。
刻意让自己的声线表现得淡漠，黑镜将在场之人的注意力又拉回到了自己身上：“你们想吵架或是讨价还价是你们的自由，但能不能别在这里扰人清静，这里可是病房。”
以她现在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身子，无论是落到魔监部手里还是被推入虹的怀里，前路似乎都不怎么明朗。
于是，场面总算得以控制，让双方得以继续探讨正题。
虹的要求清晰而简单，甚至主动为魔监部考虑了一部分——她自然清楚凭自己负蚀体的身份一旦踏入魔监部的区域就会让那个警报装置噪声大作，于是退而求其次提出由魔监部将黑镜交出魔监部的区域外。
她不强求独占黑镜，允许魔监部划分一个区域用于监管控制黑镜的日常生活，并配备一定数量的魔法少女与其他人员。相对应地，她也要求魔监部允许她分出一个个体进入这片区域与黑镜共同生活，她声称自己不会做出出格的行为，但同样魔监部也不要对她的行为做出限制。
为此，她会定期告诉魔监部她所绑架的二十人中随机一人的下落或线索，当然魔监部要是在此期间提前完成了对被困人员的解救她也不会出手阻止。
而当魔监部要求释放人员的顺序由他们来指定时，这个提议遭到了虹的否决。
“怎么样？”
虹最后如此总结道。
“让我们开始温馨和睦又多元化的过家家生活吧？”
这只疫散级负蚀体为什么想要得到她已经失去力量与合作价值的同伴？这个问题没人能够解答，她虽口口声声让自己表现得像是在不断让步，然而主导权依旧一直被握在她的手里。
至于黑镜本人，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成为这一切的中心。
失去力量的她短期内不一定能对魔监部有用，可虹手里的二十个人质却实打实存在着重要的影响，人质在她手里的时间越长隐患便越大，双方的条件从头到尾便是不对等的。
这番唇枪舌剑上的战斗很快便被挪到了暗处，黑镜只来得及看到梁思澄带着那个平板和其他人移动到了别处。
至于仍有些失神的暴雨，则由北极星陪在身边，慢慢安抚她的情绪。
“嗯，所以……”
看着坐在床上的黑镜，暴雨眼中终于浮现出迟来的困惑。
“为什么黑镜会出现在咱们的魔监部里，前辈？”
事到如今才想起来问这个么，真是不像你的作风啊。
不过……也真是对不起，让你担心，还让你一下子接受这么多难以想象的事。
“是这样的，暴雨，咱们先坐下来，我再跟你说大概发生了些什么……”
看着在与北极星的交谈中逐渐松缓下来的妹妹，黑镜也稍稍安心了下来。
大约两小时后，那个电量所剩无几的平板被塞到了黑镜的手里。
“看起来，你们已经谈妥了？”
看着屏幕里满面春风的虹，黑镜明白自己的这话都显得多余。
“除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部分吧。”
“什么？”
“魔监部提出他们也需要派出一个常驻人员。”虹轻轻晃了下脑袋，“关于这个人选一直没有聊得太好呢……”
说是这么说，但黑镜总觉得虹是在有意无意地引导着自己。
呼，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女人。
既然虹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么她大概也能猜到，对方接下来想听到什么答案了。
“有什么难选的。”黑镜抬起手，指向了坐在一旁的暴雨。
“我看，要不就选她算了。”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个好主意。
虹既然能够利用她的身份与过去来挑动妹妹的情绪，就同样可能在今后的相处中继续利用这一点。
堇时绫已经被卷入了太多事情，她应该让妹妹远离这份难以看清的混沌。
可话到了嘴边，她还是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因为，她也不想让堇时绫再离开自己的眼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