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瑞妮丝这样实力与自己同处一个层次、战斗经验丰富,甚至隐隐受到此方世界某种“眷顾”的强敌,牧师深知,任何试探与缠斗都是愚蠢的。
拖延越久,变数越多,以对方表现出的机变与层出不穷的手段,很可能找到破绽。
唯有在最开始,就以雷霆万钧之势,祭出真正压箱底的绝杀,力求一击必中,彻底抹除这个最大的变数!
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两枚指环发出莹莹微光。
“指环?”
瑞妮丝心中警铃大作。
虽然不清楚具体功效,但能让对方在此时郑重取出的,绝非装饰品。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绝不能让对方顺利发动!
先发制人!
心念电转间,瑞妮丝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光切」。
几乎在光刃出手的同一瞬,第二道攻击已然酝酿。
无数「风刃」从瑞妮丝周身盘旋的疾风中分化而出,封死了牧师所有可能闪避的方位。
而这还没完!
瑞妮丝的足尖在虚空轻轻一点,触发了她早在与牧师对话时设下的阵法。
“「刹那冰封」!”
冰晶附着在牧师飘动的黑袍、裸露的皮肤甚至周围的魔力场上,让他的动作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凝滞!
“叮——!”
「光切」成功命中了目标。
然而,它并没有命中牧师的手指,而是被那本黑色教典挡下。
但瑞妮丝真正的杀招在于后续。
「光切」被阻的刹那,漫天「风刃」已至。
它们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切割而来。
牧师似乎将大部分防御力量都集中在了教典上,面对这覆盖式的风刃绞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与恼怒。
他想要抵挡,但动作因「刹那冰封」的迟滞慢了半拍,再想完全躲避或防御,已显仓促。
眼看至少有几道风刃就要切入他的手臂与肋下……
“铛!!!”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景并未出现。
那几道最为致命的「风刃」,在距离牧师身躯仅剩寸许之地,猛地偏折。
溃散的气流将牧师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瑞妮丝瞳孔微缩,凝神看去。
只见在牧师身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面悬浮的、流转着水银般光泽的环形虚影。
虚影后方,缓缓走出了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略显皱巴的黑色西装,棕黄色的卷发有些凌乱。
在那人的左手食指上,那枚银色指环正散发着与眼前虚影同源的光芒。
正是白天在滨尚馆,向她兜售内幕消息、名为阿尼斯·达道尼的矿业公司经理!
“阿尼斯?”
这个油滑的、看起来只会夸夸其谈和搭讪女人的商人,竟然拥有如此实力?
而且,他此刻站在牧师身前,他们是一伙的?
疑问瞬间涌上瑞妮丝心头。
如果阿尼斯和这牧师早有勾结,且拥有这等实力,他们完全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联手对自己发动突袭,比如在滨尚馆,在矿石店铺,甚至在更早的时候……
为何要等到现在?
等到她几乎搅动了整个熔炉之地的局势,等到起义军与贵族联军两败俱伤,等到这矿场化为一片废墟焦土之后才现身?
“哈哈,莫里斯!”
阿尼斯挡下风刃,却没有立刻进攻,反而转头对着身后的牧师,用一种熟稔到令人不适的语气调侃道。
“你这家伙,才几个小时没见,怎么拉成这样了?被一位女士逼得这么狼狈,可不太符合你‘使徒’的身份啊。”
莫里斯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若非此刻正全力维持着某种仪式的前奏,并且瑞妮丝带来的压力实实在在,他恐怕早就转身先给这家伙来上一脚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少说风凉话!东西呢?准备好了没有?!”
“放心放心~”
阿尼斯晃了晃戴着银色指环的手指,笑容暧昧地瞟了瑞妮丝一眼。
“早就布置好了,保证万无一失,能将我们这位美丽的法师小姐……稳稳‘拿下’。”
听到“拿下”和“布置好了”几个字,莫里斯阴沉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些许。
不枉他们暗中筹备、等待了如此之久,甚至不惜以部分矿场和“血石”为饵,终于将最关键的目标,引入了这最终的死局之中。
不再理会阿尼斯的调侃,莫里斯神情一肃,双手郑重地捧起那本黑色教典。
他口中开始吟诵起拗口的音节。
与此同时,他左手食指与中指上的两枚金色指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金芒!
“嗡——!!!”
随着他的吟唱,下方整片矿场区域,猛然剧烈震颤起来。
无数道闪烁着暗金色光泽的巨大纹路,从熔炉基座开始,向着四面八方急速蔓延、交织。
它们穿透岩层,划过废墟,无视地形,在短短几个呼吸间,便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直径覆盖了整座矿场及周边数里区域的巨型圆环法阵!
法阵的核心,正是那座高耸的熔炉,而边缘,则将瑞妮丝、博斯福、残存的起义军、乃至更外围部分贵族联军的营地,都囊括了进去。
瑞妮丝在圆环成形的瞬间,便感到一股令她灵魂都为之颤栗的纯粹威压。
那是神明独有的、超越凡俗的力量!
与她在翁格勒城地感受到的残存气息不同,这绝非凡人所能布置的阵法,这是真正的、由神明赐予的“神阵”!
“无尽圆环迷宫……启!”
瑞妮丝在圆环彻底闭合前,尝试了打断。
她抬手,「极光圣枪」撕裂夜空,狠狠轰向正在蔓延的阵纹节点。
然而,足以洞穿城墙、蒸发钢铁的圣枪,撞击在那暗金色的阵纹上,却只是激起了圈圈剧烈的涟漪,阵纹光芒微微黯淡一瞬,便恢复如常,继续不可阻挡地蔓延、闭合。
“轰——!!!”
最终,巨大的暗金圆环彻底合拢,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将这片区域与外界彻底隔绝。
与此同时,苍穹之上,萌发出一股重压来。
这股重压带有强烈的针对性。
首当其冲的,便是悬浮在空中的瑞妮丝。
“砰!”
一声闷响,瑞妮丝的身影终究无法抗拒这股重压,从空中急速坠落。
她的双脚重重踏在地面上,坚硬的土地被踩出蛛网般的裂痕。
直到脚踏实地,那股恐怖的重压才如潮水般褪去。
瑞妮丝抬头望去,只见牧莫里斯与阿尼斯依旧好整以暇地漂浮在原处,甚至有几只被惊起的夜鸟,也扑棱着翅膀飞过,显然,这“禁空”规则,只针对她。
“禁空,而且是指向性的……”
瑞妮丝瞬间明白了这“无尽圆环迷宫”的第一重效果。
她尝试动用「潜行」或类似的魔法潜入地下,却发现脚下的大地也被一股同样性质的神力牢牢封锁。
“不仅是禁空,连地行也被封锁了……原来如此。”
瑞妮丝心念急转,目光迅速扫视周围。
必须先与博斯福等人汇合,再图破局。
她身影闪动,即便不能飞行,大魔导师也有足够的速度,几个起落便来到了之前博斯福和9527所在的矿场边缘区域。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她心中一寒。
侥幸存活下来的半兽人起义军们,瘫坐在废墟与血泊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或呆滞地望着天空中那轮巨大的暗金圆环。
许多人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心灰意冷,连恐惧似乎都已麻木。
之前牧师的那番话语,不仅揭开了残酷的真相,更彻底击溃了这些以战神信仰为精神支柱的战士们最后的心防。
神明都已陨落。
他们这些凡人的抗争,又有何意义?
在真正的神明伟力面前,不过是不自量力的蝼蚁挣扎。
或许,从一开始,顺从、臣服,才是唯一“正确”的、能够活下去的道路……
这样的念头,在绝望的人群中无声蔓延。
即便还有少数人眼中残存着不甘与愤怒,即便如博斯福这般心志坚毅者仍在苦苦支撑,但整个队伍的“气”已经散了,斗志彻底崩溃。
这样一支士气溃散、信仰崩塌的队伍,此刻恐怕连一小队装备精良的普通士兵,都足以将他们轻易击溃、俘虏。
“瑞妮丝……女士……”
瑞妮丝转头,看到博斯福拖着伤腿,步履蹒跚却坚定地走到了她面前。
他的脸上混杂着尘土、血污和疲惫,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并未如其他人般彻底失去光彩,只是那光芒深处,也充满了迷茫与痛苦。
“您上次说……神明或许未死,或许只是沉睡……其实,从握住这柄剑,感受到它的呼唤,看到它因‘血石’而蜕变时……我心中,便已经有了模糊的预感。”
“战神教导我们,‘战士的武器即是生命,绝不徒手而亡’……若祂真的安然无恙,又怎会任由自己的‘生命’流落凡间,蒙尘至此?若祂真的还在守护这片土地,又怎会眼睁睁看着祂的子民被奴役、信仰被践踏、甚至……身躯被亵渎?”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微微震颤、光华黯淡的长剑,指尖抚过剑身上那些温暖的纹路,眼中终于有泪光积聚,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答案,其实早已在我心中,只是我不愿相信,或者说……不敢面对。是您和9527小姐,用善意的谎言,为我,也为大家,保留了一丝渺茫的、自欺欺人般的希望……让我能暂时忘记恐惧,带领大家走到这里。我……其实一直很感谢。”
他抬起头,泪水终于滑落,混合着脸上的污迹:
“可当那个牧师,亲口说出真相时……最后那点侥幸,也碎了。我……不怨恨您的隐瞒,我知道,那是为了我们好。”
“但是,我不甘心!我真的……好不甘心!一名真正的战士,可以战死,可以流血,但绝不能因为信仰崩塌而放弃战斗!这是战神留下的铁律,也是刻在我骨子里的信念!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