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妮丝的心脏突然悸动了一下。
那感觉来得突兀，又迅速散去。
瑞妮丝按住胸口，眉头微皱。
紧接着，她的视野中浮现出一行行文字。
金色的字迹，直接映在瞳孔深处。
“神权代行……”
瑞妮丝低声念出那四个字。
文字下方还有更小的注释，但她不打算去看。
解除「魔化」的状态后，那些文字便逐渐淡去，最终消失在视野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远处，博斯福正搀扶着一名伤员。
看到瑞妮丝降落，他明显松了口气，握着短剑的手却还在颤抖。
“现在还不是时候。”
战神的虚影在短剑上浮现，比之前更加暗淡，几乎透明。
他抬起手，指向西侧。
博斯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大约三百米外，有一座哨塔。
木制结构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塔楼下方的雪地里，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蹑手蹑脚地移动，试图借助岩石和枯木的掩护逃离。
那张脸，博斯福见过无数次。
肯迪罗。
抓捕兽人与半兽人，把整个北境冰原搅得乌烟瘴气的罪魁祸首。无数家庭因他破碎，无数生命在他手中消逝。
“你且在这里休息。”
博斯福将伤员扶到一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检查了他的伤势。只是轻伤，没有生命危险。
做完这些，他转身，朝着那个身影冲了出去。
伤口还在作痛，左臂的贯穿伤没有完全愈合，每一次奔跑时的摆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
博斯福没有丝毫犹豫。
雪地在脚下飞退，寒风刮过脸颊。
肯迪罗听到了脚步声。他慌乱地回头，看到冲来的博斯福，脸色瞬间煞白。他伸手摸向腰间，掏出手枪，颤抖着举起，扣动扳机。
枪声在雪原上回荡。
博斯福侧身，子弹擦着衣角飞过，没入远处的雪堆。
距离已经拉近到十米，五米，三米——
肯迪罗还想开第二枪，但博斯福已经冲到面前。
一脚踢出，手枪脱手飞出，在雪地里滑出老远。
博斯福顺势前扑，将肯迪罗整个人按进雪地。积雪飞溅，冰冷灌进衣领，肯迪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短剑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剑锋冰凉，紧贴皮肤，只要轻轻一压，就能割开喉管。
“壮、壮士！有话好说！好说！”
肯迪罗的声音变了调，肥胖的脸挤成一团。
“钱！我有钱！很多钱！都给你！放我一命，我保证——”
“没什么好说的。”
博斯福打断他，手腕微微用力。
剑锋刺破皮肤，鲜血渗出来，在雪地上晕开一小片红色。
但博斯福停住了。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心软。他看着肯迪罗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就这样杀了他，太简单了。
简单到……像是一种逃避。
“怎么了？怎么不下手？”
肯迪罗察觉到他的犹豫，声音里重新带上了讥讽。
“下不了手？也是，看你这样子，毛都没长齐吧？第一次杀人？”
博斯福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肯迪罗，看着这个造成无数悲剧的元凶，一字一句地说：
“不，我只是觉得，直接杀死你，过于便宜了。”
肯迪罗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和你有仇，不共戴天。”
博斯福的声音很平静。
“但被你迫害的人，不止我一个。那些死去的兽人，那些破碎的家庭……他们的仇，他们的恨，不该由我一个人来终结。”
短剑稍稍抬起，离开了肯迪罗的脖子。
“你的罪，应该交给所有人来审判。在阳光下，在法庭上，在所有受害者和他们的亲人面前，一条一条地数清楚，然后，接受你应得的结局。”
肯迪罗瞪大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下一秒，他突然扯开嗓子大喊：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把他拿下！我们还有机会！”
博斯福猛地抬头。
四周的枯木和岩石后面，冒出七八个身影。都是兽人，手里端着步枪，枪口齐刷刷对准了博斯福。
肯迪罗留下的后手。他从来不相信任何人，包括这些被他“雇佣”的兽人。在计划开始时，他就安排了这些人藏在暗处，预防万一。
现在，这个“万一”来了。
博斯福的心沉了下去。
他受伤不轻，体力也接近枯竭。如果这些人同时开枪，他绝对躲不开。即使能拉肯迪罗垫背，自己也必死无疑。
只能以肯迪罗为人质，慢慢后撤，退出包围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博斯福就愣住了。
因为那些兽人，并没有开枪。
他们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将手中的步枪放在了雪地上。
为首的狼族兽人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你们……”
肯迪罗脸上的得意变成了错愕，然后是愤怒。
“你们在干什么！我付了钱！付了很多钱！”
“钱很重要。但命更重要。”
他看向博斯福，又看向远处。
瑞妮丝所在的方向。
刚才那场战斗，他们都看见了。那毁天灭地的魔法，那轻易斩杀怪物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兽人。
凭什么要为肯迪罗卖命？就因为他给钱？可他给的钱，哪一分不是沾着同族的血？
“我们不想与你为敌。”
狼族兽人对博斯福说。
“这个人，交给你处理。我们……只想活着离开。”
很直白，也很现实。
博斯福松了口气，但抵着肯迪罗的短剑没有移开。
他朝兽人们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肯迪罗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他躺在地上，像一条离水的鱼，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名熊族兽人走过来，手里拿着粗麻绳。他看都没看肯迪罗，自顾自地开始捆绑，手法熟练，很快就将肯迪罗捆成了粽子。
“多谢。”
博斯福说。
熊族兽人摇摇头，退到同伴身边。几人又看了博斯福一眼，转身，迅速消失在雪原深处，连地上的步枪都没有捡。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瑞妮丝落在博斯福身边，看了一眼被捆成粽子的肯迪罗，眉头微挑。
“肯迪罗？”
“是。”
博斯福刚点头，胸前的短剑突然亮起微光。
战神的虚影再次浮现，比之前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散去。他没有看博斯福，也没有看肯迪罗，而是转向瑞妮丝，招了招手。
“终于有机会，和你对话了。”
声音直接在瑞妮丝脑海中响起。
下一秒，纯白的光芒笼罩了两人。
博斯福、雪原、肯迪罗……所有的一切都在视野中淡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纯白的空间。
战神的虚影在这个空间中逐渐凝实。
瑞妮丝正要行礼，却被战神抬手制止。
“不必。”
战神的声音在空间中回荡。
“我经不起你的一拜。我们只是临时的、虚假的存在，而你……才是真实的，是最后的希望。”
瑞妮丝侧了侧头，没有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你不需要现在就理解，只需要记住。”
战神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某种紧迫感。
“你的眼前，刚才也出现了字，对吗？”
瑞妮丝点头。
“就像我的——‘神权代行，凭天授剑’。”战神抬手，一柄虚幻的短剑在掌心浮现，又缓缓消散，“那是‘天’在给予你资格。成为神明的资格。”
瑞妮丝沉默。
“也就是说，你现在有能力成为神了。”
战神看着她，眼神复杂。
“但我不希望你真的走上这条路。”
“为什么？”
瑞妮丝问。
如果能成为神明，就能获得更强的力量，就能更好地对抗那些入侵的恶神，就能保护更多人，这个逻辑很自然。
“我们这个世界的神明，是借助‘天’的力量而存在的虚假之神。”
战神的声音低沉下来。
“诚然，成为神明后，你的实力会比现在的大魔导师、公爵强上几十倍，甚至几百倍。但面对那位试图侵蚀我们的恶神，我们依然无力。”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痛苦的往事。
“而且，我们这些神明的实力，和所代表族群的兴衰直接挂钩。精灵、兽人、人类、魔族、海族……族群越繁荣，神明的力量就越强。反之，则越弱。”
“你的底子很强，天赋、心性、意志，都是顶尖。但魔族的数量……太少了。如果你成为魔族的神明代行者，你的实力上限，最多只能达到我们这些老家伙的水平。”
战神看着瑞妮丝，一字一句地说：
“那只是拉长了这个世界苟延残喘的时间罢了。我们需要的是彻底的胜利，不是一时的喘息。更何况，你本身就是这个世界最后的希望。如果你只能成为一个实力稍强的代行神，那这个世界……不如早点崩溃。”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重。
瑞妮丝明白战神的意思。
成为神，意味着被“天”的规则束缚，意味着力量的上限被族群规模限制。那是一条看得见尽头的路。
“因此，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动用神器的力量，不要走上成神之路。你需要找到一条新的路。一条……属于你自己的路。”
新的路。
瑞妮丝望向这片纯白空间的深处。
找路，这是最难的事。意味着前方无人走过，没有指引，没有参照，一切都要靠自己摸索。她已经摸索了两百多年，重生前，重生后，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
竹篮打水。
“我的时间不多了。”
战神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这是我要交代你的第一件事。记住，不要成神，找自己的路。”
瑞妮丝认真点头。
“第二件事。”
战神的虚影波动了一下，似乎维持这个形态已经非常吃力。
“我见过祂，那位试图侵蚀我们的神明的真面目。”
瑞妮丝正襟危坐。
“说来可笑，我当时自诩战神，以为至少能战上几百回合。结果……十几招，我就败了。毫无还手之力。”
纯白空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我见识到了祂的真正面目。魔族，有一部分本质，与祂相似。”
瑞妮丝的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说，魔族是我们这个世界‘恶’的具象化，是负面情绪的凝结，那么，我们头顶那位试图侵蚀我们的神明……就是宇宙中所有罪与恶结合诞生的怪物。祂的意识有百千万份，都在渴望摧毁所能目及的一切。”
魔族……与恶神相似？
瑞妮丝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重生之事，那个将她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未知存在……现在想来，似乎都笼罩在一层迷雾中。
难道真的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操纵这一切？
“至于第三件事……”
战神的声音越来越弱，虚影也开始闪烁，像是风中残烛。
“是我的请求。”
他抬起手，一柄短剑的虚影，和一团柔和的光晕，缓缓飘到瑞妮丝面前。
“为了解决那座高塔，为了破坏那层迷宫，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这缕残魂撑不了多久了，很快，我就会真正死去。或许我的心脏还能为这个世界争取一些时间，但我早已是无根之水……”
战神看向瑞妮丝，眼神里带着托付。
“那小子，博斯福，心性不错。虽然还稚嫩，但有担当，有底线，也有勇气。我希望……你能把我的传承交给他，带领他，走向一个更好的结局。”
短剑和光晕落入瑞妮丝掌心。
“拜托你了。”
战神最后说。
然后，纯白空间开始崩溃。
像是被打碎的镜子，裂痕从四周蔓延开来，白色的碎片剥落，露出后面真实的景象。
雪原，天空，被捆住的肯迪罗，以及一脸茫然的博斯福。
战神的虚影彻底消散，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瑞妮丝掌心，那柄短剑和那团光晕，证明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