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镜其实不太想记起今天是自己二十七岁的生日。
当然,她现在抗拒的事情可多了:不想睁眼、不想起床、不想确认现状、不想思考这一天该如何应付……但现状总是让她没得选。
毕竟……她快要在床上憋不住了,而且她暂且没有想让魔监部的人再给自己添加一个会尿床的负面印象。虽然不知道这些人究竟会把她的情况记录到什么程度,但光是想象一下,就足够让她感到一阵无言以对。
于是,在看到外面监视自己的人与昨晚的人不是一批后,她直白地提出了自己的诉求,并由其中一个女人将自己带到了卫生间,不太熟练地解决了这具身体带来的第一个难题。
该死,这些人居然真的甚至不允许她上厕所的时候关上门。只是考虑到她的处境,这或许还能成为她解释自身表现出些许违和感的理由。
她抬起头,看向洗手台上方的镜子,镜中的少女也正望着她。
真是一张熟悉得让人有些不快的脸,她这样想着,并注意到那双眼睛里透着几分明显的倦意,眼下似乎也残留着些许疲惫。
嘛,这也没办法,毕竟昨晚她几乎就没怎么好好睡嘛。
这么想着,她又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哈欠,并成功传染了身旁的那个女人。
她打开水龙头本想洗一把脸清醒一些,结果冰冷的水流刺激得她打了个颤,水不仅弄湿了她额前的头发还顺着脸颊滑进了病号服的领口。身旁的女人见状只好伸手将水龙头往旁边拧了拧,出声提醒她可以选择热水,随后又忍不住让人送来了一条毛巾帮她擦了擦脸和头发上的水珠。
唉,如今的她完全就是个连自己的日常起居都照顾不好的废人……什么叫原来的自己其实也是半斤八两?
返回病房的途中,她停下脚步望向了窗外,只见下方的区域里种着一排排银杏树,大部分还算体面地挂着些许叶子,不过其颜色已经趋于橙色与棕色之间。此时正巧一名魔法少女似乎刚好结束了任务返回魔监部,掠过树梢时带起的气流将枝头残存的叶片吹得簌簌作响,也让地上的落叶重新翻飞了起来。
这么冷的天,要是一大清早就赶去上班肯定会很折磨吧。
这么想着,她稍稍缩了下身子。
“速速回到你的房间去。”似乎是她的停下引起了监视者的不满与疑虑,身后传来了催促的声音。
“知道了——”
微微拖着长音,黑镜返回了那间精致的白色牢笼。
让黑镜稍感意外的是,魔监部居然还会好心到为她这样的家伙准备早餐。
床边的小桌上,一碗小米粥冒着淡淡热气,旁边还放着一个已经剥好壳的鸡蛋,她看了片刻,便不客气地收下了这一宝贵的营养来源,并获得了有些久违的饱腹感和来自食物的暖意。
昨天打的点滴效果的确不错,再加上今日开始变得正常的饮食,她能明显感觉到虚弱的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力气,由此心情也好了少许。当然她也明白,即便这具身体现在恢复了全部精力,她多半也不是外面任何一个成年人的对手,所以她也表现得相当老实,没有任何反抗或是逃跑的倾向。
短时间内不必再陷入自我怀疑与否认的内耗旋涡中固然是件好事,但这也让黑镜开始感到了几分无聊。对于一个现代人而言,没有手机、电脑或者哪怕是一本书提供娱乐的生活显然是难以忍受的,见目前似乎魔监部还未对自己展开新一步的动作,她目前也只能坐在床上盯着窗外天上的云朵发散着思绪。
照这样下去,自己的二十七岁生日恐怕是只能放在九、十年后的二周目再过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些想笑。
原本的自己就是个对生日不怎么上心的人——不会在这一天感到高兴,不会觉得这一天的自己能变得特殊,几乎不会主动找人为此庆祝,更不会觉得有什么独特的纪念意义,说到底就是个无趣的人。
但去年的自己大概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那个平平无奇的生日,竟有可能成为他最后一次以原本的身份度过的生日。
说起来,去年的自己许了个什么样的生日愿望来着——嗯,实在是记不清了,多半只是一些无所谓的小事吧。
看来,她的状态确实恢复了不少,都已经有闲心可以回忆这些琐事了。生日愿望么,一个美好到可以不切实际的希冀,如果把这个问题交给现在的自己,她又会给出怎样的答案呢。
是一个足以颠覆现实的、虚假而甜蜜的妄想,还是一个具体到每个细节、只要稍微付诸行动便有可能实现的目标?
望着窗外缓缓变幻的云朵,她认真思考了片刻,最后,她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想要。
不,或许也不能这么说,如果非要为今天的自己许下一个生日愿望,那么她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
她只想听到一个好消息。
在这间只能让她充当阶下囚的白色牢笼里,到底有什么消息能够称得上是好消息呢?她暂时想不出来。
天边的云朵在寒风中时而聚拢又散开,尚未给她编织出一份确切的答案。
走廊里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相比昨日显得有些杂乱。嗯,听起来她今日的放松时间又要结束了,天知道今天魔监部又打算拿自己怎么办……明明她刚想着期待来一个好消息呢。
活动了一下肩膀,黑镜转过身准备迎接今日的狂风暴雨。
然而,走到病房附近的几个人并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直接上前,而是先与负责监视她的工作人员聚在一起,低声交谈了起来。
即便她听不清魔监部的这些人说了些什么,但从其中几个不太擅长掩盖情绪的人脸上,她还是看出了几分慌乱的情绪。
而后,那些人不约而同地朝她看了过来,眼神莫名。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怎么,难道是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未等黑镜进一步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让她打了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转身望向窗外。
她什么都没看到——不,等等,她看到了,在其中一座低矮建筑物的后方,有一团浓烟正在缓缓升起。
“……?”
只见烟雾逐渐越过屋顶,不断向高处扩散,最终融入了有些灰蒙蒙的天空。
所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来不及细想,耳旁便再度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
……
另一边,几乎一夜未眠的堇时绫,终于等来了来自魔监部的电话。
电话的另一边是梁思澄,对方带来了一个少女期待着的消息:魔监部已经掌握了她失踪的哥哥张清唯的相关线索。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堇时绫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而这剧烈的动作牵扯着她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令她眼前猛地一黑,强烈的眩晕感紧接着袭来,连带着胃里也泛起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已经将近一天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只是现在,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我哥哥?真的?他在哪里?他怎么了?”
她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便接连抛出了几个问题,语速快得惊人。
然而,电话另一端的梁思澄并没有正面回答。对方只是让她尽快赶往魔监部,表示剩下的情况需要当面说明。
那短暂的停顿以及刻意压低的语气,让堇时绫心底刚刚升起的希望又迅速蒙上了一层阴影。
一种最糟糕的预想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挂断电话后,堇时绫一边匆忙穿好衣服,一边反复回忆着刚才通话的细节,试图从梁思澄的语气里找出一些能够让自己安心的线索。
最后,她勉强说服了自己:至少,梁思澄的语气和那天她接到的警方电话还是有些区别的。
虽然……她实际上也说不出到底有什么差别就是了。
察觉到自己身体的状态实在糟糕,少女又匆匆从桌上拿起一个面包,三下五除二地咽了下去,又灌了半杯水,将让人眩晕的空虚感稍稍缓解了一些。
变身为暴雨后,她以最快的速度朝魔监部飞去。
抵达魔监部时,她注意到了魔监部正门附近的地面上不知为何出现了一处明显的焦痕,但她的思绪已不容她分心去计较这些琐碎的异常,而是推着她的身体一心冲向了办公室。
然而,还没走到目的地,她便发现周围的气氛有些异常。
走廊里聚着不少人,既有几名神色凝重的魔法少女,也有一些坐立难安的普通工作人员,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焦虑和不安。
不知为何,眼前这些人的神情,让她想起了过去一天里的自己。
这里……魔监部发生了什么吗?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响起提示音,暴雨拿起手机,看到新发来的消息指示她前往魔监部的另一处地点。
真奇怪,是住院部的方向,她前不久还在那里待过。
莫非……是张清唯受伤了?支撑着少女的信念猛地一绷,让她差点喘不上气来。
来到消息中提到的地点,她爬上楼梯,穿过走廊,最后看到了站在病房附近的梁思澄,对方身旁还站着几名魔监部的工作人员,以及她的前辈北极星。
她顾不上打招呼,几步便冲到了病房门前,目光越过门框,急切地向里面望去。
“……”
她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无论看到的是怎样的张清唯,她至少都应该能够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可当她真正看清病房里的情景时,才发现自己此前所做的一切准备似乎都只是徒劳。
白色的单调病房里,只此一张的病床上坐着的那个身影并不是张清唯,而是一个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场合下的少女。
“……黑镜?”
暴雨说出对方名字的同时,这名穿着病号服的少女也不禁将视线投了过来,随后眸子微微一颤,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等等,不是说有她哥哥的线索吗,怎么她左看右看都完全没看到。少女的目光从病床上移开,又迅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却依旧一无所获。
尽管黑镜出现在这里的事实也冲击着她的认知,但如今她也只能认准一件事去思考。
“梁姐姐,那个,我哥哥,他在哪里?”她几乎是立刻抓住了梁思澄的手臂,“不是说这里有我哥哥的线索吗?他到底在哪里?”
“稍微冷静一下,暴雨,我们——”
“我该怎么冷静?!”
骤然提高的声音甚至小小地吓到了她自己。
“他已经一天多没回家了,也联系不上,我还能怎么冷静!”
一旁的北极星沉默地看着她,梁思澄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臂,等她把压在心里的话说完。
而在病房里,黑镜又一次咳嗽起来。她原本已经恢复了不少的身体在这一刻似乎又变得不太争气。那几声咳嗽在紧绷的气氛中显得格外突兀,却也恰好遮住了她喉咙里险些漏出的声音。
“是这样,暴雨,你的哥哥暂时没事。”梁思澄竭力安抚着少女的情绪,“我们的确获得了相关的线索,找你来就是想告诉你他的现状……”
“那么他在哪儿?”
面对暴雨发自心底的疑问,北极星和梁思澄的视线同一时间错开,定格在了黑镜的身上。
尽管尚不清楚这一举动到底是什么意思,但现状无疑让某人的心脏狂跳不止。
什么意思,为什么都看着她?
难道是自己真的暴露了?而且直接把堇时绫叫过来现场抓包?
如果真是这样,魔监部究竟打算做到什么程度?是想让她主动坦白,还是准备当着堇时绫的面,把她的身份和盘托出?
她早就发过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让现在的自己和张清唯这个身份扯上半点关系,但眼下看到堇时绫那副失控、险些崩溃的样子,她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坚持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韧。
她自然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可以继续扮演一个与张清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可如此一来,又能怎样呢。
她已经因自己的举动而让妹妹担心,如今还要为了自己而继续伤害妹妹么。
明明她就坐在几步之外,却连一句能够安慰对方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沦为一个没有任何发言权的看客。
缩在被褥下的手,用力攥紧了病号服的衣角。
见梁思澄让身旁的人拎过来了一个电脑包,黑镜随即想象出那里面可能是自己的手机,或者揭穿自己身份的某份毋庸置疑的证据。
“暴雨,接下来的事情我希望你能冷静地听我说完……”梁思澄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入电脑包中,一并提起了黑镜的心。
盯着她的动作,黑镜的呼吸情不自禁地放轻了下来。
不行,至少要在被揭穿前做些什么……!
黑镜的喉咙短暂地“咕”了一声,像是已经替她做好了决定。
就在黑镜终于下定决心,准备不管不顾地开口时,梁思澄也从电脑包里取出了某样东西。
“其、其实……!”
“暴雨,你的哥哥,他现在正——”
梁思澄的话音忽然停顿了一下,只见她从电脑包里摸出了一个平板,在上面轻轻一点让屏幕亮了起来。
“他现在正落在负蚀体的手里。”
“——”
嗯……嗯?
黑镜紧急咬住了自己的舌头没有让声音再漏出来,再三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听错梁思澄刚刚所说的内容。
什么叫……张清唯落在了负蚀体的手里?
可还没等她把这句话从头到尾重新理解一遍,暴雨便已经迫不及待地抢过了梁思澄手里的平板,将屏幕转向自己。
尽管看不真切,但黑镜还是趁着这个机会勉强看到了屏幕上的一部分画面。
然后,她的身心也僵在了原地。
她在屏幕里看到了自己……哦不,她看到了张清唯,作为堇时绫的哥哥的那个男人。
只见画面中的男人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脑袋无力地垂向一侧。几道绳索将他的身体牢牢捆在一把米色的椅子上,连手脚都没有留下多少活动的余地。
哪怕画面不是很清晰,但也足够让人辨别出他的身份。
“……?”
黑镜只感到一阵晴天霹雳,脑袋里的又一根保险丝随之熔断。
等等,他是张清唯,那我是谁啊?
张清唯不应该就在这里,在你们的眼前吗?
而她的疑惑与混乱,很快就被解答了。
“哈喽哈喽,视频你们看完了吗?”一道轻快的女声从平板里传了出来,只见梁思澄皱着眉又凑过去在平板上操作了几下,随后屏幕里的画面一阵变换,最终景色变成了魔监部的正门。
而站在门前的,是另一张让黑镜感到无比眼熟的面孔。
魔监部的部长,魔法少女枯焰?
等等。
“哎呀好了好了,我这边也能看到你们那边的情况了。”屏幕里的枯焰抬起手像是在和屏幕另一端的人打起招呼,语气轻松,“那么作为交换,也该让我看看我的好伙伴了吧。”
这个女人不是枯焰,这种说话的语气,还有那种仿佛完全不在意自己正身处何种场合的轻佻,她是——
当屏幕转向了床上的黑镜,屏幕里的“枯焰”也立刻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呀呼呀呼,小镜,你能看到我这边吗?”
“……虹?”
黑镜一语道出了对方的身份。
“没错!”
屏幕里吸血鬼扮相的魔法少女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她依旧顶着枯焰的脸,全然无视这副模样与自己的举止有多么违和,甚至还觉得有些意犹未尽摆了个夸张的姿势,仿佛是从哪个戏班里溜出来的戏子。
“为了从邪恶的魔法少女手中夺回同伴,负蚀体虹于此参上!”
说完,她还煞有介事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着别人的反应。
只不过,屏幕两端看起来都没人配合她,病房里只有一片安静。就连原本还在焦急追问张清唯下落的暴雨,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愣在了原地。
虹倒是对此不怎么在意,她若无其事地放下手,从容地将手里的平板调整了一下角度。
“只有魔监部手里有小镜作为人质,实在是太不公平了,对不对?”
“所以嘛……”
她抬起另一只手,在屏幕上轻轻点了几下。
很快,一个文件夹便出现在画面中,随着虹点开文件夹,数十张照片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了屏幕上。
纵使镜头离得有些远让人看不清每一张照片的具体内容,但仅仅是这个数量,便足以让在场的人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
虹偏了偏头,让枯焰脸上的笑容依旧保持灿烂。
“作为交换,我也绑架了一些人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