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面对自助餐时，食客们往往会分为几大派，比如专吃贵价食材避免主食饮料甜品的回本派，盘子里种类繁多但份量又很少的尝鲜派，专往甜品台那里钻临走前还得顺瓶饮料的甜品派，以及不论什么食材都一视同仁往嘴里塞的大胃王派等等。
面对难得能享受到的高价餐食，堇时绫依旧保持着一贯的自律，她虽然也点了一些高价食材，但会下意识考虑荤素搭配和热量，因此最后虽然吃得不算多也没回本，但起码吃得舒服了。
虹倒是大部分时候都在那里拍照打卡，那些食物在她镜头前停留的时间比在她嘴里的时间都长，她宁愿去甜品台那里拿几种蛋糕在那里凹造型，也不愿动起筷子把切好的牛排夹进嘴里。
但考虑到她基本只点贵的再加上吃得又久，似乎她才是三人里最回本的那一个。
而黑镜嘛……她算是亲自领悟了什么叫“小鸟胃”。
明明散发着肉香的美味就摆在面前的盘子里，结果没下两口她就感觉到了不讲道理的饱腹感涌了上来，以及口舌对于油脂的抗拒。
唉，真是赔钱货。
而眼下，她走在三人的末尾，一边回忆着菜单上那些自己没资格享受的珍馐，一边在心底发着牢骚。
果然，说什么女人有第二个胃来装甜点都是骗人的。
吃完午饭，虹便提议在这商场里逛逛顺便购物一番，为三人的房间里再添置些物件。
这提议倒也算不上无理，新住所虽然宽敞，房间里的布置却还称不上温馨，有些日用品也没来得及从原来的家里带过来。于是堇时绫考虑了一下，最终没有拒绝。
对于逛街黑镜一向是无感的，所以她在看到商场一侧的游戏区后就像个被家长寄托的孩子一样脱离了队伍，目送那两人走进了旁边的店铺。
拿起设施里提供的游戏手柄，她随意点开了一个射击游戏。
屏幕上的敌人前仆后继向她扑来，而她稍稍调整坐姿，手指灵活地操纵着角色活动起来不断将敌人消灭。
尽管如今她的体力与运动能力相比同龄人而言一样拉胯，但至少这身体确实还很年轻，反应速度和协调性上并不算差，综合素质也正处在人一生中最有活力的黄金时段，因此眼前的这个射击游戏她玩起来还算得上得心应手，不一会儿身边就聚集了几个围观的小孩子。
“哇，姐姐你好厉害！”
见黑镜的分数不断增加已经位居排行榜上的第二名，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情不自禁鼓起了掌，而她的这一行为似乎激起了旁边一个男孩儿的不满。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嘟着个脸，眼睛却一直盯着越跳越高的分数，“比我还差得远呢！””
哦吼，那这下黑镜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黑镜刻意放缓了自己得分的速度，又假装失误将自己的血条被打到了危险的红线，让那男孩不屑地摇了摇头。但随后黑镜便维持着这种不容失误的状态不紧不慢地提升着分数，偶尔险之又险地躲过攻击，让每一个操作都紧揪着男孩的心，让他的视线一直焊在了屏幕上。
最后，男孩的脑袋离屏幕越来越近，却也眼巴巴地看黑镜用手柄打出了一连串精准的射击，将分数一跃升至第一，将他的排名挤了下去。
让他更生气的是，在又玩了一会儿打出了遥遥领先的分数后，这位少女只是轻飘飘地来了一句“难度也就这样吧”，然后便打着哈欠将手柄放回了台子上，转头玩起了另外一个休闲游戏。
哪怕是隔着几米远，黑镜也能听到身后的游戏台上手柄被按得嘎吱作响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了身后的男孩在满是不甘与祈求的声音中被父母强硬拉离游戏台的声音，游戏结束的提示音无疑让她微微翘起了嘴角。
抱歉了呀，谁让我就是这么卑鄙的大人呢。
玩了一会儿，她晃了晃脑袋，转身望向还在店里的虹与妹妹。
嗯，即便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只看动作也能品出她们之间的关系依旧水深火热。
这样也好，她倒从来没想过让妹妹和虹处好关系，当然仅凭她们两个之间的身份和“恩怨”也丝毫没有交好的理由就是了。
至于她们三个之间的关系最后能发展成什么样子……这谁能想得出来。
她当然也隐约意识到曾经是负蚀体，如今是人类的自己似乎成为了被夹在两者之间的存在，地位与立场都相当微妙。从昨天开始她便有些话一直想跟虹说，却迟迟找不到合适的机会，拖着拖着自己也便没了兴致。
有些问题虹多半无法为自己解答，也无法帮助自己，毕竟答案从始至终就在她的心里。
垂下眸子，黑镜的指尖无意识摸索着手柄的摇杆，让屏幕里的角色原地转起了圈。
虽然目前没有任何事实依据，但恐怕就算虹强行污染自己的心智，用魔力将自己催化为负蚀体，自己也多半无法重新成为“负蚀体黑镜”这一存在。
先不提疫散级负蚀体的由来，她本身也不是靠正常渠道变成的负蚀体，因此常规方法估计对自己也不会奏效。兴许魔监部也是发现了什么，才会允许自己和虹这么危险的存在近距离接触也说不定。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她重新以某种方式获得了那面变身用的化妆镜，似乎也不能保证自己就能变回张清唯的模样，她现在拥有的是一具货真价实的年轻女性身体，是本来就不可能存在的血肉。
她既需要重新获得那面化妆镜或是拥有等效作用的替代品，又需要找到某种方法变回曾经的身体……无论哪一件事都是毫无头绪。
嗯，或许也不是毫无头绪，至少她大概明白自己没必要将希望寄托于从原渠道重新获得那面化妆镜了。
给自己镜子的那小东西……现在都不知道溜到世界的哪个角落去了。
想到这里，她不禁叹了口气。
拿出手机，黑镜点开了虹发在三人小群里的那张照片，将自己的那部分单独放大了一些。
嗯，这就是现在的我啊。
无论是看着照片，还是从洗手间的镜子、窗中的玻璃，乃至地上的积水里看到这副模样，她都会产生几分新鲜感。
“哎呀呀，看来小镜对自己的打扮还是很在意呢。”
这时，身后传来了虹的声音，黑镜转身一看，才发现她和妹妹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购物，出现在了自己身后。
“放心，小镜当然还是一如既往地可爱哦。”见黑镜有些心虚地迅速收起了手机，虹脸上的笑意更盛，“如果是在某个人气低迷的小乐队里担任主唱的话，哪怕是仅凭这张脸想必也能很快帮助乐队获得很高的关注度吧。”
“……”
算了，事到如今，她也已经懒得去计较虹到底对她平时的活动了解到什么地步了，这不过是自添烦恼。
呵，如果是这时候的自己，倒的确可以跟李越他们留下一张合影，并更加名正言顺地声称是他来自未来的女儿了……不过如今代入感更强后感觉更羞耻了，真是讨厌，李越这家伙当时是脑子抽了哪根筋才想出来的这种说法。
只是……明明是那么宝贵的经历，却因为自己的问题而没有留下任何能够记录回忆的东西，还真是对不起他们了。
跟在虹与妹妹身后，她们漫无目的在商场里转来转去消磨着时间，而转到一层时，黑镜注意到了不远处的一个展牌而停下了脚步。
是她妹妹，确切地说是魔法少女暴雨的展牌，立在一层相当醒目的宣传区域。
“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真是引人注目呀。”虹看了看上面的宣传语，目光有意无意地撩拨着堇时绫这位当事人，“他们说你是‘接替时代的新星’呢，感觉怎么样？”
“……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而已，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对于自身目前爆发式的人气增长，少女自然有所了解，但她还是表现得不卑不亢，并没有独占这份荣誉的打算。
“况且出力的也不是我一个人，背后还有很多赶来支援我的伙伴与前辈，也有许多在幕后奉献的英雄……报道还是说得有些太夸张了。”
说完，堇时绫也悄悄留意着黑镜的反应，结果黑镜只是停在了展牌附近的一排货架上，拿起了一个魔法暴雨形象的棉花娃娃打量了起来。
啧，好贵，这价格真不是在抢钱么。
看了看上面的价签，黑镜为这莫须有的IP价值摇了摇头，将娃娃放了回去。
泼天大的流量与荣誉一下子扣到堇时绫的脑袋上，她还真一度有些担心妹妹会不会得意忘形，但就目前来看，似乎她的担忧还算是多余的。
接替时代的新星……真想戴上这顶沉重的冠冕，至少也得等她切实掌握了真我形态，才有谈这话的资本。
妹妹的真我形态啊，她本来就是少见的多魔装魔法少女，在特点上也不像其他魔法少女那样那么单一鲜明，还真难以想象……至少不会端出一把火箭筒吧，那是哪门子的魔法少女。
想象不出那样离奇的画面，黑镜摇了摇头。
转了一通总算让虹心满意足也让大伙都消完了食后，三人总算转出了商场，坐上车准备打道回府。
将额头贴在车窗上，路途中黑镜感受到了阵阵倦意，但当她准备稍微闭眼眯一会儿时，眼前闪过的景色又让她提起了精神。
刚刚一闪而过的，似乎是公声会的人在做宣传，毕竟他们展牌的颜色还蛮有标志性的。
自打发生在演唱会那起事件过去后，就她所知公声会也发生了些许变化。事件发生前部分成员的极端言论被翻了出来，也为公声会带来了不少麻烦。现任会长高海芬虽然已经是历届会长中主张较为温和的那一派，但也依旧受了些牵连，吃饭时她还翻到了一篇推送过来的批判公声会的公众号文章。
都说历史是个转动着的圈，所有的变化最终都趋于某种不变，但面对这样一个庞大的圈，每个人的一生贴上去也充其量只是短短的一截。
放任思绪向着更遥远、更自由的方向飞去，黑镜的眼前闪现过一个又一个画面，一个又一个名字。
公声会、唐欣、林晚、叶晓霜、园丁、程嘉旭、明澜、鳯莱大厦、彩环小队……
迄今为止的经历，可否满足张清唯最初对于非日常的好奇心？在这一侧的每一分每一秒，能否值得她像现在这样支付了自己当下的全部，甚至透支了以后的未来？
她难以回答，就像她也放任自己以模糊的感性去定义自己眼里的那一抹所谓“奇幻的色彩”。
若如今的这一切发生在故事的最开始，发生在张清唯既无愿望，又对大多数事情无动于衷的时候，或许她也就不会如此执着于找回之前的自己了。
她不否认有这样的可能性。
只是……
微微侧过头，黑镜看向了正坐在车上奋笔疾书当卷王的妹妹。
现在的话，她也有不能放弃的理由了。
……
……
“喂，你，现在有空吗？”
回到如今的住所修正一番又用过晚餐后，堇时绫找上了坐在那扇大落地窗边似乎是在发呆的黑镜。
见黑镜眨着眼似乎想说什么，怕她会错意的堇时绫又急忙解释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你坐着听就好。”
闻言，那双紫色的眸子向旁边移了移，随后又将视线收了回来，微微点了下脑袋。
“……”
虽然刚刚堇时绫听到了虹说着要去倒垃圾以及推开门的声音，觉得自己总算找到了一个能和黑镜单独说话的场合，可真面临对方时，她还是莫名有些紧张起来。
说事情，说事情，张开嘴啊堇时绫。
“就是上次，上次在体育馆里举办演唱会的那一次……”
堇时绫的声音有些结结巴巴，用手比画出了一把枪的形状。
“那一次，你也在场吧。”
“……嗯。”
得到黑镜的承认还算在堇时绫的预料之中，但她还是感觉心底有根弦被轻轻拨动，制造出了自己难以形容的回响。
“就是……虽然你是无可置疑的敌人，也确确实实给我们添过许多麻烦，但一码归一码，有些事还是需要对你说的。”
轻捻着自己的发尾，堇时绫努力调整着自己的语气和措辞。
“这次和之前那一次……就是你救下我的那一次……谢谢。”
“虽然不知道你当时在打什么主意，但即便只是一念之差，你也救下了身为敌人的我，如果你在那场雨里选择无动于衷，我恐怕也就无法站在这里了。”
“关于这一点，我……我多半无法报答你，但至少我想要将自己的谢意传达给你。”
“不然，我自己也会感觉一些不痛快。”
“……”
她曾想象过黑镜会对自己的这番话露出什么反应，但眼前的黑镜，甚至连眼睛都没眨，只是默默凝视着她，直至堇时绫产生了一丝退缩。
“……真是不像话。”
最后，她只是留下了这简短几字，语气里并不掩饰她的失望，也没再给少女留出任何追问与反驳的余地。
“总、总之我就是想说这些，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情。事先声明，我虽然不记恨你，但也绝对没有想和你搞好关系的打算，你要是乖乖配合的话，魔监部应该也不会很为难你……反正，反正就看你的选择了。”
说完，少女便飞快地从黑镜身边逃走，溜入自己的房间并锁上了门。
眼看着房门被撞上，黑镜转回了脑袋，目光落在了旁边略显厚重的窗帘上。
“我说，她已经进去了，没必要再藏了。”
话音刚落，虹便从已经卷起来的窗帘后走了出来，脸上挂着阴谋得逞的窃笑。
“怎么样，小镜？被她道谢的感觉，是不是很欣慰，很开心？”
“……和你无关。”
耸了耸肩，黑镜再次看向了窗外。
“呀，敞开心扉地来聊一聊嘛，至少在这个家里……”虹压低了声音，“魔监部是没有放任何***的哦。”
“……”
“好吧，小镜还是一如既往这么过于谨慎呢，明明却连我那么贴心的提示都没记住。”用手轻轻点了下黑镜的额头，虹观察着黑镜的神色，相当轻松地读出了对方的想法。
“……嗯，我当然知道小镜想问什么，也想向我确认什么，让我想想……”
用食指晃了两圈，虹进而弯下腰再次将身子凑到了黑镜的耳边。
只有两个人能被听清的声音传入了黑镜的耳中：“我无法为现在的你再做任何事，就像你也还无法为我做任何事一样。”
“这一次，只是缩在镜子里的话，就只会迎来最差劲的bad ending哦？”
“所以，就请靠自己的努力，用尽一切手段重新爬回来这边的世界吧，我可爱的，自命不凡的，爱说谎的共犯。”
“在这数十个日升月落间，我会等待，并心怀希望。”
靠着玻璃的反光，黑镜察觉到虹最后还说了一句话，但她只是比了比嘴型，没有让任何声音涌出来。
但不可思议的是，黑镜在夜色中自认为读出了那唇瓣留下的信息。
让黑镜来……再次成为粉碎某个梦想的阻碍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