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妮丝感觉到，对方并非虚张声势。
但她心中并无惧意，反而升腾起更浓烈的好奇。
她也想知道真相，想知道这片土地下埋藏的秘密。
“好啊～”
瑞妮丝轻轻拍手。
“那我就洗耳恭听，看看你能说出怎样一个……‘有趣’的故事。”
趁着两人对话，注意力被吸引的间隙，下方阴影中，9527已悄无声息地带着因力竭的博斯福穿梭于残垣断壁之间，顺利潜行到了矿场外围。
在那里，从各个矿洞中逃出、侥幸未死于爆炸和清洗的半兽人们，如同惊弓之鸟，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冻土上，或相互依偎，或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
白日的血战、夜间的爆炸、同伴的惨死、以及前途未卜的逃亡，早已将他们身心摧残得疲惫不堪。
此刻，他们同样听到了高空传来的声音，不自觉地抬起头，呆呆地望着那个黑袍身影。
那声音讲述的内容，似乎与他们息息相关。
牧师开始了他的讲述：
“很多年前了，二十年？还是三十年？抱歉，具体的时间对我等而言，并无太多意义。”
“彼时，一个名叫肯迪罗的人类商人，在贪欲的驱使下，冒险深入极北冰原，却不幸遭遇暴风雪，奄奄一息。在他濒死之际，一个半兽人小部落发现并拯救了他。他们给了他食物，以及最宝贵的生存机会。”
矿场外围，那间破旧的、用木板和兽皮勉强搭成的木屋内，正在给病榻上妻子喂水的老车夫，动作猛地一僵。
他浑浊的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故事的开头……不正是他们村子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吗？！
他也屏住了呼吸，不自觉地将耳朵贴向漏风的墙壁，想要听得更清楚些。
高空，牧师继续道：
“他在原住民的恩惠下侥幸生还，顺利离开了这片酷寒之地。回到人类世界后，他开始向有意投资北境的商贾贵族们，大肆宣扬自己的冒险经历。他描绘冰天雪地的严酷，描述半兽人外表的‘粗鄙’与生活的‘落后’，当然，他也无意间提及了那眼在冰原中堪称奇迹的、汩汩涌动的温泉。”
温泉？
许多半兽人，尤其是年纪较大的，眼中露出追忆之色。
确实，在熔炉建立之前，部落附近是有一眼珍贵的温泉，是部族生存的依靠。
“你们是否觉得，那眼温泉，与如今这座熔炉，存在着某种联系？”
老车夫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难道……
“因为，正是我，亲口告诉肯迪罗那眼温泉之下，极有可能蕴藏着丰富而未被开采的珍贵矿脉！他只需要带着资本和人手进驻那里，以温泉为中心建立据点，就能轻易攫取地下无穷的财富，赚得盆满钵满！”
“他很心动。”
木屋内，老车夫握紧了拳头。
果然！果然如此！
肯迪罗再次回到部落，根本不是什么“报恩”或“合作开发”，而是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温泉下的矿藏！
所谓的救助之恩，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一文不值！
虽然愤怒灼烧着五脏，但看着病榻上虚弱的妻子，感受着屋外冰原刺骨的寒风，他只能将这份恨意死死压在心底。
过去的仇怨，在生存的重压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已无力“偿还”。
“但是，一个现实的问题摆在了眼前。这里终年酷寒，冻土深厚，即便真有矿脉，开采难度极大，人力成本高昂，运输更是困难重重。算下来，利润空间其实有限。肯迪罗虽然贪婪，却不蠢，他开始犹豫。”
“于是，我向他提出了第二个建议，修建一座熔炉。一座能够永恒燃烧，散发出无尽光与热的熔炉。只要它矗立于此，便能融化冰雪，改变局部气候，让这片不毛之地，变得如同温暖的南方一般适宜居住、劳作。到那时，开采、运输，都将不再是问题。”
“肯迪罗当然不会轻易相信这种近乎神迹的许诺。但当我告诉他，熔炉所需的特殊材料、核心技术、以及建造它的核心人手，都由我们‘提供’时……”
“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顺带一提，当时艾萨斯尔也嗅到了机会，加入了进来，这家伙在初期确实出了不少力气，当然，也是为了分一杯羹。”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瑞妮丝，似乎知道她心中已有猜测：
“和您这样的聪明人交谈，真是省力。没错，如您所想，他们将熔炉的选址，定在了那眼温泉的正上方。不仅仅是因为温泉提供了初始的热源和据点，更因为温泉本身能持续散发出热量。”
“不过，这里的自然条件毕竟太过严酷。地表冰层太厚，永冻土层更是深入地下。仅凭温泉的热量和普通燃料，熔炉的温度和影响范围，绝无可能达到今日这般，覆盖方圆数十里，硬生生在冰原上制造出一片‘绿洲’的程度。”
他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脚下焦黑的熔炉外壳，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因此，我们不得不……借助更高等的力量。”
“这层熔炉的外壳，看起来是普通的钢铁，摸起来也毫无二致。但实际上，它的内部，掺杂了来自遥远彼岸的特殊材料。它无比坚固，即便是此世最强的‘神明’，想要从外部强行破开这种姿态下的它，也需要耗费一番功夫，绝非易事。”
“而且，这材料蕴含着吾主的神力。它会像植物的根系渴望水源一般，主动向下深深扎根，穿透岩层，寻找地底深处最富集、最纯粹的能量源，将其作为持续燃烧的‘燃料’。这才是熔炉永不熄灭、热量源源不绝的真正秘密。”
瑞妮丝眉头微蹙。
主动汲取地脉能量的结构？
这与她在精灵古籍中读到的、关于某些古代精灵培育的“世界树”的描述有些相似，都是以自身为媒介，沟通并转化大地深处的能量。
她心念一动，瞳孔瞬间收缩，「法师之眼」全力运转。
魔力感知试图穿透厚重的大地，看向熔炉基座下方，那千米深处的真实景象。
“不必白费力气了，阁下。”
牧师仿佛看穿了她的意图。
“您的洞察力令人赞叹，想必已经隐约感觉到了……那地底深处涌动的，并非寻常的地热或矿脉。而是……”
他顿了顿。
“那是一团足以摧毁在场部分人斗志的、深沉的黑暗。”
“那是一个足以毁灭一个古老种族全部信仰的意外。”
这话如同带着魔力，让下方所有竖起耳朵倾听的半兽人，心脏猛地揪紧！
真相！
他们追寻的、导致家园沦丧、族人沦为奴隶的真相，似乎就在眼前！
每一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高空，屏住了呼吸。
“为什么，在如此酷寒的冰原之下，会存在一眼温泉，并且历经岁月，涌流不息？”
“为什么，这片大地深处，会埋藏着那些奇异的血石？”
牧师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
下一刻，一枚鸽卵大小、内部流淌着浓郁绯红光泽的矿石，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那枚矿石出现的瞬间，博斯福怀中的短剑，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
剑身剧烈震颤，发出嗡嗡鸣响，若非被博斯福死死握住，几乎要脱手飞出，飞向牧师手中的矿石！
博斯福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眉头紧蹙，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最后的猜测，那最不愿相信的可怕猜想，似乎正被一步步证实。
“不要再说了——！”
瑞妮丝突然冷喝一声！
她一直在计算着牧师说话的节奏，以及下方人群情绪的累积。
此刻，她察觉到某种临界点即将到来，不能再任由他将那个可能引发崩溃的真相彻底揭开。
尤其是当着这么多信仰战神的半兽人面。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从原地消失！
下一瞬，她出现在牧师侧上方，足尖在虚空中轻轻一踏。
阵法瞬间被激活。
“「青炎焚天」！”
她清叱一声。
“轰——！！！”
幽蓝色的火焰从牧师周围方圆十米的虚空中猛然爆发，瞬间将牧师的身影彻底吞没。
然而，那被幽蓝火焰吞噬的中心，牧师平静的声音，竟穿透了烈焰的咆哮，依旧清晰地、一字不落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你没有阻止他们知晓真相的权力，法师。”
“在人类与所谓魔族征战不休的两百多年前……”
“在那凡人难以企及的、更高的苍穹维度之上……”
“曾爆发过另一场战斗。”
“轰！”
火焰牢笼猛地向内坍缩、爆炸，炽热的气浪席卷高空。
然而，当幽蓝的火焰散尽，牧师的身影重新显现。
他身上的黑袍边缘有焦黑的痕迹，脸上优雅的笑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但他依然稳稳地站立着，显然刚才那一击并非全然无效，但也绝未达到瑞妮丝预期的效果。
他不再看瑞妮丝，目光扫过下方每一张露出茫然的脸，声音陡然拔高，降下了最终的“审判”：
“七位在此世被奉为神明的‘伪神’，合力抵挡来自苍穹之外的、真正的神罚！”
“而你们所信奉的，以勇武与战斗为名的战神——”
“祂一马当先，首当其冲。”
“然后……”
“被击碎神躯！”
“被贯穿神国！”
“最终……”
“陨落！”
“祂伟岸的神躯崩解，化作绵延的地下矿脉，深埋于此！”
“祂破碎的心脏中，残余的最后神力与不甘，凝结为那些散落矿脉之中的‘血石’！”
“而这永燃的熔炉。”
他张开双臂，仰望着这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黑色巨塔。
“它燃烧的，从来不是什么煤炭与木料！它真正的‘燃料’，是熔炉之根从地底深处不断抽取、转化的战神残留于世间的神力！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持续不断地磨灭、净化、最终彻底消弭战神最后的存在痕迹！”
“顺带一提。”
他看向下方已然呆滞、信仰基石彻底崩塌的许多半兽人，平淡地补充道：
“正因为战神的心脏被击碎，神力逸散融入整个神躯所化的矿脉，分布太广，难以一次性清除。”
“我才需要借助肯迪罗、艾萨斯尔这些贪婪之辈的手，四处抓捕你们的同胞，驱使无数矿工，年复一年地挖掘矿石，采集血石，将所有蕴含战神气息的残渣，源源不断地送入这熔炉之中焚化。”
“这一切，只为确保，那位早已陨落的‘伪神’，再无一丝一毫复苏、甚至转生的可能。”
“斩草，必要除根。这道理，想必诸位……能够理解？”
下方，许多半兽人瘫倒在地，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
老车夫木屋内，传出了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呵……”
“真是个……不怎么令人愉快的‘意外’呢。”
瑞妮丝语气骤冷。
牧师优雅地整理了一下有些焦痕的衣领，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从容。
“好了，闲谈到此为止。故事讲完了，真相也已揭晓。”
他凝视着瑞妮丝：
“接下来，我将向你，向此世的所有生灵……”
“展现——”
“何为……”
“真正的——”
“神明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