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采血管的一端刺入自己的皮肤时，黑镜心里还抱着几分侥幸。
她努力维持着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但实际的紧张感远没有表面上那么轻微。若是有人在这时候握住她的手，大概就会发现那双手冰凉得不像话，跟生了病似的。
是啊，每逢体检一抽血就会晕在医生护士面前不省人事，这不就是一种怪病么。
总之，既然魔监部的要求不可违抗，她也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如今自己的身份上：毕竟魔监部都没能发现这具身体和张清唯之间一丁点的联系，或许连那种麻烦的身体反应也一并消失了呢。
抱着这样的念头，黑镜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刻意避开视线，而是低头看着自己的血液一点点流进采血管。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采集一点点血液而已。
她可是黑镜。说到黑镜，留给别人的印象想必都是……
都是……都至少不会因为区区抽个血就狼狈倒下。
或许是由于过度紧张，也可能是中途松开了原本紧握的拳头，导致采血速度比预期慢了一些。但至少这一次，她眼睁睁看着采血针拔出自己的体内，等来了护士宛如救世真言一样的“好了”二字。
呼，大功告成。
她如释重负移开视线，按照指示用棉签按住了针孔，双腿发力准备起身离开。
然后，她的眼前就忽然黑了屏。
糟——糕——
黑镜只来得及听到对面的护士发出一声惊呼，意识便断了线。
等她再次重连时，发现自己正浑身无力地靠着什么东西。她努力睁眼让视线模糊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自己脖子上的一条围巾上。
这条深色的围巾很眼熟，黑镜记起这是堇时绫出门时戴着的那一条。当然，她更记得妹妹曾经不止一次地向自己炫耀过，这条围巾是北极星送给她的礼物。
“……”
即便是现在浑身瘫软，黑镜也感到一股莫名的气血上涌。
她试着动了动身子，折腾了半天那条围巾依旧稳稳地挂在她的脖子上，倒是她的动作终于引起了身旁之人的注意。
“哦，你活过来啦？”
这时，黑镜才发现自己一直靠着的居然是妹妹的身子。她奋力想挣扎着坐起来，却反而让身子更近一步贴了过去。
“行了，别折腾了。”堇时绫扶住她的肩，把她重新按稳在自己身边，“你就老老实实待一会儿吧。”
说完，她便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架着课本继续看起了上面的单词。
只可惜她的话不怎么奏效，察觉到对方依旧不太老实后，被头发剐得脖子有些发痒的少女也有些无奈地叹出一口气。
“还以为你是装病呢，没想到居然会弱成这样子。”由于这一幕实在太过眼熟，以至于堇时绫又情不自禁地小声多念叨了一句，“怎么搞得跟那家伙似的……”
万幸的是，至少堇时绫听不见此刻对方那几乎快要从心脏里蹦出来的心跳。
“……谁？”
有人明知故问。
“……和你没关系。”
有人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一句，于是有些不耐烦地终止了这个话题。
唉，明明自己的哥哥现在还不知道被困在哪里，自己居然还得在这里给这另一个罪魁祸首嘘寒问暖，自己是不是也太好心了一些。
想到这里，堇时绫抬起扶着黑镜的胳膊，微微用力拉了一下对方脖子上的围巾。
“缓过来了就把它还给我，这是我的东西。”
黑镜两眼一翻，放弃了挣扎，只盼这尴尬的事故能早一秒尽快结束。
度过了度日如年的大约五分钟或十分钟，被体检第一关单防的弱势角色总算是回了魂。
此时虹也带着早餐与一袋小零食如救世主一样回归，只可惜她们随即被告知还有项目需要保持空腹，因此近在眼前的食物也只能先被虹拿在手里，而黑镜则被两位同行者一左一右架着去接受单子上其余的检查。
关关难过关关过，等一系列检查尘埃落定，单子上的每一项都被划上，时间已是两小时后。
黑镜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块刚刚拆开的面包，头一次觉得这面包竟然如此松软可口。
“慢慢吃，小镜，这里还有呢。不过别吃太饱，中午咱们还要去吃大餐呢。”说着，虹将黑镜放在腿上的检查单拿走，转身将单子递给了旁边的护士，“能坚持下来真了不起呀，小镜。”
“哪里了不起了……”
堇时绫对虹这副夸幼儿园小朋友似的语气相当无语。
“医生都说了，她这种情况就算后续不进行体测，根据目前的几项数据也能看出来她的运动神经和体力明显弱于同龄人了。”
“所以让现在的我跑八百米（嚼嚼）完全就是谋杀（嚼嚼）……”
“居然还能以这么光荣的语气亲口说出来，你们……你们的脑回路果然有问题吧！”
咽下嘴里的半块面包，黑镜对这一贬低的评价毫不避讳：“我只是希望你们魔监部能从事实出发，考虑到我的情况以后尽量少为难我——”
“少来这套，医生已经说了之后让你加强锻炼了，等检查报告交上去，魔监部肯定会给你制定一系列计划吧。”
听到这话，黑镜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弯了下去，用着相当低落的语气闷闷地回了一声“哦”。
“居然还会想着让敌人强化体能，难道无论什么东西来到这个国家都要大早上起来开始跑操么，真是疯了……”
说实话，任谁看到如今的黑镜，还会继续对她抱有以往的那种戒备与警惕才奇怪吧。哪怕是与她战斗过多次的堇时绫，也很难把眼前这个虚弱、嘴硬、连抽血都能晕过去的少女，与曾经那个在战场上游刃有余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说到底，过去的黑镜虽然偶尔会无视规则，甚至做出一些僭越底线的事情，但她本身多少还算有原则。真正让人畏惧的，往往是她所拥有的力量，而不是她的思想和言语。
从这个角度出发，果然还是旁边这个女人更危险呢。不经意瞥了一眼虹，堇时绫告诫自己还是要在心底绷紧一根弦，说不定她们目前的示弱也只是这些负蚀体的把戏呢。
而当黑镜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虹，她也并未收获预想中的安慰。
“没关系的小镜，天这么冷实在不行以后在家里添一台跑步机，咱们平时啊，在家里咱们就练起来。”
“……”
这女人，多半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眼见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站在自己这边，黑镜只好默不作声地缩了缩身子，感慨着这个寒冷秋冬对病弱系美少女的无情。
虽然上午的整体状况没那么让人满意，但当虹在车上宣布中午要三人一起去吃市内有名的一家铁板自助时，这多少算是一出意外之喜。
“那么，谁来出这笔钱呢？”堇时绫的反应依旧平淡，眼睛依旧盯着眼前试卷上的外语短文，一丁点都没有被即将到来的美食所诱惑。
“我自然是想好好款待大家，可是你们魔监部实在是不近人情还蛮不讲理，刚入住的时候就没收了我的卡，让我多年的积蓄变得分文全无……”虹变魔术似的从身上摸出一块手帕抹起了说掉就掉的眼泪。
“所以，这就是你乱花魔监部经费的理由了？”
“难不成我还要天天吃小米粥配咸菜给自己的敌人省钱不成？”虹话锋一转，对于滥用魔监部的经费这一事毫无愧疚之心，“再说了，上次你们那德高望重的枯焰女士可是一下子就把我那身珍贵的限量裙子给烧了呢，那可是我相当宝贝的一件，一顿饭还不够赔我的呢。”
说着，她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
“有那种不分场合下手没轻没重的小丫头当领导，这座城市的魔监部的未来还真是一眼望到头了啊。”
这时，坐在前面一直保持缄口不言的司机轻轻咳了两声，似是示意这辆车里并不只有三个乘客在。
堇时绫瞥了一眼前方，重新把目光落回试卷上。
“随你怎么说，消灭你们这样的负蚀体本就是我们魔法少女的天职。”
关于现状，枯焰倒的确是个绕不开的名字，尽管在虹的描述下是枯焰无视了风险，在人员尚未完全散场的公开场所直接对她们发动了攻击才间接导致事态发展到了这一步，但堇时绫也不会因此傻到上当去反而怪罪起枯焰来。
和这女人说话，真是一刻也不能顺着她的思路来。
“天职啊……”虹微微拖长了音，对这个说法不以为然，“只懂得天职、本能这些字眼的存在待会儿就要被切得工工整整、调好味摆上餐桌了，而懂得审时度势的人才有资格享用它们。”
“真按你这么说，被一招轻松干掉的家伙才有问题吧。”
此言一出，车上又立刻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虽然不算明显，但来自不同方向的目光还是不约而同地落到了某位当事人身上。
于是，被不幸cue到的这位被迫寄人篱下的当事人伸出右手食指，张开嘴似乎是想为自己辩驳一番，但多方因素还是让她最后放下了手，用一句相当绵软无力的“你们都给我等着”来结束了这个话题。
车开到商场的时候正是饭点，堇时绫本担心从这时候开始排队不知会排到什么时候，直至她与黑镜跟着虹一路坐电梯上来，随即看到虹从坐在等号区的一个男人手里接过了即将被叫到的那一个号码，而那个男人也直接起身坐扶梯消失在了她们眼前。
哦，她都快忘了虹还有这招呢。由此，这让堇时绫想起魔监部此前揭露的、虹做过的那些意味不明的恶作剧。
这个女人从未展现过负蚀体最暴力残忍的那一面，但也正因为她太懂得如何藏匿于人群，懂得如何用人类的身份制造一些不大不小的混乱，所以才显得格外棘手。
比起破坏什么，她似乎更喜欢让事情以一种看似正常、却又偏离原有轨迹的方式发展下去。
这样的敌人，往往平时显山不露水，等到动真格时又会让人难以招架。
“好了，你们两个还等什么呢，已经叫到我们了。”
堇时绫默默点了下脑袋，然后跟了上去。
她的确对虹肆意挥霍经费的行为抱有不满，可既然钱都已经花出去了，坐在这里却不吃饱也有些亏待自己。于是她拿起菜单，开始翻阅自己感兴趣的菜品。
黑镜倒看上去兴趣平平，她虽然也拿起了菜单，但短短三分钟便前前后后翻了两遍，基本就是在走马观花。
这时，一个白色的小盒子忽然出现在了黑镜面前的桌子上。
“？”
黑镜没拿起盒子，而是先看向了将盒子拿过来的虹。
“拆开看看嘛。”
黑镜拿起盒子掂了掂，随后拆开了盒子的包装。
躺在盒子里的，是一部已经充好电的黑色手机。
“锵锵，这是给小镜的手机，密码是……”虹将脑袋凑到黑镜耳边，小声地说了什么，随后又将身子撤了回来，“生活在现代社会，果然无论如何都不能少了一台手机啊。”
黑镜没有回应，只是点亮了屏幕，在密码界面上略显迟疑地输入了一串数字。
然后，屏幕上便弹出了“密码错误”的字样。
“……”
微微垂下脑袋，黑镜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什么，随后再次输入了一串数字。
密码依旧错误。
“咦？”
虹的脸上挂着明媚的笑意，再次将身子贴了过去：“莫非……小镜你忘记了？”
“我们第一次去游乐场约会的日子？”
尽管餐厅里暖意十足，面前的铁板已经开始升温，但堇时绫还是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了些许寒意。
等等，约会？游乐场？这两个家伙？
“……只是试试按键灵不灵。”
说罢，黑镜第三次输错了密码。
“……”x3
放下手机，黑镜伸手去拿桌上的菜单：“要不先点菜吧……正好我有些口渴了，先来个——”
“不急不急，小镜。”
虹伸手推开了黑镜手里的菜单，按着她的肩转回到了手机前方：“我给你提前下了好多应用，还给你加了两张卡呢。”
“又用不了两分钟，对吧？”
时间是卑鄙的走卒，哪怕拥有穷举法的智慧，所剩无几的试错次数也成为了悬在黑镜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因试错过多而短暂锁屏的那一刻，便是她这位薄幸之人的殒命之时。
屏息凝神，黑镜咽了口唾沫，食指在两个数字间举棋不定，最后用力按下了其中一个数字。
“啵”的一声，锁屏消失，弹出了手机的主屏幕。
而看到屏幕背景的瞬间，黑镜还以为自己的记忆出了差错。
背景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自己和虹出现在正中央的位置，各自带着笑意看向镜头，而身后的背景则是一个熟悉的游乐设施，照片里的两人也穿着格外有既视感的衣服。
是她和虹去游乐场那一次时的照片……个鬼啦，那时的自己根本不可能被拍下来，也根本不记得和虹拍过照片。
察觉到堇时绫的注意力似乎被吸引了过来，黑镜下意识将手机往身体的另一侧收了收，这一行为让她的妹妹小声地“啧”了一下，随后扭过了头。
“好了好了，既然大家现在都有手机了……”拿出自己身上的一部手机，虹点开了一个聊天应用，“我们来建个群吧。”
“没兴趣。”堇时绫毫不犹豫地选择拒绝。
“不要。”黑镜也相当干脆。
“咱们的群名就可以叫——”
哪怕无人捧场，虹看上去依旧兴致勃勃。
而最后，在一个新组建的名为“和谐友爱101”的三人小群内，一张照片出现在了聊天界面。
照片里的铁板上残留着些许油光，桌角还摆着刚送上来的新鲜食材。坐在最外侧的堇时绫正拿着筷子似乎刚准备把厨师烤好送进盘里的肉夹起来，察觉到镜头的瞬间，她下意识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淡淡的不悦与没来得及收起的警惕。
坐在靠中侧的黑镜则一手摆弄着手机一手拿着一杯果汁，面前的盘子里已经堆了一些食物，但她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手机吸引走了，也完全没注意到镜头的存在。
至于最靠近镜头的虹，她倒是笑得格外灿烂，在为三人拍下照片的同时还不忘往自己的盘里夹入一枚烤生蚝。
所以，101是什么意思，她们现在住的门牌号又不是101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